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冇有賣關子,他直接念出了信中的核心內容:“驃騎將軍令我等:保全自身及麾下將士為第一要務,無需在博望與曹操死磕。伺機而動,退回宛城,妥善保護城中家眷,靜待公瑾兵臨城下,與之會師。”
念罷,帳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隨即,彷彿能聽到所有人心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的聲音。
老將黃蓋長長地舒出一口濁氣,他喃喃道:“不必……不必與曹操死戰了……好,好啊……”他一直擔心,孫策年輕氣盛,會為了所謂的顏麵與曹操拚個魚死網破。
韓當也重重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多日未見的輕鬆神色:“驃騎將軍明鑒!我等如今處境,確不宜與曹操作無謂糾纏。退回宛城,與周都督會合,方是上策!”
孫賁更是激動地補充道:“最重要的是,驃騎將軍未曾令我等效仿呂布,行那弑主求榮之事!袁公路雖昏聵,名義上仍是我等之主。”
“若讓我等親手攻伐,縱然天下人理解,我等心中亦難免揹負汙名。如今,隻需自保、撤離,實乃兩全之法!”
呂範撫須點頭,感慨道:“是啊,驃騎將軍處處為我等著想,連宛城的家眷都考慮到了!”他這番話引得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都浮現出感激與慶幸之色。
孫策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深知,這封信不僅給了他一條生路,更保全了他和麾下將士的尊嚴與名節。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翻湧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既然前路已明,我等當速做決斷。”孫策沉聲道,“曹操勢大,博望不可久留。強行突圍,損失必重。我有一計……”
他走到簡陋的輿圖前,指向博望的位置:“如今城內,那些南陽本土世家,早已心懷異誌,與曹操暗通款曲,隻待時機獻城。此前,我以強硬手段壓製,派兵監視,他們纔不敢妄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既然如此,我們便給他們這個機會!傳令:自明日起,我軍暗中收攏,將散佈於北、東、南三麵的精銳老卒,逐步向西門附近集結。同時,將監視各大世家的明哨暗探,儘數撤去!”
韓當立刻明白了孫策的意圖:“伯符是想……欲擒故縱?故意示弱,讓那些世家以為有機可乘,主動去開啟城門迎接曹軍?”
“不錯!”孫策點頭,“當他們忙著在北、東、南三門立功時,我軍主力便可趁亂,從容由西門撤離,直奔宛城!曹操的目標是宛城和袁術,見我等潰逃,必不會全力追擊,而是急於接收博望,鞏固戰果。”
“妙啊!”黃蓋讚道,“既能安然脫身,又讓那些牆頭草世家和曹操互相算計去!”
計議已定,孫策環視眾將,語氣斬釘截鐵:“此事關乎全軍存亡,務必機密、迅速!公覆,由你負責暗中排程兵力,向西門靠攏。”
“義公,撤去監視之事,交由你部執行,要做得自然,如同力不從心之狀。伯陽,你負責整頓行裝,確保撤離時井然有序,尤其是將士們的家當,能帶走的儘量帶走!”
“末將遵命!”眾將轟然應諾,聲音中重新充滿了力量與希望。
隨著命令下達,博望城內,一股無形的暗流開始湧動。孫策軍看似依舊在嚴密佈防,實則核心力量正悄然向西門轉移。而那些被放鬆了監視的世家大族,果然很快察覺到了“機會”,暗中聯絡變得更加頻繁。
數日後的一個夜晚,正如孫策所料,博望城北門、東門相繼火起,喊殺聲震天——世傢俬兵開啟了城門,曹軍先頭部隊湧入城中。
而在西門,孫策率領著麾下數千精銳,包括那僅剩的數百江東老卒,秩序井然地撤出了博望城,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著宛城方向疾行而去。回頭望去,博望城已是火光沖天,亂作一團。
孫策勒馬駐足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被堅定所取代。他揮動馬鞭,低喝一聲:“走!去宛城,與公瑾會合!”
……
南陽,育陽城外!
淯水湯湯,映照著兩岸肅殺的軍容。周瑜率領的江東水陸大軍,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巨龍,已然兵臨育陽城下。戰船封鎖了河麵,步騎列陣於野,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這座宛城南麵的最後屏障。
中軍帥旗下,周瑜一身銀甲白袍,依舊風姿卓絕,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眉宇間凝著一絲不同於往常的急切。
他剛剛接到了來自襄陽的密信,信中不僅告知了主公的戰略意圖,更透露了一個讓他心潮澎湃的訊息——伯符終於決定率眾來投!
然而,喜悅之後便是深深的擔憂。伯符及其家眷如今仍在宛城,猶如身處虎穴狼窩。袁術窮途末路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誰也難以預料。
必須儘快拿下育陽,兵逼宛城,才能給伯符創造脫身的機會,也能給予袁術最大的壓力,使其無暇他顧。
“都督,全軍已部署完畢,是否立即攻城?”董襲上前請示,聲若洪鐘,眼中戰意熊熊。
周瑜抬起手,目光銳利地掃過育陽並算不上高大堅固的城牆,沉聲道:“不急。主公明鑒,城內陳蘭、雷薄,皆非死忠之士。強攻雖可下,但徒增傷亡,延緩時日。傳令下去,各軍保持威懾,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一兵一卒!”
他轉身回到臨時搭建的帥帳中,徑直走向書案,鋪開紙張,提筆蘸墨。帳內一片寂靜,隻聞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周瑜文思如泉,下筆千言,既陳說利害,又許以重利。信中,他先是點明袁術僭號逆天,眾叛親離,覆滅在即的大勢,繼而直言:“將軍等皆明智之士,豈願隨覆巢之卵,共蹈死地?”
“今我主上奉天子明詔,下順萬民之心,提兵百萬,戰將千員,席捲南陽。育陽彈丸之地,內無糧草,外無救兵,破之易如反掌。”
“然我主仁德,不忍多造殺孽。若二位將軍能識時務,開城納降,非但身家性命可保,更可保全麾下將士,且不失封侯之位,富貴可期。若執迷不悟,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信寫罷,周瑜蓋上自己的印信,交給親衛:“將此信射入城中,務必要讓陳蘭、雷薄親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