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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時,我又診出了喜脈。
比宛娘遲了兩個月。
訊息傳到前院時,陸予舟正在書房。
他站在門邊,光影拖得很長。
臉上有些東西,像是恍惚。
又像是很久以前的那種光亮。
但隻一瞬。
他點點頭,
\"好,既然有了,就更要謹守本分,為孩兒積福。\"
\"宛娘身子一直不穩,你多擔待,莫要與她計較,平心靜氣纔好。\"
他是怕我仗著有孕,去計較。
我撫著小腹,那裡還平坦,什麼也感覺不到。
心裡也空蕩蕩的,冇什麼喜悅。
這個孩子來得太遲。
遲到他父親的心,早就偏到彆人身上。
連分一點歡喜給他,都像施捨。
我越發嗜睡,人也懶懶的。
宛娘卻病得重了,日夜離不得人。
陸予舟守在她那邊。
偶爾過來,身上總帶著那股甜膩的藥香。
那夜雨下得很大,驚雷炸響。
宛孃的貼身丫鬟渾身濕透衝進來,聲音淒厲,
\"侯爺!夫人!求你們去看看姨娘吧!姨娘心口疼得打滾,一直叫著侯爺,怕是不好了!\"
陸予舟猛地起身,抓起外袍就往外衝。
我下意識喊住他,手護著肚子,聲音有些抖,
\"侯爺!我...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請個大夫來瞧瞧?\"
雷聲轟隆。
閃電照亮他半邊臉,寫滿不耐與焦躁。
\"定是你白日貪涼!忍一忍,宛娘那邊要緊!\"
他腳步未停,甚至冇回頭,
\"嬤嬤,去給夫人煮碗安神湯!\"
他衝進雨裡,消失在迴廊儘頭。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小腹的墜痛,一陣緊過一陣。
我扶著門框,聲音發虛,
\"來人...去請大夫...快去...\"
穩婆很快來了,是院裡伺候的老人。
她一看我,臉唰地白了。
\"見、見紅了!快!快去請侯爺,拿對牌,開府門請太醫!\"
丫鬟哭著跑出去。
雨聲,雷聲,穩婆的催促聲,混在一起。
我被扶著躺下,冷汗浸透衣衫。
不知過了多久,丫鬟連滾爬爬回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
\"侯爺、侯爺說...姨娘剛用了藥,驚擾不得!讓夫人...且忍一忍,天亮了再說!\"
穩婆倒抽一口冷氣。
我眼前黑了一瞬。
穩婆跪下來,衝門外磕頭,老淚縱橫,
\"侯爺!侯爺您開恩啊!夫人這是小產之兆,等不得啊!再拖下去,大人也危險啊!\"
外頭隻有嘩嘩雨聲。
\"侯爺!求您了!這是您的嫡子啊!\"
穩婆頭磕在地上,砰砰響。
終於,陸予舟的聲音穿透雨幕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嚎什麼!宛娘若有個好歹,你們誰擔得起?讓她忍一忍!往日也冇這般嬌弱!\"
我望著帳頂的花紋,忽然想笑。
眼淚卻順著眼角,無聲地流進鬢髮裡。
痛到極致時,反而麻木了。
隻覺得身體裡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一點點流走。
天快亮時,雨停了。
一切也停了。
穩婆抱著一個小小的、青紫色的繈褓,手抖得厲
\"是個...成了形的男胎...夫人,您、您還年輕...\"
我睜著眼,看著窗外泛白的天光。
不哭,也不動。
陸予舟進來時,身上還帶著濕氣和藥味。
他看了一眼穩婆手裡的東西,眉頭蹙緊,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看向我。
聲音有些乾澀,
\"阿微,你...節哀。孩子,許是跟我們緣分淺。\"
我冇說話。
他走近兩步,站在床前,陰影投在我臉上。
\"你也彆太難過,傷了身子。宛娘聽說你出事,愧疚得又暈了過去。她身子本就弱,經不起...\"
我打斷他,聲音嘶啞,
\"陸予舟。\"
他停住。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關切,有對宛孃的擔憂。
獨獨冇有對我的痛。
我慢慢說,每個字都耗儘全力。
\"我的孩子死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狼狽,隨即被煩躁取代,
\"我知道!可事已至此,你還要如何?若不是你平日心思過重,鬱結於心,何至於此?\"
\"宛娘為救你落下病根,至今未愈,她尚且冇說什麼,你...\"
\"出去。\"
他一愣。
\"滾出去。\"
我閉上眼,再不肯看他一眼。
耳邊是他驟然粗重的呼吸,然後,是腳步聲遠去。
穩婆低聲啜泣著。
將那個小小的繈褓抱走了。
屋裡隻剩化不開的血腥味。
窗欞透進微光,落在錦被上。
那上麵用金線繡著並蒂蓮。
當年繡嫁妝時。
母親說,願我夫妻和睦,恩愛不移。
我慢慢蜷縮起來,抱住自己冰冷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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