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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阿九醒來的時候,天還冇有亮。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
她的意識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團,又慢慢展開,每一道褶皺裡都藏著陌生的光影。
首先醒來的是嗅覺。
她聞到了藥草的味道——苦澀、清冽,混著泥土的腥氣。
還有柴火燃燒後的焦香,以及某種她說不出的氣息,像是鬆木被陽光曬過後的溫潤。
然後是觸覺。
她身下是柔軟的褥子,蓋著一條粗布被子,被角磨得很舊,但洗得很乾淨。
她的右手被人輕輕握著,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
最後是聽覺。
有人在呼吸。
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阿九的眼皮顫了顫。
她費力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那是狐族的本能,夜視。
光線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但對她來說足夠了。
她看到了一張臉。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榻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他的手握著她,頭微微歪著,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阿九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她不覺得害怕。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為什麼會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按理說,她應該驚慌,應該恐懼,應該想辦法逃走。
但她隻是看著他,覺得安心。
好像隻要他在身邊,天就不會塌。
阿九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也許是他的手掌太溫暖了,也許是他的呼吸太平穩了,也許是因為他是她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對第一個出現的生物產生依賴。
就像破殼而出的雛鳥,會把第一眼看到的東西當成母親。
阿九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那隻雛鳥。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
隻是輕輕一動,那人的眼睛就睜開了。
他的眼瞳很深,像是被墨染過的宣紙,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看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光——不是法術的光芒,而是某種更柔軟、更溫暖的東西。
“你醒了。
”他說。
聲音有點啞,大概是睡久了嗓子乾。
但他冇有放開她的手,也冇有急著站起來,隻是這樣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醒來了,不是夢。
阿九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窘迫,鬆開她的手,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又回來坐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將碗沿湊到她唇邊。
“慢點喝,彆嗆著。
”阿九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竹葉的清香,大概是煮過的。
一碗水喝完,她的喉嚨舒服了很多。
“你是誰?”她問。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紀寒燈。
”他說,“這裡是青冥山太虛觀,我在穀底發現你的。
你受了很重的傷,昏迷了三天。
”三天。
阿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白色的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隱隱能看到滲出的藥膏。
“是你救了我?”“算是吧。
”紀寒燈說,“我師父也幫了忙。
他給你用了續骨膏,不然你的傷口早就感染了。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記得了。
”她說。
“不記得什麼?”“什麼都不記得。
”阿九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纖細,指甲圓潤,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受傷。
什麼都不記得。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紀寒燈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早就猜到了。
清玄子給她把脈的時候說過,她的頭部受過撞擊,可能會有記憶損傷。
但“可能有”和“真的發生了”是兩回事。
看著她平靜地說出“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他心裡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現在那顆種子發了芽,嫩綠的芽尖頂破了土壤,讓他覺得又癢又痛。
“沒關係。
”他說。
阿九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不記得也沒關係。
”紀寒燈說,“慢慢想,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在那之前,你可以先住在這裡。
”阿九看了他很久。
久到紀寒燈開始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長了什麼東西。
然後她問了一句讓他哭笑不得的話:“你是好人嗎?”紀寒燈愣了一下。
“你覺得呢?”“我不知道。
”阿九誠實地說,“我不記得怎麼分辨好人和壞人了。
”紀寒燈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壞人。
”他說。
“那你是好人?”“……也不是什麼好人。
但至少不會把你扔出去。
”阿九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勉強可以接受。
她點了點頭,說:“那我暫時住在這裡。
”然後她又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紀寒燈坐在榻邊,看著她安安靜靜的睡臉,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從今天開始,會變得不太一樣。
至於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但那種感覺,像是一潭死水裡忽然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了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被觸及的地方。
二第二天清晨,阿九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窗外有麻雀在吵架,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阿九聽了一會兒,發現它們吵的是誰先發現了草叢裡的一條蟲子。
她覺得無聊,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後她看到了窗外的天空。
青冥山的清晨,天空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藍,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
遠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頂上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雲,白得像棉絮。
阿九趴在榻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景色,看了很久。
她不記得自己以前有冇有看過這樣的天空。
大概看過吧。
畢竟她活了那麼久——雖然她不記得自己活了多久,但她有一種直覺,她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不是皺紋,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磨圓了的石頭,溫潤而沉默。
“你醒了?”紀寒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粥、一碟小菜、一碗藥。
阿九聞到藥味,鼻子皺了皺。
“那是什麼?”她指著那碗黑乎乎的東西。
“藥。
”“不喝。
”紀寒燈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昨晚她還是一副“我不記得任何事但我很平靜”的樣子,今天就因為一碗藥皺起了眉頭,像個不想吃藥的倔強小孩。
“你傷還冇好,必須喝。
”“苦。
”“我放了蜂蜜。
”阿九將信將疑地看著那碗藥,又看著紀寒燈。
紀寒燈端著碗坐在榻邊,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嚐嚐。
”阿九猶豫了一下,張嘴喝了一口。
苦的。
但苦過之後,確實有一絲甜。
她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一碗藥喝完,紀寒燈將粥碗遞給她。
阿九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的白粥,米粒熬得很爛,粥麵上浮著一層米油,看起來很稠。
她喝了一口。
冇有味道。
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還是冇有味道。
紀寒燈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問:“怎麼了?”“這個粥……”阿九遲疑了一下,“是不是忘了放鹽?”“放了一點。
”紀寒燈說,“太鹹對你傷口不好。
”阿九“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確認什麼。
紀寒燈看著她,忽然問:“你嘗不出味道?”阿九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你剛纔的表情。
”紀寒燈說,“像是吃到了什麼東西,但又不知道是什麼。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將粥碗放下。
“我不知道。
”她說,“從醒來開始,我吃什麼都冇有味道。
也許我以前就是這樣,也許是因為受傷。
我不記得了。
”紀寒燈冇有接話。
他隻是將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說:“先把粥喝完。
冇味道也得吃,不然身體撐不住。
”阿九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一口氣把粥喝完了。
然後把空碗遞給他。
“還有嗎?”紀寒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阿九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客氣的微笑,不是禮貌的淺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眼睛會彎起來的笑。
很好看。
阿九想。
這個人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好看多了。
三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
阿九的傷好得很慢。
清玄子說是因為她體內有一股“異物”,在阻礙傷口的癒合。
紀寒燈不知道那個“異物”是什麼,他隻知道阿九每天都要喝那碗苦得要命的藥,每天都要換藥布,每天都要在榻上躺很久。
她不喊疼,不喊苦,不抱怨。
但她也不說話。
大多數時候,她隻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有時候是白天,看雲。
有時候是夜晚,看星星。
她可以這樣看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不動一下。
紀寒燈有時候會坐在她旁邊,陪她看。
他們不說話,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聽風吹過竹林的聲音,聽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聽麻雀在屋簷下吵架的聲音。
有一天,阿九忽然開口了。
“你為什麼救我?”紀寒燈正在削蘋果,手頓了一下。
“什麼?”“你把我從穀底救上來,給我治傷,給我熬藥,給我煮粥。
”阿九看著窗外,冇有看他,“你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是不是壞人。
你為什麼救我?”紀寒燈低下頭,繼續削蘋果。
“冇有為什麼。
”他說。
“人有做事的理由。
”阿九說,“你救我一定有理由。
”紀寒燈削完最後一段蘋果皮,將果肉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裡,推到阿九手邊。
“也許是因為你躺在溪邊的樣子,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
”他說,“我看到你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死。
”阿九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就這樣?”“就這樣。
”阿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拿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
冇有味道。
但她覺得喉嚨有點堵。
四紀寒燈開始教阿九認字,是因為她無聊。
阿九的傷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動了。
但她還不能出院子,不能做劇烈運動,每天隻能在草廬附近走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雲。
她很快就覺得無聊了。
“我要做點什麼。
”她跟紀寒燈說。
“做什麼?”“什麼都行。
我不喜歡閒著。
”紀寒燈想了想,找了一本《千字文》給她。
阿九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很久。
“我不認識。
”她說。
“不認識什麼?”“這些字。
我不認識。
”紀寒燈愣了一下。
他以為阿九隻是失憶,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了,但基本的讀寫能力應該還在。
現在看來,她連讀寫都忘記了。
“那我教你。
”他說。
他從第一頁開始教——“天、地、人、日、月、星”。
阿九學得很快。
她雖然不記得這些字,但她學起來比紀寒燈想象的要快得多。
有些字她甚至不用教,看一眼就能寫出來,彷彿她的身體比她的記憶更懂得這些東西。
但有一個問題。
她用左手寫字。
而且寫出來的字是反的。
紀寒燈看著紙上那個反著的“九”字,沉默了很久。
“你是左撇子?”“我不知道。
”阿九說,“我用右手寫不出來,隻有左手可以。
”“但你寫的是反字。
”“反字?”阿九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九”,又看了看紀寒燈寫的“九”,對比了一下,確實方向不一樣。
她把紙翻過來,從背麵看。
“這樣就是正的了。
”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得意。
紀寒燈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冇什麼。
”紀寒燈說,“我明天給你做一麵銅鏡。
你對著鏡子寫,就能看到正的字了。
”阿九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點了點頭。
第二天,紀寒燈真的拿來了一麵銅鏡。
不大,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阿九把銅鏡立在桌上,看著鏡中的自己——銀白色的長髮,琥珀色的眼瞳,眉心的龍紋胎記。
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阿。
”她寫的是反字,但在鏡中看,是正的。
阿九看著鏡中那個正著的“阿”字,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為什麼是‘阿’?”紀寒燈問。
“你不是叫我阿九嗎?”阿九說,“我忘了自己叫什麼,但你說我叫阿九。
那我就先叫阿九。
”紀寒燈看著她,冇有接話。
阿九又寫了一個字。
“九。
”鏡中映出“九”字,端端正正。
“阿九。
”她念著自己的名字,“挺好聽的。
是你取的嗎?”“嗯。
”“那你很會取名。
”紀寒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對著鏡子一筆一劃地寫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
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但時間不會停。
它隻會不停地往前走,帶著所有人走向他們不知道的結局。
五阿九寫字的時候,紀寒燈就在旁邊畫畫。
他畫的是她。
不是刻意要畫,而是手癢。
他的筆放在桌上的時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她那邊看。
她的側臉很好看,尤其是低眉寫字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扇子。
他畫了一張又一張。
第一張是她的側臉,頭髮散落在肩上,幾縷碎髮垂在耳畔。
第二張是她的手,纖細的手指握著筆,指尖有一點墨漬。
第三張是她對著鏡子發呆的樣子,琥珀色的眼瞳裡倒映著銅鏡中的自己。
第四張是她看到鏡中反字變成正字時,嘴角微微翹起的樣子。
阿九寫完字,轉過頭來,發現他在畫畫,湊過來看了一眼。
“畫的是我?”“嗯。
”“這張不好看。
”她指著那張側臉,“我的臉冇那麼圓。
”紀寒燈看了一眼。
確實畫圓了一點。
“這張也不好看。
”她又指了一張,“我發呆的時候不會張嘴。
”紀寒燈看了一眼。
確實畫了張嘴。
“那這張呢?”他翻到第四張,她嘴角翹起的那一張。
阿九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這張還行。
”她說,“但我的嘴冇有這麼大。
”紀寒燈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覺得哪張好看?”阿九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
”她說。
“這是什麼?”“你。
”紀寒燈看著那個圓不溜秋的圈,沉默了很久。
“我長這樣?”“嗯。
”阿九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一模一樣。
”紀寒燈看著她,她看著他。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窗外的桃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他們的肩上、發上、紙上。
阿九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花?”“桃花。
”“桃花。
”阿九重複了一遍,將花瓣夾在她剛寫的那頁紙裡。
“你喜歡桃花?”紀寒燈問。
“不知道。
”阿九說,“但我覺得我應該喜歡。
”紀寒燈看著她把花瓣夾進紙頁,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太虛觀的院子裡,也有一棵桃樹。
是他三年前種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花。
“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他說。
“看什麼?”“桃花。
”六那天晚上,阿九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片很大的桃林,桃花開得正盛,花瓣像雪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她站在桃林中央,身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白衣,長髮如墨,眉眼溫潤。
他朝她伸出手。
“阿九。
”阿九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
她認識這隻手。
這是紀寒燈的手。
她伸手去握。
但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指尖的瞬間,畫麵碎了。
桃林消失了,花瓣消失了,那個人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九音。
”那個聲音很溫柔,像是母親的手在撫摸她的額頭。
“九音,不要恨。
”阿九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她的榻上。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九音。
”那是什麼?是名字嗎?阿九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夢中的一切,但記憶像是沙子一樣從指縫中流走,她越想抓住,就流失得越快。
隻剩下兩個字。
九音。
第二天早上,紀寒燈端著粥進來的時候,阿九問他:“紀寒燈,你有冇有聽說過‘九音’這個名字?”紀寒燈放下粥碗,想了一會兒。
“冇有。
怎麼了?”“我做了一個夢。
”阿九說,“夢裡有人叫我‘九音’。
也許那是我的名字。
”紀寒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想叫回那個名字嗎?”阿九想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我現在是阿九。
”她說,“等我想起來了,再決定要不要改。
”紀寒燈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九音。
他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但他想不起來了。
七又過了幾天,阿九可以出院子了。
紀寒燈帶她去後山看桃花。
太虛觀的後山有一片野桃林,不大,但花開得很盛。
粉白色的花瓣綴滿了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著一場無聲的雪。
阿九赤足踩在落花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仰頭看著滿樹的桃花。
陽光透過花瓣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的麵板映成淡淡的粉色。
“好看。
”她說。
“嗯。
”紀寒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她冇有回頭,但他覺得她在笑。
不是嘴角翹起來的那種笑,而是整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柔和了的那種笑。
她在這裡,在這片桃林中,像是一幅畫。
一幅他畫了很多遍,但永遠畫不夠的畫。
“紀寒燈。
”她忽然叫他。
“嗯?”“你會一直在這裡嗎?”紀寒燈愣了一下。
“什麼?”“我是說……”阿九轉過身來,琥珀色的眼瞳看著他,“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我是誰,你會一直收留我嗎?”紀寒燈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會。
”阿九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客氣的淺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眼睛會彎起來的笑。
很好看。
比他笑起來還要好看。
【桃花箋】“他說會一直收留她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一直’有多長。
長到桃樹枯了又生,生了又枯,長到她的頭髮白了,他的骨頭化成灰,長到連時間都忘了怎麼往前走。
但他還是會說‘會’。
因為那時候的他,以為‘一直’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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