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聲辭舊歲，又是一年除夕夜。
從數日前，陳國內廷就進入到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光是準備供奉給各路神仙的供果就足有四十九種之多，更彆提各類牲祭、點心、麪食、茶葉、蔬菜，每位神祇座下要湊夠足足一百零八樣才行。
常言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到了這個時節，正是萬物休養生機的時候，也是瓜果蔬菜最為稀缺的季節，即便是坐擁最高權力的天瑞帝，想弄到這麼多供品，也要費一番力氣。
甚至不得不通過互市，從地理位置更加偏南一些的南國手中，高價采購。
這些供品要連擺十五日，但凡有不新鮮的就要立刻撤下，補上新的，直至過完正月十五的上元節，結束了那日的道場法會，所有供品纔會以賞賜的形式發放下去，陳國的皇室宗親多少都能分到一些，若是還有多餘，也能輪到朝廷重臣。
這十五日，對於賀蘭清而言，是一場猶如蛻皮般的折磨。
除夕夜守歲過後，天矇矇亮，諸位皇子公主需得馬不停蹄回到各自的住處，沐浴更衣，焚香淨口，換上素雅又不失隆重的宮裝，趕在辰時之前再回到北辰宮，參加由天瑞帝親自主持的初一祈福道場。
天瑞帝以高功法師之禮親自唱經，還有京城三清觀的幾位德高望重的道長在一旁協助。
盛大的法壇之下，跪著一眾皇子公主以及皇室宗親眷屬，烏泱泱一路從殿內跪到殿外。
好在天瑞帝的兒女一共也隻有十四位，賀蘭清的齒序雖然排在公主的最後一位，也能跪在殿內，免去在殿外吹寒風的苦楚，還能擁有一個比旁人都厚實一些的蒲團。
即便如此，整場法會下來，對賀蘭清的病腿而言依舊是不小的考驗，因為這場法會通常要進行兩個多時辰方能結束。
法會結束後，天瑞帝一般不會留飯，他還要趁此機會與三清觀的幾位真人論道。
隻是到了夜裡，今日參加法會的眾人還要再折騰一遍，沐浴焚香、更衣淨口的步驟自是不能少，隻是晚上這一場，皇子們需著朝服，公主們也要換上端莊華貴的宮裝。
一同參加夜裡這場法會的，還有京城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員，所有人皆需著朝服入宮。
眾人聚集在迎仙台之下，待到早子時一到，天瑞帝會親自登上迎仙台，夜觀星象，占卜來年國運。
為保天瑞帝與內廷安全，迎仙台並未修建在後宮，而是坐落於皇宮西南角、禦花園外、臨近宮牆之處，平日裡皆有重兵把守。
……
亥時末，迎仙台之下已經跪滿了人，夜風拂過，吹得火盆裡的火苗不住跳動，獵獵作響。
天瑞帝身著明黃絲綢道袍，頭戴赤金蓮花冠，五縷長鬚隨風飄動，手持一柄潔白無瑕、泛著淡淡柔光的玉笏板，笏板上刻有三清神光與北鬥七星紋路。
再觀天瑞帝的道袍，亦非凡品。
道袍之上盤龍飛鶴、祥雲錦簇，每一處繡工都極致精美繁複，華貴精緻的程度完全不輸龍袍，縱觀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件了。
麵前的沙漏從起初的沙沙作響，到落沙之聲漸弱，直至完全停住。
子時到！
天瑞帝邁開四方步，踏上迎仙台。
一番繁複儀式過後，天瑞帝放下手中玉笏，拿起一副龜甲輕輕搖晃。
三枚銅錢經六次爻卜，預示來年國運的卦象已然成型。
隻見天瑞帝拿起蘸了硃砂的毛筆，在早已備好的明黃綢緞之上，將六次爻卦的結果相合，成一整卦。
坎下坤上——為周易六十四卦之中的第七卦，名曰：地水師。
天瑞帝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沉默良久，纔將“地水師”三字寫於卦象之下，又以稍小字型旁註批註：“師，貞，丈人吉，無咎。
”此言出自《周易》對此卦的釋解，“師”代指軍隊，“貞”意為師出有名、秉持大義，“丈人吉”釋義為當用老成持重之帥，忌用少年新將，“無咎”則是守正任賢，可避禍亂。
簡而言之，便是：戰火將起，需師出有名，任用老成持重之人掛帥，不可任用少年將軍，若能知人善任、選賢舉能，或可避禍亂。
《周易》六十四卦中，唯有第七卦地水師，專主兵戈戰事。
潛心求道多年的天瑞帝，自然心知肚明。
祈求國運的大典之上，親手卜出此卦，實在算不上吉兆。
迎仙台之上寂靜無聲，唯有天瑞帝一人佇立，台下皇族朝臣皆屏息等候卦象結果。
天瑞帝望著親手寫下的卦辭，緩緩將綢緞疊好，繼而解開道袍，將疊成方塊的明黃綢緞貼身收好。
他細細摩挲著道袍內側光滑的內襯，指尖撚開經緯，伴隨著撕拉一聲，竟從道袍內襯撕下一塊明黃色綢料，大小與寫卦辭的綢緞相仿，失了參照，旁人無從分辨。
天瑞帝重新繫好道袍，提筆在道袍內襯繪下六條長短一致的橫線，又於卦象之下落筆：六十四卦第一卦：“乾為天”。
卦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大吉，元亨利貞。
國運大吉昌，普天同慶。
……
翌日，賀蘭清雖按時起身，氣色卻極差，一副生機不濟的模樣。
這般折騰，正月十五還會再來一次，此間隻需隔幾日前往北辰宮參拜即可。
今日是大年初二，依規矩，賀蘭清本該與四皇子賀蘭昱同往太尉府，給外公與舅舅拜年。
從前皆是如此，直至賀蘭昱成家之後，境況便不同了。
如今賀蘭清與賀蘭昱的血脈親情未改，卻終究不能再算作一家人，賀蘭昱也不會再來宮中接她，兄妹二人各自前往拜年之處。
“咳咳，來人。
”
茯苓與玉竹一左一右挑開床前帷幔，望見賀蘭清的麵色，不由得驚呼：“殿下！”
茯苓立刻對玉竹道：“快，去請侯大夫。
”
玉竹轉身快步離去，隻留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賀蘭清撐著身子坐起，輕聲道：“何必這般麻煩？我哪一年不是靠著秘藥撐著過完年？侯大夫來了，也不過再取一顆秘藥罷了。
”
“殿下，且躺下歇息片刻，侯大夫很快就到。
”
賀蘭清搖了搖頭：“不必了，今日初二，傳轎，我要去太尉府。
”
“殿下，太尉府早前已派人遞信，言道太尉大人現下在湯泉山靜養，殿下今年不必專程前去拜年。
”
賀蘭清神色掠過一絲不自然：“府中不還有舅舅在嗎？”
“殿下，衛將軍不會介懷的，殿下還是安心休養身體纔是。
”
說話間，揹著藥箱的侯大夫步履匆匆入內。
許是受內廷普天同慶的氛圍感染，茯苓半開玩笑道：“侯大夫快替殿下診治，殿下執意要去太尉府拜年呢。
”
侯音蹙眉，看過賀蘭清氣色後，眉頭鎖得更緊。
待玉竹搬來凳子，侯音落座搭脈，片刻後沉聲開口：“不行，殿下眼下必須靜養。
”
茯苓與玉竹也紛紛勸說賀蘭清切勿出宮。
侯音敏銳察覺，賀蘭清心緒低落，神態比往日病中還要僵硬幾分。
侯音垂下眼眸，一個荒唐又難以揣測的念頭在心底浮現。
她轉頭吩咐茯苓、玉竹：“茯苓去藥房，命人按二號方子煎一劑藥來；玉竹去小廚房，備些清淡易消化的早膳送來，此處有我照料便可。
”
茯苓、玉竹領命退下，寢殿內隻剩二人。
侯音清了清嗓，斟酌再三，輕聲問道：“殿下……殿下執意要去太尉府，是為晏遲嗎？”
賀蘭清身子驟然一僵，無奈輕歎，轉頭看向床邊矮幾上放置的一口木箱。
侯音起身開箱，入目先是一雙牛皮靴。
因互市貿易繁盛，可購入耕牛，陳國並不禁屠牛，民間牛皮製品也頗為常見。
這雙牛皮靴做工精巧，千層鞋底夾層還縫有兩層軟皮，結實又舒適。
靴下是一身黑色勁裝，麵料厚實紮實，觸感柔軟，衣身並無繁複繡紋，勝在剪裁合身。
侯音隨手一抖便知，這身衣衫是為了誰量身裁製的，尺寸分毫不差，能把衣服做成這樣，定然是專門給賀蘭清量體裁衣的那位師傅親手做的。
勁裝之下疊放一副玄色皮甲，皮甲上擺著硬牛皮護手、軟皮護腕與軟皮綁腿。
侯音取出最底下的皮甲，入手柔軟異常，這般柔韌的皮子，連她也未曾見過，幾與布料無二。
可想而知穿戴上以後是何等的輕便舒適，行動全然不受束縛，貼身穿著亦能禦風寒。
唯獨皮甲前後心口位置質地堅硬，表麵走線綿密繁複，層層縫綴，似有異物藏於皮子夾層之中……
賀蘭清見侯音仔細端詳皮甲，心頭驟然一緊，臉頰發燙，脫口而出：“是金剛鏡，前後夾層之內都縫好了，用‘繞指柔’走線固定。
”
侯音猛地轉頭，滿眼錯愕：“殿下，這份禮物，未免逾製了。
”
“金剛鏡”並非尋常護心材質，乃是以產量極為稀少的特殊精金，經千錘百鍊鍛鑄而成，製爲護心之形，方得名金剛鏡。
傳聞此鏡刀槍難入，可卸大半外力衝擊，極大降低佩戴者受內傷的風險。
因其原料珍稀難尋，鍛鑄工藝繁雜，耗費物力人力巨大，成品價值遠超黃金。
是以金剛類防具向來為皇室專屬的禦用物品，除卻太尉府曾獲數麵賞賜，朝中僅有一兩位功勳武將得賞，就連丞相府也未曾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