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珩和荀攸也知道,這僅僅是暫時的安撫,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宴會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雙方推杯換盞,彷彿達成了完美的共識。
空氣中彌漫的是遠比酒肉更複雜的權力氣息。陳珩坐於主位,笑容和煦,頻頻舉杯向四大家族代表敬酒,盛讚他們深明大義。荀攸坐在其下首,言談風趣,時而引經據典,時而說些江淮趣聞,巧妙維係著表麵上的和諧。
陳珩覺得火候已到,便放下酒杯,輕歎一聲:「唉,諸位皆是吳郡柱石,我也不說虛言。如今雖得吳縣,然江東六郡,袁紹麾下的周昂占據九江,王朗在會稽,嚴白虎等輩盤踞山林,南邊的山越又時時作亂,北麵更有袁術虎視眈眈。我欲擴軍四萬,精加操練,以禦外侮,安地方。然……」
陳珩話鋒一頓,麵露難色:「然養兵之費,著實驚人。公達,你與諸位先生算算。」
荀攸心領神會,立刻介麵,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主公,諸位家主,依當下時價粗略覈算:四萬戰兵,人月食三石三鬥,一年便是一百六十萬石口糧。」
「馬匹若以五千計,需耗糧豆亦不下三十萬石。此外,軍餉、衣袍、鹽菜、醫藥、撫恤,乃至打造、維護軍械箭矢,林林總總,摺合成糧,一年再需百萬石之數。」
「故而,一年所需,總計約在三百萬石上下。此乃維持一支可戰之師的最低所需,尚未計算一次性擴充之軍械鎧甲費用。」
這個真實的、天文數字般的金額一出,席間瞬間安靜下來,連絲竹聲都彷彿停滯了。
顧陸朱張四大家雖然富甲一方,也被這個數字震得臉色微變。這已經不是「資助」,而是幾乎要掏空他們多年積累的命根子。
顧徽作為首席代表,強自鎮定,沉吟道:「使君雄心,我等佩服。隻是……三百萬石……恕老夫直言,即便傾我四家府庫,一時間也難以湊齊如此巨數。況且戰亂連年,田莊收成亦是大不如前……」他開始習慣性地哭窮,試圖壓低價格。
陸駿也是立刻跟進:「荀先生演演演算法精道,然軍械一項,尤為耗錢。強弓勁弩、刀槍劍戟、鎧甲盾牌,打造極其費時費力。我家工匠日夜不休,一年也難出百副鐵劄甲。」
荀攸早已料到,微微一笑,開始討價還價:「子美先生、季才先生所言甚是!我家主公亦知此事艱難,絕非旦夕可成。」
「故而,主公之意,也非要求一步到位。可分三年籌措,首年隻需一百五十萬石糧,及足以武裝兩萬兵卒之軍械。至於後續,可徐徐圖之!」
荀攸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四人:「況且,此非僅是『索取』,實乃『共治』。使君坐鎮州牧府,執掌大義名分,統攬全域性。」
「而地方治理、稅賦征收、後勤轉運,乃至新軍中之諸多職位,皆需大量賢才。使君常言,吳中子弟多才俊,豈能埋沒於鄉野?」
這纔是真正的誘餌。陳珩適時接過話,做出極其慷慨的承諾:「公達所言,正合我心!新軍練成,將設前後左右中五軍,需都尉、校尉、軍侯無數!」
「屆時,本官必當奏請朝廷,優先從顧、陸、朱、張四家子弟中,選拔忠勇聰慧、通曉兵事者,充任要職!讓吳中俊傑,不僅能保家衛土,更能憑軍功封侯拜將,光耀門楣!」
陳珩深知,用未來的軍權和政治地位來交換眼前的錢糧和武器裝備,這是一筆四大家族無法拒絕的交易。控製了軍隊的軍官階層,就等於控製了這支軍隊,長遠來看,這比錢糧更重要。
四大家主再次交換眼神,最終顧徽代表表態,語氣鄭重了許多:「既是為國為民,更是為了我江東子弟的前程,我等雖傾家蕩產,亦當支援使君!」
「一百五十萬石糧食,我等四家便是變賣器物,也定為使君湊齊!庫中現存之軍械,即日便可清點獻出,並會命家中工匠全力打造,以供軍需!」
一場巨大的政治交易,在推杯換盞間初步達成。宴會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宴會散去,府門關閉。陳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銳利。荀攸、徐晃、黃忠跟隨他進入戒備森嚴的書房。
徐晃性格沉穩,率先開口,麵帶深憂:「主公,一年一百五十萬石,還有無數軍械……這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他們今日付出如此巨大,來日必索要更多回報。讓其子弟充斥軍職,恐新軍姓顧、姓陸,而非是主公的了!」
黃忠須發皆張,更顯焦急:「正是此理!這幫世家大族,眼裡隻有自家門戶!」
趙雲也在一旁補充道:「主公,這些人今日能賣了許貢,明日就能賣了主公!讓他們的人進了軍營,豈不是把刀把子遞到他們手裡?」
陳珩冷笑一聲,眼中寒光如刀:「公明、漢升、子龍,你們以為我真不知這是養虎為患?我今日許下的每一個官位,都是釣他們上鉤的香餌!我今日拿他們的每一石糧,每一副甲,都是為了將來砍向他們特權的刀!」
陳珩走到江東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吳郡之上:「這四萬新軍,必須是我們絕對的嫡係!軍官核心,必須從丹陽舊部、以及像董襲、蔣欽那樣絕對忠誠的寒門俊傑中選拔!四大家族送來的人,可以要,但隻能放在副職、文職,或明升暗降的虛職上,絕不可掌實權兵權!」
陳珩猛地轉身,語氣斬釘截鐵:「等這支大軍練成,刀鋒磨利,糧草充足之時……就是我跟這些盤根錯節、吸附在百姓身上的蠹蟲徹底清算的時候!這江東,隻能有一個主公,一個法度!豈容國中之國存在?」
荀攸此時方纔緩緩開口,補充戰略細節:「主公英明,攸在席間與之周旋,一是為摸清其庫存底細,二是為穩住他們,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