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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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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周山在天與地之間。

不是山,是一根柱子。

盤古開天辟地的時候,用四肢撐起了天和地。

後來他死了,左臂化作不周山,撐住了天地的西北角。

所以不周山不是從地上長出來的,是從天上垂下來的。

山頂在天上,山腳在地上,中間是萬丈懸崖,雲霧繚繞,看不到底。

阿九站在不周山腳下,仰頭看著這座倒懸的山。

山體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玄武岩的黑,像是凝固了的夜色。

山體上冇有任何植物,冇有花,冇有草,冇有樹,隻有石頭。

石頭上刻滿了符文,和天門的符文一樣,彎彎曲曲,像蝌蚪又像鳥爪。

符文在發光,金色的,很淡,像將滅未滅的燭火。

“這裡好高。

”蘇念卿仰著頭,脖子酸了。

“不周山是天地間最高的地方。

”白珩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平靜的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湧。

“你以前住在這裡?”謝九淵問。

白珩沉默了片刻。

“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但你的身體記得。

”阿九看著他,“你踏上這裡的每一步,你的身體都會知道。

因為它來過。

”白珩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頭。

石頭是黑的,很硬,踩上去冇有聲音。

但他覺得腳底在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石頭裡傳上來,穿過他的鞋底,穿過他的麵板,穿過他的骨頭,直達他的心臟。

“走吧。

”他說。

他們開始往上爬。

不周山冇有路,隻有石頭。

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巨大的廢墟。

阿九踩在石頭上,石頭晃了晃,她趕緊抓住紀寒燈的手。

“小心。

”紀寒燈扶住她的腰。

“這裡的石頭不穩。

”“嗯。

你跟在我後麵,踩我踩過的。

”阿九跟在他後麵,一步一步地踩在他踩過的石頭上。

石頭被他踩實了,她踩上去不會再晃。

她忽然想起在北荒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踩在她的腳印上,幫她踩實。

現在她踩在他的腳印上,他幫她踩實。

他們互相踩著彼此的腳印,在這座冇有路的山上,走出了一條路。

白珩走在最前麵。

他走得很快,快到阿九追不上。

他不是在爬山,是在奔跑。

他的腳踩在石頭上,石頭不再晃了。

他踩過的地方,石頭髮出金色的光,像是被他的腳步喚醒。

“白珩!你慢點!”謝九淵在後麵喊。

白珩冇有停。

他跑得越來越快,快到身影都模糊了。

阿九看著他消失在前方的霧氣裡,忽然覺得他不是在爬山,是在回家。

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二白珩在山頂等他們。

他站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風吹起他的頭髮,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麵前是一座宮殿,不是人間的宮殿,是神的宮殿。

柱子是白玉的,很高,高到看不到頂。

屋頂是琉璃的,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殿門開著,裡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白珩知道,那是他的家。

他前世的家。

“白珩。

”阿九走到他身邊,“你不進去?”白珩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我害怕。

”“怕什麼?”“怕記起來。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懼。

期待記起來,恐懼記起來後失去現在。

“記起來也沒關係。

”阿九說,“你還是你。

隻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

好事,壞事,都有。

但你還是你。

”白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句話說了好幾次了。

對紀寒燈說,對蘇念卿說,對滄溟說,現在又對我說。

”“因為這句話對誰都有用。

”“那你對自己說過嗎?”阿九愣了一下。

“冇有。

”“那你也對自己說一遍。

”阿九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我還是我。

隻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

好事,壞事,都有。

但我還是我。

”白珩看著她,笑了。

“走吧。

”他們走進了那扇門。

殿內很大,大到阿九覺得自己的聲音會被吞掉。

冇有柱子,冇有牆壁,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束光,從頂上照下來,落在地麵上。

光裡站著一個人。

不是人,是一隻麒麟。

身體是白色的,像玉,像雪,像月光。

鬃毛是金色的,在光中飄動,像火焰。

眼睛是銀灰色的,和光一個顏色。

它站在光裡,看著白珩,目光很平靜,但阿九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像冰麵下的暗流,看不見,但知道它在那裡。

“你來了。

”麒麟開口了。

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動。

白珩跪了下來。

不是被人按著跪的,是他自己跪的。

他的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的頭低著,看不到表情,但阿九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

你是我的轉世。

”白珩的手指攥緊了。

“那你是誰?”麒麟低下頭,看著他。

目光裡有光,不是銀灰色的光,而是一種更暖、更柔的光,像是在看自己。

“我是麒麟。

上古神獸,司掌氣運。

我活了幾萬年,見過天地初開,見過神魔大戰,見過滄海變桑田。

我累了,不想活了,所以轉世。

轉世成了你。

”“你為什麼不想活了?”麒麟沉默了很久。

“因為孤獨。

神獸的壽命太長了。

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走,自己卻走不了。

活著,比死還難。

”白珩抬起頭,看著麒麟。

麒麟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灰色的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麵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

“所以你把一切都留給了我?”“嗯。

”“山河社稷圖,麒麟的記憶,還有那個預言。

”麒麟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知道那個預言?”“五器聚,天柱傾。

情劫渡,鏡中明。

狐女白首,麒麟斷角。

青龍泣血,天地重造。

”麒麟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嗎?”“天地重造。

三界毀滅,重新開始。

”“你怕嗎?”白珩沉默了很久。

“怕。

但怕也冇有用。

”麒麟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淺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眼睛會彎成月牙的笑。

阿九看著麒麟笑,忽然覺得白珩笑起來和它很像。

眼睛彎的弧度,嘴角翹的角度,一模一樣。

“白珩,你要活下去。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麒麟的身體開始變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化開。

白珩跪在地上,看著麒麟消失的地方,眼淚掉了下來。

他冇有哭出聲,但阿九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白珩。

”阿九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他冇有抬頭。

“你還有我們。

”白珩沉默了很久。

“嗯。

”他抬起頭,看著阿九。

他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恨。

“走吧。

”三白珩從殿內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畫軸。

畫軸是玉的,白色的,上麵刻著山河社稷的紋路。

他把畫軸展開,圖上的山川河流在發光,比之前亮了很多。

“山河社稷圖完整了。

”他說。

“完整了會怎樣?”謝九淵問。

“能困住神。

也能困住魔。

”謝九淵看著那捲畫軸,畫軸上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能困住清玄子嗎?”“能。

但要找到他。

”“他在哪裡?”白珩看著山河社稷圖,圖上的山川河流在動,像是在指引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頂上有一個祭壇。

“天柱山。

”阿九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天柱山。

她聽過這個名字。

在青冥山,在獨眼老嫗的預言裡——“千年後,天柱山。

”她不知道千年後是什麼時候,但她知道,那一天快到了。

四那天晚上,他們在不周山的半山腰紮了營。

白珩一個人坐在山頂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雲海。

阿九走上去,在他旁邊坐下。

“白珩。

”“嗯。

”“你在想什麼?”“在想麒麟說的話。

”“哪一句?”“活下去。

”阿九沉默了片刻。

“它說得對。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你呢?你能做到嗎?”阿九看著遠處的雲海,雲海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像月華湖的水。

“我不知道。

但我試試。

”白珩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月光,不是雲光,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光。

“阿九。

”“嗯?”“謝謝你。

”“謝我什麼?”“謝謝你來了。

謝謝你陪著我。

謝謝你在青丘的時候,冇有放棄。

”阿九看著他,笑了。

“你不也冇有放棄嗎?”白珩也笑了。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對著笑,笑著笑著就不笑了。

不是因為不好笑了,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在。

五紀寒燈在營地裡生了一堆火,煮了一壺茶。

茶是阿九喜歡的那個味道,鬆木香,很淡。

阿九從山頂下來,聞到鬆木香,笑了。

“你煮茶了?”“嗯。

”“什麼茶?”“你喝的那種。

”阿九走過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冇有味道,但她的心暖了。

“紀寒燈。

”“嗯。

”“你以後每天都給我煮茶好不好?”紀寒燈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光。

“好。

”他說。

阿九笑了。

她捧著茶杯,坐在火堆旁邊,看著火焰跳動的樣子。

火焰是橙紅色的,有時候變成藍色,有時候變成黃色,有時候變成白色。

她看著看著,就忘了喝茶。

“阿九,茶涼了。

”紀寒燈提醒她。

“哦。

”她低頭喝了一口,涼了,冇有味道。

但她覺得涼茶也很好喝。

因為是他煮的。

謝九淵坐在火堆對麵,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他畫的是蘇念卿,但畫得不像。

蘇念卿的臉是圓的,他畫成了方的。

蘇念卿的眼睛是大的,他畫成了小的。

蘇念卿走過來,看了一眼,笑了。

“這是我?”“嗯。

”“我長這樣?”“嗯。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謝九淵抬起頭,看著她。

“冇有誤解。

你在我心裡就長這樣。

”蘇念卿的臉紅了。

“你心裡我長這麼醜?”“不醜。

好看。

”“哪裡好看了?臉是方的,眼睛是小的。

”“方的臉穩,小的眼睛聚光。

”蘇念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他。

她蹲下來,搶過他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他。

畫得也不像,臉是長的,眼睛是歪的。

“這是我?”謝九淵問。

“嗯。

”“我長這樣?”“嗯。

”“好看嗎?”蘇念卿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光。

“好看。

”她說。

謝九淵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但蘇念卿覺得,傻子笑起來,也挺好看的。

六夜深了。

火堆還在燒,柴火劈裡啪啦地響。

阿九靠在紀寒燈肩上,閉著眼睛,冇有睡著。

她在想事情。

想青丘,想母親,想大長老,想青蘿,想朱雀,想玄爺爺,想麒麟。

想他們說過的話,想他們做過的事,想他們走的時候的樣子。

“紀寒燈。

”“嗯?”“你說,人死了會去哪裡?”紀寒燈沉默了片刻。

“也許去另一個世界。

也許變成星星。

也許哪裡也不去,就留在活著的人心裡。

”阿九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

不周山的星星很亮,比青丘的亮,比北荒的亮,比南海的亮。

她找到了那顆紅色的星,朱雀。

“朱雀在那裡。

”“嗯。

”“玄爺爺呢?”紀寒燈找了一會兒,指著一顆藍色的星。

“那顆。

”“青蘿呢?”紀寒燈又找了一會兒。

“那顆。

白色的,小小的,不太亮。

但它在。

”阿九看著那顆小小的白色星星,它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

“青蘿,你在看嗎?”她輕聲說,“我在不周山。

很高。

離你很近。

”星星閃了一下。

阿九笑了。

她閉上眼睛,靠在紀寒燈肩上,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穩。

她想,隻要他的心跳在,她就哪裡都不怕。

七第二天清晨,他們出發了。

從天柱山往南,走五天,就能到。

白珩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山河社稷圖。

圖上的山川河流在發光,指引著方向。

阿九走在他後麵,手裡抱著陶罐。

陶罐裡有青禾的幾顆石子、幾片羽毛、一朵乾枯的桃花。

她抱得很緊,像抱著青蘿。

“阿九。

”紀寒燈叫她。

“嗯?”“你累嗎?”“不累。

”“你昨天晚上冇睡。

”阿九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你呼吸的聲音不對。

睡著的時候呼吸很慢,醒著的時候呼吸很快。

你昨天晚上呼吸很快,一直很快。

”阿九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想青蘿。

想大長老。

想我娘。

”紀寒燈沉默了片刻。

“他們不會希望你睡不著。

”“我知道。

但我睡不著。

”“那你靠著我。

閉上眼睛。

什麼都不想。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溫柔的光,而是一種更亮、更堅定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麪點了一把永遠燒不完的火。

“好。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什麼都不想。

隻想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很穩。

她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紀寒燈放慢了腳步,走得很穩,不讓肩膀晃動。

阿九在他肩上睡著,耳朵露在外麵,耷拉著,毛茸茸的。

風吹過來,她的耳朵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白珩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冇有說話。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桃花箋“麒麟說,活下去。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白珩跪在地上,眼淚掉了下來。

他冇有哭出聲,但他的肩膀在抖。

阿九蹲在他旁邊,冇有說‘彆哭了’,冇有說‘冇事的’,隻是蹲在那裡,陪著他。

有時候,陪伴比安慰更有用。

因為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有人在你旁邊,和你一起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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