嚴府，議事廳內。
二十多名嚴黨核心官員分坐兩側。
上到六部侍郎、都察院僉都禦史，下到各司掌印郎中，全是嚴家在大明官場安插的核心觸手。
眾人手裏捧著熱茶，嘴上都在說著恭維的話。
句句不離昨日禦前會議上小閣老的驚天翻盤，語氣裏滿是討好與敬佩。
誰都知道，一夜之間，這位小閣老徹底變了。
往日裏，嚴黨議事，這位主兒不是遲到早退，就是滿嘴葷話、囂張跋扈，全靠老閣老嚴嵩壓著場子。
可昨日玉熙宮裏，他三言兩語懟翻清流三大核心。這份城府與狠厲，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再拿他當以前那個紈絝草包看待。
就在眾人的恭維聲漸漸落下的瞬間，議事廳的側門被推開，高育良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織金錦袍，沒有穿官袍，卻依舊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步履沉穩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隻是輕飄飄的一眼，原本還竊竊私語的議事廳，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今天是臘月三十，除夕。”
高育良緩緩開口。
“按往年的規矩，今天召大家來，無非是吃頓年酒，敘敘舊，給大家發點年賞。
但今年，這頓酒先不急著喝，年賞也先不急著發。”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麵前的梨花木長案，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今天召集大家來，隻有一件事——清一清我們嚴黨內部，吃裏扒外的髒東西。”
這句話一出，全場瞬間炸開了一股無形的寒意，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坐在後排的幾個郎中，更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茶杯，指節泛白。
高育良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人群裏的一個人身上。
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周顯。
周顯接觸到高育良的目光，瞬間渾身一僵，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了頭頂。
“周顯。”
高育良淡淡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小…小閣老…卑職在…”
周顯猛地站起身，雙腿止不住地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高育良抬手，將一疊紙狠狠甩在了他麵前的案幾上。
紙張散落開來，上麵赫然是他親手抄錄的工部賬冊副本，還有他與徐階府中幕僚往來的密信。
甚至連他深夜偷偷進徐府的門房記錄，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
“昨日禦前會議，張居正拿著工部的賬目，往我們嚴黨頭上扣鍋。
這本賬，是你親手抄的，也是你親手送進徐府的，沒錯吧？”
高育良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吃著我們嚴家的飯，背地裏卻給清流遞刀子，砸我們嚴家的鍋。
周大人，你倒是說說，這筆賬，該怎麽算？”
周顯看著滿地的證據，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金磚地麵上，哭喊著辯解。
“小閣老饒命！小閣老饒命啊！是徐階逼我的！
是他拿卑職的家人威脅我，卑職是一時糊塗啊！
求小閣老給我一次機會！卑職再也不敢了！”
“機會？”
高育良輕笑一聲，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
“嚴黨待你不薄，把你從一個九品小官提拔到工部五品郎中，你就是這麽回報的？”
他話音未落，直接抬手對著門外沉聲吩咐。
“來人！”
守在門外的四名貼身護衛瞬間推門而入，個個身形彪悍，腰間佩刀，躬身聽令。
“把這個吃裏扒外的叛徒拿下，好好審一審。
他這些年，到底給徐階遞了多少訊息，賣了我們多少人！”
高育良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遵命！”
護衛應聲上前，架起癱在地上哭喊的周顯就往外拖。
在場的所有嚴黨官員，全都噤若寒蟬。
誰也沒想到，小閣老竟然真的敢下這麽狠的手！
周顯再小，也是工部五品郎中，嚴黨核心圈子裏的人，說拿下就拿下。
以前的小閣老，就算再跋扈，也隻會對著清流撒氣，從來不會對自己人下這樣的死手。
可今天，他這一手殺雞儆猴，直接把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
高育良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看著一個個噤若寒蟬的官員，緩緩開口。
“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心裏打著小算盤。
覺得清流勢大，嚴家遲早要倒，提前給自己找好後路，偷偷跟徐階、跟裕王府的人勾勾搭搭。”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裏！
我們嚴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嚴家倒了，你們這些貼著嚴黨標簽的人，清流能放過你們？
別做夢了！到時候，你們隻會比我們父子死得更慘！”
“往後，忠心跟著嚴家辦事的，我嚴世蕃絕不小氣，升官發財，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可要是還有人敢吃裏扒外，勾結清流，敢給我們嚴家背後捅刀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裏滿是狠厲。
“剛才被拖出去的周顯，就是你們的下場！”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站起身，躬身拱手。
“卑職等不敢！必誓死效忠小閣老！效忠嚴家！”
聲音洪亮，卻個個帶著藏不住的顫抖。
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散了。
一眾官員如蒙大赦，匆匆躬身告退，腳步飛快地離開了議事廳。
很快，議事廳裏就空了下來，隻有高育良依舊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就在這時，護衛快步走了進來，躬身回話。
“小閣老，羅大人已經請到書房了。”
高育良緩緩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殺雞儆猴的戲演完了，接下來，該釣大魚了。
他緩步走進書房，就見工部侍郎羅龍文正站在書架前，背對著門口，身形微微有些僵硬。
羅龍文是嚴嵩的門生，也是嚴黨核心幕僚。
更是曆史上跟著嚴世蕃一起被斬首的從犯。
他暗中與倭寇、海盜勾連，還頻繁跟徐階府中往來，是他必須拔掉的第二顆釘子。
“羅大人，久等了。”
高育良笑著開口，緩步走到茶案前，親手給羅龍文倒了一杯熱茶。
羅龍文立刻轉過身，臉上擠出恭敬的笑容，躬身拱手。
“不敢勞煩小閣老。
今日小閣老雷霆手段清理門戶，實在是大快人心，卑職佩服之至。”
高育良將茶杯推到他麵前，臉上的笑容不變。
“羅大人客氣了。
說起來，羅大人最近和徐府的走動，好像很頻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