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的中軍大帳裡,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幾日前孫堅拔劍離去的陰霾還沒有散去,現在劉岱襲殺橋瑁的血腥味也在無形中彌漫。那一聲驚雷,徹底撕破了聯軍溫情的麵紗,露出了底下**裸的猜忌、自保與急於擴張的野心。
案幾後,盟主袁紹麵沉如水,目光掃過帳下諸人,昔日稱兄道弟的諸侯們此刻都微妙地避開他的視線。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後將軍袁術率先站了起來,他撫弄著腰間的玉圭,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慵懶和不容置疑:「盟主,近日南陽急報,糧草轉運屢遭匪患,根基不穩,術實難心安,需即刻返回坐鎮。討董大業,恐隻能暫時仰賴諸位了。」
袁術輕描淡寫,第一個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早就不想在這待了。他袁紹一個庶子,憑什麼是盟主?自己堂堂袁家嫡子憑什麼在袁紹的下麵?
有了袁術這個帶頭的,帳內頓時如同開了閘的洪水。
豫州刺史孔伷猛地站起身,他臉色蒼白,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拱手道:「盟主!諸位,剛接豫州八百裡加急!葛陂黃巾死灰複燃,聚眾數萬,已連破汝南三縣,兵鋒直指譙郡!」
「豫州生靈塗炭,危在旦夕!伷身為刺史,豈能坐視根基儘毀?討董大業,恕伷……恕伷實難再伴隨左右了!必須即刻回師平叛!萬望盟主海涵!」
早已如坐針氈的廣陵太守張超也跳了起來,聲音急促:「盟主!廣陵急報!江海巨賊薛州、張弘等,趁我大軍在外,勾結山越,襲擾郡縣,劫掠漕運,百姓苦不堪言!超亦需火速回救,保境安民!」
「河內郡……」
「山陽郡亦有流寇之患……」
「東郡……」
請辭之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有一套無可指責、憂國憂民的理由,但帳內彌漫的卻儘是急於脫身、回巢攬權的焦灼氣息。聯盟大義在切身利益的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袁紹的臉色由青轉紫,握著劍柄的手因極度憤怒而劇烈顫抖。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夠了!」他怒吼道,聲音因憤怒而嘶啞,「董卓逆賊未除,天子蒙塵於西!我等在此歃血為盟,言猶在耳!爾等竟因區區小患,便欲背棄盟約,置國家大義於何地!豈不為天下英雄恥笑?」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或低頭,或移開視線,但去意已決,無人回應他的怒斥。
一片令人難堪的沉默中,冀州牧韓馥猶豫了一下,開口打了個圓場,語氣小心翼翼:「本初兄息怒……諸位太守亦有其難處。如今……如今糧草確有不繼,軍心浮動,強留於此,恐非良策。或……或暫各回本鎮,安撫地方,積草屯糧,以待天時,再圖後舉……」
韓馥的話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麵的台階。
袁紹胸膛劇烈起伏,他環視帳下,看到的是一張張去意已決、無可挽回的臉。巨大的失落感和被背叛的憤怒最終化為一聲長歎和深深的無力。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頹然地揮了揮手,彷彿抽空了所有力氣,聲音變得沙啞而疲憊:「罷了……罷了……既然諸位心意已決,紹……強留無益。諸位……請自便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口稱「盟主保重」、「後會有期」,隨即迅速退出大帳,腳步匆忙,生怕慢了一步。
帳外,寒風蕭瑟,卷動著各色旌旗,一派樹倒猢猻散的淒涼。
陳珩穿過忙碌收拾營盤、準備各奔東西的軍陣,找到了那支依舊軍容嚴整、白馬如雪的精銳之師。公孫瓚正在督促部下整裝。
「伯圭兄!」陳珩快步上前,拱手見禮。
公孫瓚轉過身,銀甲白袍,英氣逼人,見是陳珩,嚴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伯玉?來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尋你道彆。幽州邊塞不安,烏桓又有異動,我須即刻率軍返回。」
一旁,劉備也已收拾停當,關羽、張飛如兩尊鐵塔護衛其後。劉備麵容敦厚,眼神卻比往日更深沉了些,顯然也對這倉促的散場心生感慨。
「玄德兄。」陳珩向劉備行禮。
劉備還禮,語氣溫和卻堅定:「聚散無常,伯玉珍重。望他日天下靖平,你我能再聚首,匡扶漢室。」
「必有其時!玄德兄保重!」陳珩鄭重回道。目送劉關張三人帶著他們的部曲融入北歸的洪流。
收回目光,陳珩轉向公孫瓚,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有些難為情的笑容:「伯圭兄,你這一回幽州,山高水遠,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公孫瓚朗聲一笑,用力拍了拍陳珩的肩甲:「大丈夫誌在四方,何必效兒女沾巾?你我師兄弟,情誼自在心中!」
陳珩順勢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師兄豪氣!不瞞你說,師弟我此番南歸,心裡實在有些打鼓。南邊地勢不同北方,步卒尚可週旋,卻極缺能馳騁衝陣的騎兵。若無一支得力騎軍,隻怕難以立足……」
陳珩頓了頓,看著公孫瓚銳利的眼睛,硬著頭皮道:「師兄麾下白馬義從,天下驍銳,名震塞北。小弟……小弟想厚顏向師兄討個幾十騎,以作騎兵教官,日後也好為師兄在南邊揚名。不知師兄能否……」
公孫瓚聞言,非但沒有不快,反而再次哈哈大笑,聲震四野:「我道是何事,原是為了這個!幾十個怎麼夠,師兄給你五百!」
公孫瓚根本不做多想,極為爽快,回頭便對嚴綱下令:「從營中,挑選五百善戰老騎,配足雙馬,拔給我師弟!立刻去辦!」
嚴綱抱拳領命,毫不猶豫地轉身執行。
陳珩被他的慷慨弄得一愣:「師兄,這未免太……」
「欸!」公孫瓚大手一擺,打斷我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你是我師弟,又助我良多,那細鹽對我可是有大用。些許兵馬,算得什麼!他們的糧餉我幽州再供半年,助你過渡。」
「待你回到南方安頓下來,隻需遣人送個信來,我便將他們的父母妻兒妥善接了,一並給你送去,好讓他們安心為你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