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鞘泣血!英雄末路,舞王登基!
天際的灰霾被幾縷晨曦刺破。
九裡集市尚未完全甦醒。
賣紅豆湯的攤販剛支起爐灶,木炭劈啪作響,清晨的霧氣還帶著泥土的腥味。
一聲拉長音調的怪叫,撕開了這份寧靜。
“咿——喲!”
將軍府厚重的木門被一股蠻力轟然撞開。
光月禦田踩著大號木屐,如同一頭髮情的野豬衝入街道。
若隻是衝出來倒也罷了,偏偏他此刻的著裝,已經徹底癲出了人類理解的範疇。
昨日,他尚且留著一塊兜襠布勉強遮羞。
今晨,那塊巴掌大的布料都被他親自扯成細條,隨風揚在身後的半空。
一個身高三米開外、肌肉虯結的魁梧漢子,就這麼赤條條地立在集市正中央。
真正意義上做到了“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來吧!讓藝術在晨風中綻放!”
禦田雙手舉過頭頂,像隻體型超載的撲棱蛾子,開始原地亂蹦。
那標誌性的大髮髻隨著劇烈的搖頭晃腦散開,披頭散髮間,他撲通一聲,一頭紮進剛下過雨的爛泥坑裡。
啪嘰。
泥漿四濺。
熱騰騰的紅豆湯鍋裡多了一大塊黑泥。
攤販舉著湯勺,眼珠子幾乎凸出眼眶,半張著嘴,連臟話都卡在了嗓子眼。
禦田在泥水裡瘋狂打滾,兩條長滿腿毛的粗腿交替踢踏,爛泥裹滿了全身。
他咧開大嘴,後槽牙全露了出來,掛著一種隻有白癡纔會有的癡呆傻笑。
哈喇子順著下巴拉出長長的絲線,滴進泥坑。
他一邊甩動胯部,一邊用極具節奏感的公鴨嗓大喊:“跳起來!扭起來!不要停歇!”
“這……這是禦田大人?”
“天哪,他把……都扯爛了!”
“昨天還隻是兜襠布,今天怎麼……這是瘋了嗎?”
“太辣眼睛了……”賣豆腐的阿婆用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孫女的眼睛,拉著板車連連後退,看他的眼神比看瘟疫還要避之不及。
幾個年輕的武士原本握著刀柄,準備隨時響應禦田的號召。
眼下,他們握刀的手鬆開了,捂住胃部,開始生理性反胃乾嘔。
這哪裡是那位曾經追隨海賊王航行、斬殺無數強敵的絕世劍豪?
訊息很快長了翅膀,飛快地傳到了九裡將軍府邸。
“不……不可能!禦田大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錦衛門猛地拍案而起,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堪十郎、小菊、雷藏等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慌亂與擔憂。
阿修羅童子灌了一大口酒,沉聲說道:“我們過去看看,定是有人陷害!”
一行人匆匆趕到集市,當他們撥開圍觀的人群,看清泥坑裡那團瘋狂扭動的**時,幾名鐵骨錚錚的漢子,眼眶齊刷刷地紅透了。
“禦田大人!”
錦衛門手裡攥著一件寬大的紫色羽織,聲音裡帶著泣血般的悲鳴。他連滾帶爬地衝進爛泥地,雙膝重重砸在泥水裡。
泥漿飛濺在他臉上,他顧不得擦拭,雙手將羽織高高舉起,試圖去遮擋那具令人不忍直視的軀體。
“禦田大人,請穿上衣服吧!”
錦衛門的眼淚決堤而出。
“您到底要揹負這種屈辱到什麼時候?大蛇那等奸惡之徒的話怎能相信!拔刀吧!我們赤鞘九俠,哪怕粉身碎骨,也願隨您殺向花之都!”
雷藏跪在後麵,以頭搶地。
菊之丞掩麵痛哭,肩膀劇烈抽搐。
聲聲泣血,字字誅心。
泥坑裡的舞步停下了。
禦田歪著碩大的腦袋,用死魚般的眼神看著跪在麵前痛哭流涕的錦衛門。
在他的腦海裡,冇有家國大義,隻有被打斷動作的不耐煩。
他跨前一步。
大手探出,根本冇去接那件羽織,而是一把攬住錦衛門的脖子,將這個忠心耿耿的家臣強行拖拽起來。
錦衛門滿臉泥汙與淚水,錯愕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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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鞘泣血!英雄末路,舞王登基!
迎麵而來的,是禦田那張貼得極近的癡笑臉龐。
“錦衛門!哭喪著臉乾什麼!”
禦田張開大嘴,伴著濃烈的口臭和泥腥味,扯著走調的嗓子高聲大合唱。
“跟我一起跳舞吧!跟我一起搖擺!一起搖擺哎~~”
震耳欲聾的魔音在集市上空迴盪。
錦衛門腦袋嗡嗡作響,徹底懵了。
“大人?您在說……什麼?”
“扭起來啊蠢貨!”
禦田空出的大手用力拍打錦衛門的屁股,發出清脆的響聲。
被這極度侮辱性的動作刺激,錦衛門拚命掙紮起來:“不……禦田大人,您清醒一點!和之國正在被大蛇毀掉啊!”
他想把羽織披到禦田肩上。
這個動作,徹底觸犯了禦田當前人格的最高禁忌。
彆天神的潛意識防禦機製啟動。
誰阻止他跳舞脫衣,誰就是生死仇敵。
禦田那雙無神的眼睛陡然瞪圓,暴起駭人的凶光。
粗壯的右腿帶起一陣刺耳的破空聲,毫無保留地彈射而出。
砰!
沉悶的皮肉擊打聲炸響。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錦衛門的胸膛上。
即便是有武裝色防禦,在光月禦田的怪力麵前也顯得單薄。
錦衛門連慘叫都冇發出一聲,胸口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他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彈般倒飛出去。
撞塌了三個菜攤,折斷了一根兩人合抱的木柱,最後重重砸進一堆廢棄的木箱裡,揚起漫天塵土。
“錦衛門!”
雷藏和菊之丞驚駭欲絕,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救人。
全場鴉雀無聲。
禦田雙手叉腰,大喇喇地站在原地,指著吐血昏迷的錦衛門,破口大罵。
“一群不懂藝術的白癡!”
“我生來就是為了跳舞的!國家存亡關我屁事?家人死活關我屁事!”
“大蛇讓我跳,我就跳!誰敢打擾我跳舞的興致,老子就踹死誰!”
“從今天起,和之國不需要將軍,隻需要舞王!”
他轉過身,粗壯的手指掃過周圍嚇得瑟瑟發抖的平民。
“看什麼看!都不許走!給我鼓掌!歡呼!我要跳到天荒地老!”
一語落下,他再次舞動四肢,像一隻發瘋的野豬,在最大的泥坑裡歡快地撲騰起來。
泥水飛濺得老高,伴隨著他那毫無理智可言的狂笑聲。
雷藏背起不省人事的錦衛門,雙手捏得骨節作響,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信仰的崩塌往往隻在須臾之間。
圍觀的國民紛紛後退。
他們眼裡的最後一絲期冀,被粗暴地碾碎。
光月家族積攢了數百年的聲望,在這短短一早上,猶如潰堤的洪水,一瀉千裡,再無挽回的餘地。
集市斜對麵的清酒館,三樓屋脊的背光處。
一道身披紫色浪人羽織的身影靜靜盤坐。
凱恩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儘,酒液的辛辣沖刷著味蕾。
他看著下方那場慘烈而滑稽的鬨劇,嘴角勾起一抹欣賞的弧度。
“真是壯觀啊。”
凱恩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從來不是什麼黑刀。
而是從內部被徹底腐朽、踐踏的尊嚴。
當一個國家的英雄成了一個笑話,那麼這個國家距離被接管,也就隻剩下一道公文的時間。
“錦衛門,你們若是真的忠心,此刻就該拔刀把他殺了。”
“那才能保住光月家最後一點可悲的臉麵。”
可惜,這些武士太守規矩了。
愚忠,有時候比背叛更致命。
他站起身,將酒杯隨手放在屋脊上。
鬨劇已經演完,演員表現完美,觀眾反應熱烈。
作為導演,他很滿意。
凱恩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九裡,投向更遠處的花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