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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青石鎮往北,走三天山路,就到了天門。
天門不是門,是一道裂縫。
天地之間的裂縫。
凡人說那是雷劈出來的,仙說那是上古神魔大戰時留下的傷疤。
白珩說,那是一座橋。
橋這邊是人界,橋那邊是仙界。
橋上冇有扶手,冇有欄杆,隻有一條看不見的路。
走過去了,就成仙。
掉下去了,就成灰。
阿九站在天門前,仰頭看著那道裂縫。
它從山頂一直延伸到雲端,兩邊的岩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裂縫深處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阿九能感覺到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的氣息,像是天地初開時的味道。
“害怕嗎?”紀寒燈站在她旁邊。
“不怕。
”“騙人。
你的手在抖。
”阿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她把右手藏在身後,用左手握住紀寒燈的手。
“現在不抖了。
”紀寒燈握緊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暖到她的手指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走吧。
”白珩走在前麵,腳步很穩,像走在平地上。
滄溟跟在他後麵,焚天劍背在背上,劍身的紅光在天門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蘇念卿走在滄溟後麵,她不敢往下看,隻敢看前麪人的腳後跟。
謝九淵走在蘇念卿後麵,他倒是不怕,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紀寒燈和阿九走在最後麵。
兩個人牽著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腳下的路看不見,但踩上去是實的,像是踩在透明的琉璃上。
阿九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下麵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什麼都看不清。
她趕緊抬起頭,盯著紀寒燈的後腦勺。
“彆看下麵。
”紀寒燈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下麵?”“你的手又抖了。
”阿九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確實又在抖。
她把兩隻手都握在紀寒燈的手上,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
“紀寒燈。
”“嗯?”“你說,我會不會掉下去?”“不會。
”“為什麼?”“因為我牽著。
”阿九看著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後頸。
他的後頸很白,麵板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忽然很想親一下那裡,但她冇有。
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跟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二天門之後是雲中界。
阿九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地方。
她見過青冥山的雲海,見過京城的霧霾,見過月華湖上的水汽。
但雲中界的雲不一樣。
它們不是飄在天上的,是鋪在地上的。
厚厚的,軟軟的,像剛彈好的棉花。
踩上去會陷下去,但不會掉下去,像是踩在一張巨大的床上。
“這裡的雲是實的?”阿九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雲。
雲是涼的,濕的,摸起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絲綢。
“雲中界的雲是實的。
”白珩說,“因為這裡離天界近,靈氣濃,雲被靈氣壓成了實心的。
”“實心的雲?”蘇念卿也蹲下來摸了摸,“那能不能挖一塊帶走?”白珩看了她一眼。
“你帶走做什麼?”“當被子蓋。
肯定很暖和。
”白珩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蘇念卿蹲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這人真冇意思。
”謝九淵笑了。
“他要是對你有意思,那纔有鬼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蘇念卿站起來,踢了謝九淵一腳。
謝九淵躲開了,笑著跑到了前麵。
阿九看著他們打鬨,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雲絮。
雲絮不粘衣服,一拍就掉,像灰塵一樣。
“阿九姐姐,你看!”蘇念卿指著遠處。
阿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有一座山,漂浮在半空中。
不是普通的山,是倒著的。
山頂朝下,山底朝上,山上的樹也是倒著長的,樹冠朝下,樹根朝上。
“那是什麼?”阿九問。
“浮空山。
”白珩頭也不回,“雲中界有很多這樣的山。
有的正著浮,有的倒著浮。
不要去碰它們,它們不穩定,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會怎樣?”“掉到人界。
砸出一個大坑。
”阿九想象著一座山從天而降,砸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把紀府砸成一個大坑。
她打了個寒顫,加快了腳步。
三雲中界冇有白天黑夜,天一直是灰白色的,像下雪前的陰天。
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
光是從雲裡發出來的,很淡,很均勻,照在身上冇有影子。
阿九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冇有。
她蹲下來,又站起來,又蹲下來。
還是冇有。
“我的影子不見了。
”她說。
“在雲中界,冇有影子。
”白珩說。
“為什麼?”“因為這裡的雲會吸收光線。
光從上麵照下來,被雲吸收了,不會反射到地上。
冇有反射,就冇有影子。
”阿九看著紀寒燈——他也冇有影子。
她又看著蘇念卿、謝九淵、滄溟。
都冇有影子。
所有人都冇有影子。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像是少了一層保護。
影子是一個人很重要的一部分,有影子在,你就知道你是真的。
冇有影子,你就像在做夢。
“阿九。
”紀寒燈叫她。
“嗯?”“你還在。
”阿九愣了一下。
“什麼?”“你還在。
我也在。
大家都在。
有冇有影子,沒關係。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太陽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光。
那種光不需要反射,不需要影子證明。
它在,就是真的。
“嗯。
”她笑了,“沒關係。
”四他們在雲中界走了兩天。
第一天還好,大家有說有笑。
蘇念卿和謝九淵鬥嘴,滄溟一個人走在前麵,誰也不理。
白珩走在最前麵,帶路,不說話。
紀寒燈和阿九走在最後麵,牽著手,也不怎麼說話。
第二天,氣氛變了。
雲中界的雲越來越厚,能見度越來越低。
白珩不得不放慢腳步,有時候停下來等雲散一散再走。
阿九開始覺得頭暈,不是餓,不是渴,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不適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著她的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怎麼了?”紀寒燈看到她臉色發白。
“有點悶。
”“要不要休息?”“不用。
繼續走。
”白珩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阿九一眼。
“這裡的靈氣太濃了。
你是妖,妖對靈氣敏感。
靈氣太濃,身體會不適。
”“那怎麼辦?”“適應。
或者不適應。
適應了就冇事了,不適應就會越來越難受。
”阿九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的頭更暈了,眼前的雲開始打轉,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攪了一棍子。
她腿一軟,差點摔倒。
紀寒燈扶住了她。
“白珩,她不行了。
”白珩走過來,把手指搭在阿九的脈搏上,閉眼感應了片刻。
“她的身體在排斥這裡的靈氣。
她的妖力和這裡的靈氣屬性不合。
需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等她身體適應了再走。
”“哪裡可以休息?”白珩看了看四周,指著一座浮空山。
“那裡。
山上有靈氣薄弱的地方,可以休息。
”五那座浮空山是正著浮的,山頂朝上,山底朝下。
山不大,方圓不過百丈,上麵長滿了白色的樹。
樹乾是白的,樹葉是白的,連樹下的草也是白的。
阿九踩在白色的草地上,腳感很軟,像是踩在棉花上。
“這是什麼樹?”她問。
“雲杉。
”白珩說,“隻長在雲中界,離開這裡就死了。
”阿九走到一棵雲杉下,伸手摸了摸樹乾。
樹乾是涼的,光滑的,像玉。
她抬頭看樹冠,白色的樹葉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語。
“阿九姐姐,你坐這兒。
”蘇念卿在一棵大樹下鋪了一塊布,朝阿九招手。
阿九走過去,坐在布上,靠著樹乾。
樹乾很涼,靠在上麵很舒服。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雲中界的空氣冇有味道,但她能感覺到靈氣在鼻腔裡流動,涼涼的,像冬天吸進的第一口冷氣。
“好點了嗎?”紀寒燈蹲在她麵前。
“好一點了。
”“頭還暈嗎?”“有一點。
”紀寒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燙,但有點涼。
“你在這裡休息,我去找點吃的。
”“嗯。
”紀寒燈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阿九閉著眼睛,靠在樹乾上,臉色還是很白。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說什麼。
他轉過身,快步走向白珩。
“白珩,她這樣還能走嗎?”“能。
但需要時間。
”“我們冇時間。
”“我知道。
”紀寒燈沉默了片刻。
“那怎麼辦?”白珩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讓她適應。
她的身體比我想的要強。
她會適應的。
”六滄溟一個人坐在山崖邊,焚天劍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遠處灰白色的雲海,麵無表情。
蘇念卿端了一碗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喝點水。
”滄溟冇有接。
“你不渴?”“不渴。
”“你走了兩天冇喝水,怎麼可能不渴?”滄溟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金色豎瞳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像冬天河麵上的冰。
“我是鮫人。
鮫人不需要喝很多水。
”蘇念卿愣了一下。
“不需要喝很多水,但還是需要喝一點吧?”滄溟看著她,她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滄溟伸出手,接過那碗水,一飲而儘。
然後把碗還給她。
“謝謝。
”蘇念卿笑了。
“不客氣。
”她站起來,要走。
滄溟叫住了她。
“你是大夫?”“嗯。
”“那你有冇有藥,能讓人不做夢?”蘇念卿轉過身,看著他。
“不做夢的藥?冇有。
做夢是腦子的事,藥管不了腦子。
”滄溟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焚天劍。
劍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金色豎瞳染成了紅色。
“那你有冇有藥,能讓人不恨?”蘇念卿沉默了很久。
“也冇有。
恨是心的事,藥也管不了心。
”滄溟冇有說話。
他拿起焚天劍,站起來,走回了樹林。
蘇念卿站在山崖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不是因為他可憐,而是因為他恨了五千年,恨到連自己都忘了不恨是什麼感覺。
七傍晚的時候——如果雲中界有傍晚的話——阿九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紀寒燈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白色的果子。
“醒了?”他把果子遞給她,“吃吧,雲杉的果子,能吃。
”阿九接過果子,咬了一口。
果肉是白的,汁水很足,冇有味道。
但她覺得很好吃,因為她餓了。
“好吃嗎?”紀寒燈問。
“好吃。
”“什麼味道?”“餓的味道。
”紀寒燈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擦擦嘴,汁水都流到脖子上了。
”阿九接過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脖子。
手帕上沾了白色的汁水,和她麵板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紀寒燈。
”“嗯?”“我們還要走多久?”“白珩說,過了雲中界就是天界。
天界有傳送陣,可以直接到青丘。
”“還要多久到雲中界儘頭?”“兩天。
”阿九點了點頭,把手帕疊好,收進袖子裡。
“那繼續走吧。
”“你身體能行嗎?”“能。
”紀寒燈看著她,她看著紀寒燈。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風吹過雲杉,白色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八他們在雲中界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如果雲中界有傍晚的話——終於看到了雲中界的儘頭。
那裡有一道光,不是灰色的,是金色的,很亮,亮到刺眼。
白珩說,那是天界的陽光。
天界有太陽,真正的太陽,和凡間一樣。
阿九站在雲中界的邊緣,看著那道金光,忽然很想念太陽。
她在青冥山的時候,每天都能看到太陽。
早上的太陽是紅的,中午的是白的,傍晚的是金的。
她喜歡傍晚的太陽,因為它很溫柔,照在身上不燙,像母親的手。
“走吧。
”紀寒燈牽起她的手。
“嗯。
”他們走進了那道金光。
桃花箋“在雲中界走了四天,冇有白天黑夜,冇有太陽月亮,連影子都冇有。
她有點害怕,怕自己會消失在這裡,變成一朵雲,一片霧,一縷風。
但他牽著她的手,一直冇有鬆開。
他的手很暖,暖到她知道自己是活的。
有體溫,有心跳,有一個人在她身邊。
那就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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