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酒菜便齊齊上桌。
青瓷酒壺溫著清酒,陶壺盛著清甜的椰花酒,白瓷盤裡,清蒸海魚鮮嫩無刺,淋上宋式豉油,鮮香撲鼻;
香螺肉拌著酸脆醃梅,解膩開胃;椰香烤肉焦香四溢,裹著南洋獨有的甜香;棗泥糕軟糯綿密,蜜漬椰肉晶瑩剔透,皆是貼合兩人口味的吃食。
賀銀霜先給邢語斟了一杯溫熱的明州清酒,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椰花酒,舉杯時,指尖輕輕碰了碰邢語的杯沿,清脆一響:“第一杯,謝你護我、護整船人平安。”
邢語舉杯,與她輕輕一碰,酒水微晃,暖光落在杯壁:“我們同舟共濟,本就該彼此照應。”
兩人仰頭飲下,清酒醇和入喉,暖意順著喉嚨漫遍四肢百骸,連日來的廝殺、疲憊、緊繃,都在這一杯酒裡消散大半。
邢語主動給賀銀霜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剔去細刺:“你胃不好,少吃酒,多吃點魚,軟嫩不傷胃。”
賀銀霜心頭一暖,乖乖吃下,又反手夾了一塊椰香烤肉遞過去,唇角彎起:“這是舊港獨有的風味,你嚐嚐,比船上的麥飯鹹魚好吃百倍。”
竹簾外,港內人聲隱約,有胡商的談笑、船工的號子、浪濤拍岸的輕響;
竹簾內,燭火搖曳,兩人相對而坐,自在閒談,慢飲淺酌。
賀銀霜喝了幾杯椰花酒,臉頰泛起淺粉,話也多了幾分,指尖摩挲著酒杯,輕聲道:
“我女扮男裝這麼多年,日日提著心吊著膽,不敢吃熱酒,不敢露常態,更不敢像今日這樣,安安穩穩坐下來吃一頓熱飯、喝一杯暖酒。”
她抬眼看向邢語,眼底盛著燭火與星光,“我要去喝醉了,你扛著我回去。”
邢語靜靜聽著,給她添了半杯溫酒,聲音溫和:“好。”
賀銀霜眼眶微熱,舉杯再碰,這一杯飲得稍急,嗆得輕咳兩聲,邢語立刻遞過帕子,抬手輕輕順了順她的後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賀銀霜臉頰緋紅,靠在窗沿上,望著滿港燈火,輕聲歎道:
“我跑海十餘年,見過黑水洋的驚濤,見過舊港的繁華,見過倭寇的兇殘,卻從冇像今日這般,覺得這海、這港、這酒,都格外好。”
邢語舉杯,與她重重相碰,酒杯相擊的聲響,清脆又鄭重。
兩杯酒下肚,暖意在胸腔裡翻湧,勝過海上所有風浪,勝過舊港萬千繁華。
燭火漸短,夜色漸深,港內燈火依舊璀璨。
一夜無事,天方微亮,賀銀霜便整飭船務、清點貨艙,下令揚帆北上——歸航明州,纔是這趟絲路之旅的最終歸途。
大宋商船扯滿風帆,順著季候風破浪前行,海麵一度風平浪靜。
朝霞鋪海如碎金,白鷺逐舟而行,邢語與賀銀霜並肩立在船頭,看海風徐徐。
行至南海迷浪洋,天色驟然翻臉。
方纔還澄澈如鏡的天穹,頃刻間被墨色雷雲徹底吞噬,狂風呼嘯著從海底捲起,百丈巨浪如黑山般壓向船身,雷電劈開雲層,紫金色電光直直劈斷主桅!
““是百年不遇的南海死暴風!”老火長撲在羅盤台上,鬚髮被狂風掀得倒豎,嘶啞的呐喊剛出口就被呼嘯的風刃撕得粉碎。
他麵前那隻代代相傳的水浮羅盤劇烈震顫,浮在水麵的磁針瘋狂亂轉,如同受驚的遊蛇,
二十四向針位徹底亂作一團,攤開的針路簿被狂風一卷,瞬間飛掠入海,連半點痕跡都冇留下,航向、方位、航程,所有憑依儘數作廢。
梢工赤著古銅色的臂膀,渾身被浪頭澆得透濕,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攥住丈餘長的巨舵,
指節捏得泛白,手臂青筋暴起虯結,腳下的船板被浪水衝得濕滑無比,他數次被晃倒又拚死撐起身,嘶吼著發力想扳正航向。
可在翻江倒海的天災麵前,人力渺小如塵埃,巨舵如同被無形大手死死按住,紋絲不動,船身被狂風推著猛地橫轉,硬生生直麵排山倒海的浪頭,再無半分周旋餘地。
不過半炷香工夫,滅頂之災徹底降臨。
先是碗口粗的帆纜寸寸崩斷,繃直的繩索斷裂時發出炸雷般的脆響,像毒鞭般抽在船板上,濺起細碎的木屑;
鼓脹的主帆被狂風瞬間撕碎,大片麻布被捲上高空,化作漫天飛絮。
緊接著,高聳的主桅被雷電劈中,紫金電光撕裂墨色雲層,狠狠砸在木桅上,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桅杆從中折斷,轟然砸向甲板,砸塌了半邊船樓,木片、鐵釘四處飛濺,幾名躲閃不及的水手當場被砸倒,慘叫聲被浪濤吞冇。
海水如同暴怒的凶獸,一波接一波砸在船身上,堅固的船板轟然炸裂,寸許厚的楠木船殼像紙片般被撕開,
猙獰的裂口瘋狂湧入海水,底艙瞬間被灌滿,貨物、木桶、雜物在水中翻滾碰撞。
整艘大宋遠洋船在巨浪的擠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扭曲聲,船身從腰腹處開始彎折,承重的龍骨發出瀕死的哀鳴,
每一次彎折都伴隨著刺耳的斷裂聲,船板崩裂、鐵釘飛射,整艘船被狂風巨浪揉弄、彎折、撕扯,如同秋風裡的枯葉,
再無半分遠洋巨船的恢弘模樣。
“堵艙口!快拋壓艙石!”部領的嘶吼聲破碎沙啞,水手們拚死撲向裂口,
用麻絮、木板、自身血肉去堵,可洶湧的海水瞬間就將他們衝得東倒西歪,無數人被捲進深海,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賀銀霜踉蹌著站在船頭,錦袍被狂風撕碎,髮髻散亂,她握著朱記官印的手不停顫抖,
看著親手掌舵、拚死守護的商船一步步走向毀滅,看著滿船船員在天災中掙紮隕落,目眥欲裂,淚水剛湧出眼眶就被狂風颳走。
邢語瞳孔驟縮,即便已經有了預料,但這一切真實發生在眼前時,還是痛心。
一張張麵孔在她眼前閃過,都是她熟悉的人。
邢語周身氣息暴漲,剛想衝過去護住賀銀霜、拚力救援,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響徹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