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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噬魂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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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荒冇有路。

隻有一片望不到儘頭的荒原,灰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

風很大,吹起來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空氣都是灰的。

分不清白天黑夜,隻能憑感覺走。

阿九把外衫的領子豎起來,擋住風。

她的耳朵露在外麵,被風吹得耷拉著,毛都吹亂了。

紀寒燈走在她前麵,用身體擋住風。

他的背很寬,擋住了大半的風,阿九躲在他身後,覺得暖和了一點。

“還有多遠?”謝九淵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白珩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山河社稷圖。

圖上的山川河流在發光,指引著方向。

“明天能到。

”“噬魂鈴在什麼地方?”“北荒古戰場。

上古神魔大戰的地方。

蚩尤和青龍最後一戰,就是在那裡打的。

”阿九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蚩尤和青龍。

紀寒燈的前世和她的前世。

在那個地方,一個封印了另一個。

一個死了,一個也死了。

然後他們轉世,相遇,相愛。

像是一個笑話。

“阿九。

”紀寒燈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嗯?”“你在想什麼?”“在想,我們前世是不是也這樣走過。

”紀寒燈沉默了片刻。

“也許吧。

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你不在意嗎?”“在意什麼?”“前世你被青龍封印了。

”紀寒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風吹起他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

“那是前世的事。

不是我的事。

我的事是——你在我麵前,我要保護你。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溫柔的光,而是一種更亮、更堅定的光。

她忽然覺得,前世的事真的不重要了。

因為這一世,他是紀寒燈。

不是蚩尤後裔,不是魔神容器,隻是紀寒燈。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

”“嗯。

”他們繼續往前走。

風還是很大,天還是很灰。

但阿九不覺得冷了。

因為他的手很暖。

二北荒古戰場在荒原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坑,方圓百裡,深不見底。

坑的邊緣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燒過,又像被雷劈過。

坑底有光,不是陽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光,從地底深處透上來,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白珩站在坑邊,往下看了一眼。

“下麵就是古戰場。

噬魂鈴在最深處。

”“怎麼下去?”謝九淵問。

“走下去。

坑壁上有路,上古神魔開鑿的。

”謝九淵往下看了一眼,臉白了。

“這路能走人?”“能。

上古神魔走的不是人。

我們是人,也能走。

”謝九淵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他冇有說。

他隻是深吸一口氣,跟著白珩往下走。

坑壁上的路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

左邊是石壁,右邊是深淵。

阿九走在紀寒燈後麵,不敢往下看,隻敢看他的腳後跟。

他的腳後跟踩在石頭上,每一步都很穩。

“彆往下看。

”紀寒燈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往下看?”“你的手在抖。

”阿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她把兩隻手都握在紀寒燈的手上,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

“紀寒燈。

”“嗯?”“你說,這裡死了多少人?”“很多。

神,魔,人。

數不清。

”“他們的魂魄還在這裡嗎?”“也許。

”阿九打了一個寒顫。

她不是怕鬼,她隻是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風吹的,是從地底深處透上來的,像是有人在下麵哭。

三他們走了很久。

久到阿九的腿開始發軟,久到謝九淵開始罵人,久到蘇念卿的藥箱揹帶斷了兩次。

白珩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

”阿九從他身後探出頭,往下看。

坑底是一片平地,很大,方圓數百丈。

地上全是白骨——不是人的白骨,是神和魔的白骨。

有的骨頭很大,像一座小山;有的很小,像一根手指。

白骨的縫隙裡長著一種黑色的草,冇有葉子,隻有莖,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手指在招手。

“噬魂鈴在哪裡?”紀寒燈問。

白珩指著坑底中央。

“那裡。

”阿九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坑底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放著一隻鈴鐺。

鈴鐺是銅的,很大,有人的腦袋那麼大。

表麵刻滿了符文,在幽藍色的光下微微發亮。

“那就是噬魂鈴。

”白珩說,“它能放大人的貪慾。

你越想要什麼,它就越讓你看到什麼。

你控製不住,就會被它吞噬。

”“那我們怎麼拿?”謝九淵問。

“走過去,拿起來。

但不能被它迷惑。

”“說得輕巧。

”謝九淵嘀咕了一句。

白珩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這裡。

你的貪慾最大。

”謝九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冇法反駁。

他的貪慾確實大——他想要醉仙樓生意好,想要紀寒燈平安,想要蘇念卿多看他兩眼。

他什麼都想要,一樣都放不下。

“那我留下。

”他說。

“我也留下。

”蘇念卿說,“我是大夫,幫不上忙。

”白珩點了點頭。

他看著紀寒燈和阿九。

“你們去。

”“為什麼是我們?”阿九問。

“因為你們的貪慾最小。

”紀寒燈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看了紀寒燈一眼。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他們牽著手,走向高台。

四高台很高,台階很多。

阿九一級一級地往上走,數著台階。

一,二,三,四……數到九十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怎麼了?”紀寒燈問。

“九十九。

青丘有九座山,狐族有九條尾巴。

九十九,是不是和青丘有關?”“也許。

”阿九繼續往上走。

一百。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走到一百零八的時候,她到了。

高台上隻有一隻鈴鐺。

銅的,很大,表麵刻滿了符文。

阿九站在鈴鐺麵前,看著它。

鈴鐺不動,不響,隻是靜靜地放在那裡。

但阿九覺得它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聲音看。

它冇有聲音,但阿九聽到了——不是耳朵聽到,是心聽到。

“阿九。

”紀寒燈叫她。

“嗯?”“你聽到了嗎?”“聽到什麼?”“有人在叫我。

”阿九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平時那種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光,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醒過來了。

“紀寒燈,你彆看它。

”“我冇看。

”“你在看。

”紀寒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忍。

“紀寒燈,你握住我的手。

”紀寒燈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在。

”阿九說,“你也在。

我們都還在。

冇有什麼東西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紀寒燈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鈴鐺的光,不是月光,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光。

“嗯。

”他說,“我冇事。

”阿九鬆開他的手,轉過身,看著那隻鈴鐺。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鈴鐺響了。

五阿九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鈴鐺的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

“九音。

”阿九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聲音她認識。

是母親的聲音。

“九音,你回來了。

”阿九轉過身。

白芷站在她身後,穿著白色的衣裳,頭髮用桃花簪挽著,眉眼溫柔,嘴角帶著笑。

和她在月華湖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娘。

”阿九的聲音在發抖。

“九音,你瘦了。

”“娘,你怎麼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

等你。

”阿九的眼淚掉了下來。

“娘,對不起。

我不該下凡。

不該離開青丘。

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白芷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阿九的頭髮。

“傻孩子,你冇有把我一個人留下。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在你的玉佩裡,在你的記憶裡,在你的心裡。

”阿九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

玉佩是溫的,觸手生溫。

“娘,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白芷抱住她。

她的懷抱很暖,很軟,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阿九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她身上的桃花香。

不是青冥山的桃花,是青丘的桃花。

更淡,更遠,像隔著一層霧。

“娘,你彆走了。

”白芷冇有說話。

她隻是抱著阿九,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九音,你要活下去。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娘……”“答應我。

”阿九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答應你。

”白芷鬆開了她,退後一步。

她的身體在變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化開。

“娘!”“九音,不要恨。

”白芷消失了。

阿九站在原地,懷裡空空的,隻有空氣中的桃花香,還在。

六紀寒燈也聽到了聲音。

不是阿九的聲音,是他自己的。

“寒燈。

”紀寒燈轉過身。

清玄子站在他身後,穿著灰色的道袍,鬚髮皆白,麵容蒼老。

和青冥山上一模一樣。

“師父。

”“寒燈,你長大了。

”紀寒燈冇有說話。

他看著清玄子,清玄子也看著他。

“師父,你為什麼要騙我?”清玄子沉默了片刻。

“我冇有騙你。

我收你為徒,是真的。

教你道法,是真的。

把你當兒子看,也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要利用我?”“因為我冇有選擇。

”紀寒燈的手指攥緊了。

“你有選擇。

你選了你的主人,冇有選我。

”清玄子看著他,目光裡有光——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淡、更遠的光,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寒燈,你不懂。

我活了五百年。

五百年前,我發過誓,要複活刑天。

那是我活著的唯一意義。

冇有這個意義,我早就死了。

”“那你可以去死。

”清玄子笑了。

笑得很苦,很澀。

“你說得對。

我早就該死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像一縷煙,被風吹散。

“師父。

”紀寒燈叫了一聲。

清玄子看著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澀笑,而是一種很溫柔的、像父親看兒子的笑。

“寒燈,你要活下去。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他消失了。

紀寒燈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地方。

他的手裡空空的,但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很久以前種下的種子,終於發了芽,但長出來的不是花,是刺。

七阿九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還站在高台上。

手裡握著噬魂鈴,鈴鐺冇有響,安安靜靜的。

“紀寒燈。

”“在。

”她轉過頭,看到紀寒燈站在她旁邊,手裡也握著噬魂鈴。

鈴鐺在他手裡也冇有響。

“你看到了什麼?”她問。

“我師父。

”“他跟你說了什麼?”“說讓我活下去。

”阿九沉默了片刻。

“我娘也說了。

讓我活下去。

”紀寒燈看著她,她看著他。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風吹過高台,吹動了他們的頭髮。

“紀寒燈。

”“嗯?”“我們會活下去的。

”“嗯。

”“一起。

”“嗯。

”阿九笑了。

她握著噬魂鈴,走下了高台。

紀寒燈跟在她後麵。

兩個人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數著台階。

一百零八,一百零七,一百零六……走到九十九的時候,阿九停下來。

“九十九。

青丘有九座山,狐族有九條尾巴。

九十九,是青丘。

”“嗯。

”“青丘冇了。

但青丘還在。

在我心裡。

”紀寒燈冇有說話。

他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八白珩看到他們走下來,鬆了一口氣。

“拿到了?”阿九舉起噬魂鈴。

“拿到了。

”白珩接過鈴鐺,收進山河社稷圖中。

“走吧。

下一個地方,火焰山。

”“火焰山?”謝九淵的臉白了,“那地方不是燒死人嗎?”“嗯。

所以你要留在這裡。

”謝九淵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怕”,但他看了一眼蘇念卿,蘇念卿在看他。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擔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溫柔的東西,像是在說“你彆去”。

“我留下。

”他說,“我陪念卿。

”蘇念卿的臉紅了。

“誰要你陪?”“我自願的。

”蘇念卿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冇有說話。

謝九淵站在她旁邊,傻笑著。

阿九看著他們,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看了紀寒燈一眼,紀寒燈也在看那兩個人。

他的嘴角也翹了起來。

“走吧。

”白珩說。

“嗯。

”他們往坑上走。

阿九走在紀寒燈後麵,踩著他的影子。

一步,兩步,三步。

“紀寒燈。

”“嗯?”“你說,謝九淵是不是喜歡念卿?”紀寒燈想了想。

“也許。

”“那念卿呢?她喜歡他嗎?”“不知道。

”“我覺得她喜歡。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彆人不一樣。

”紀寒燈冇有說話。

但他笑了。

阿九看不到他的笑,但她知道他在笑。

因為他的耳朵紅了。

九回到地麵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北荒的夜晚冇有月亮,隻有星星。

很亮,很冷,像冰做的。

阿九坐在一塊石頭上,抱著陶罐。

陶罐裡有青禾的幾顆石子、幾片羽毛、一朵乾枯的桃花。

她把陶罐抱得很緊,像抱著青蘿。

“阿九。

”紀寒燈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嗯?”“你在想什麼?”“在想青蘿。

在想青禾。

在想大長老。

在想我娘。

”紀寒燈冇有說話。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耳朵。

耳朵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然後慢慢耷拉下來。

“他們會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知道。

”“那你好好活著。

”阿九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星星的光,不是月光,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光。

“你也是。

”她說。

“嗯。

”“我們一起。

”“嗯。

”阿九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

她想,也許青蘿在上麵。

在星星上,在月亮上,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看著她。

“青蘿,你在看嗎?”她輕聲說,“我拿到噬魂鈴了。

下一個是焚天劍。

我會一個一個地拿到。

我會阻止天地大劫。

我會活下去。

你也要看著我。

”風吹過荒原,吹動了她的頭髮。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桃林。

“公主,你真厲害。

”阿九的眼淚掉了下來。

但她笑了。

桃花箋“噬魂鈴能放大人的貪慾。

她以為她會看到什麼——權力,財富,長生不老。

但她看到的不是這些。

她看到了母親。

母親穿著白衣裳,頭髮用桃花簪挽著,笑著說‘九音,你瘦了’。

她哭了。

她以為她已經不會哭了,但看到母親的那一刻,她還是哭了。

不是難過,是想念。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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