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雙目緊閉，臉上縱橫的傷疤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溝壑，但那“麵向”羅恩的姿態，卻給人一種他正以超越視覺的方式，無比清晰地“凝視”著對方的錯覺。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血肉皮囊，直視靈魂的底色與理想的純度。
“神主閣下，”藤虎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溯往事的沉靜，“您可知曉，老朽這雙盲眼，當年是為何選擇踏上加入海軍這條道路的？”
羅恩微微搖頭，做出了傾聽的姿態：“願聞其詳。”
“因為一個很簡單的信念。”藤虎的聲音裡泛起一絲遙遠的、或許曾被現實磨損過、卻未曾熄滅的光，“老朽相信，力量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守護。而海軍所標榜的‘正義’，理應是庇護那些無力自保的弱者，維持世間最基本的公理與秩序。”
他的話音頓了頓，那絲光芒似乎被回憶的陰影覆蓋：
“然而，這些年來，身處海軍之中，身居大將之位，老朽的所見、所聞、所不得不為之事，卻讓這份最初的信念，如同風中之燭，一次次劇烈地搖曳，幾近熄滅。”
他的聲音裡浸染上一抹深刻的苦澀，那是理想主義者麵對現實鐵壁時，內心被反覆研磨的痛楚：
“天龍人及其附庸，可以僅憑一時喜怒，便隨意剝奪平民的生命與尊嚴，而海軍，必須如同最忠實的清道夫，去掩蓋血跡，平息民怨，甚至為他們粉飾‘神聖’。”
“世界政府為了維持平衡或謀取利益，可以將加盟國當作棋子交易、出賣，而海軍這柄‘正義之劍’，卻必須為其披上‘大局所需’的外衣，成為威懾與執行的工具。”
“瑪麗喬亞盤古城的最深處，那被重重帷幕與絕對權力所保護的、不見天日的罪惡與腐朽，而海軍......連抬頭仰望、出聲質疑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藤虎抬起手，寬厚的手掌輕輕按在身側粗糙的窗欞之上，木質的紋理在他指尖蔓延，彷彿在觸控著某種堅固卻也令他感到束縛的實質。
“老朽曾經天真地以為，”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自嘲，“披上那件綉著‘正義’二字的海軍大將披風，獲得足以撼動大海的力量，便能夠從內部，去改變一些東西，去矯正那些顯而易見的傾斜。”
他的手掌微微收緊：
“可後來，老朽才逐漸明白......那件無數人仰望的披風，對老朽而言，不過是換上了一副更為精緻、更為沉重、同時也將‘忠誠’與‘職責’鎖得更緊的......鐐銬。”
靜室內，那盞油燈的燈芯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劈啪，角落裏的檀香爐中，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然後，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消散，不留痕跡。
就像某些舊日的堅持，在此刻無聲的傾訴與對質中，也走到了燃盡的邊緣。
羅恩始終靜靜地坐在那裏，如同一座深邃的礁石，任憑藤虎話語中的波濤洶湧拍打。
他知道，藤虎此刻的剖白，絕不僅僅是情緒的發泄或對過去的追悔。
這更像是一位秉持著極高道德準則的武者，在做出人生最重要抉擇前，進行的一次徹底的、坦誠的“自省”與“確認”。
他在確認，眼前這位神秘的神國之主，他所建立的這片土地，他所展現的理念與力量，是否值得自己親手去打破那套鐐銬——那套由對“海軍”身份的忠誠、對“職責”的恪守、乃至對自己前半生道路的認可所共同鑄就的、無形的、卻更為堅固的枷鎖。
沉默再次籠罩，比之前更加厚重。
“一笑先生。”
羅恩終於開口，聲音打破了這份沉重的寧靜。
然而，他並沒有順勢發出邀請，也沒有慷慨激昂地陳述理想，而是丟擲了一個看似回歸原點、實則直指核心的、哲學式的問題：
“在您看來，歷經這許多之後......什麼是‘真正的正義’？”
藤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心湖最深處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瞬間擴散到他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獨處時捫心自問，也曾與為數不多的、誌同道合的同僚激烈辯論過。
正義是什麼？
是絕對服從命令嗎？
是維護世界政府的穩定嗎？
是保護天龍人的特權嗎？
還是......別的什麼？
但此刻，由羅恩——這位舊秩序的挑戰者、新世界的構建者——以如此平靜而鄭重的口吻問出，這個問題彷彿被賦予了全新的重量與維度。
它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哲學思辨，而是關乎道路選擇、關乎未來投身方向的、最根本的試金石。
藤虎陷入了沉思。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傷疤在搖曳的昏暗光線下如同深刻的溝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靜室內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與遠處模糊的聲響。
許久，他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蒼老卻異常清晰，彷彿每個字都經過了內心熔爐的反覆錘鍊：
“老朽愚見......真正的正義，其基石應當是‘平等’。”
他頓了頓，讓這個概念沉澱，
“它不是居高臨下的強者對弱者的施捨與憐憫，不是手握特權者對芸芸眾生的恩賜與寬容。真正的正義，應當是一種製度，一種共識，它確保每一個人——無論他出身於天龍人的神之後裔，還是最偏遠島嶼的貧苦漁夫；
無論他擁有毀天滅地的惡魔果實能力，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
無論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在法律與規則所構建的框架麵前，都能被視作擁有同等分量的人格，享有不可剝奪的尊嚴，並得到同等的保護與對待。”
這個答案，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複雜的理論，樸素得如同大地本身。
然而，正是這份樸素，卻直指八百年來世界政府統治下最核心的痼疾——基於血統與權力的絕對不平等。
羅恩聽完，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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