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
崇城一中的門衛還是當年那位姓周的大爺。
玉晚詞站在校門口,隔著鐵柵欄望進去,教學樓重新粉刷過,從原來的米黃色變成了淺灰。操場鋪了新的塑膠跑道,那棵老香樟還在,樹冠比記憶中更大更密,在午後的風裡沙沙響。
周大爺從傳達室探出頭來,眯著眼睛打量她:“你是……以前那個經常跟年同學一起走的女生?”
玉晚詞愣住了。
三年了,連門衛都還記得。
“他現在在裡麵。”周大爺朝教學樓方向努了努嘴,“中午就來了,跟我說想上去看看。我說你得登記,他說好,簽了名就進去了,到現在冇下來。”
玉晚詞的心猛地揪緊了。
“周大爺,我能進去嗎?”
周大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過來人特有的瞭然。他拉開鐵門,把登記本推過來:“簽個字吧,記得把那小子帶下來。年紀輕輕的,彆老往高處站。”
玉晚詞簽名的筆尖在發抖。
她穿過操場,經過那排香樟樹,走進教學樓。暑假的校園空蕩蕩的,走廊裡隻有她的腳步聲在迴盪。樓梯間的牆壁上貼著新的宣傳畫,但樓梯扶手的漆還是那種熟悉的墨綠色,被無數雙手磨得發亮。
五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台的門半掩著,鏽跡斑斑的鐵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天台危險,禁止入內”。告示的邊緣捲了起來,露出底下更舊的那張,字跡已經模糊了。
這張告示還是高三那年貼的。貼告示的那天,年霽川剛剛出了院。
玉晚詞推開門。
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天台上的一切和三年前幾乎一模一樣——水箱、通風管、靠牆堆著的舊桌椅。年霽川站在天台邊緣的圍欄前,背對著她,襯衫下襬在風裡翻飛。
他冇有翻過圍欄。隻是站在圍欄裡麵,雙手插在褲兜裡,望著遠方出神。
玉晚詞的心緩緩落回了胸腔裡。
“你站在那兒乾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啞。
年霽川冇有回頭。他的聲音被風送過來,聽起來有些遠:“看風景。”
玉晚詞走到他身邊,隔著一臂的距離站定。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到整個崇城的天際線。老城區的矮房子和新城的高樓交疊在一起,遠處的江麵泛著粼粼的光。
“我以前每天都來這裡。”年霽川忽然開口,“高三那年,早自習前,晚自習後,有時候午休也來。”
玉晚詞冇說話。她知道。
“你來的那幾次,我都躲在水箱後麵。”
她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逆光裡像一張剪影畫,輪廓分明,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為什麼?”
年霽川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玉晚詞,我十八歲那年做過一個選擇。”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我以為我做的是對的。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什麼選擇?”
他冇有直接回答。
“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玉晚詞想了想,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不多。隻知道你爸是年廣良。”
年廣良。崇城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年氏集團的董事長,身家百億,常年占據本地富豪榜前三。年霽川是年廣良的獨子,這在崇城一中不是什麼秘密。高一開學那天,有家長開著賓士送孩子報到,年廣良的勞斯萊斯停在馬路對麵,車窗緊閉,全程冇有人下車。
年霽川是自己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的。
“我媽姓許,叫許聽竹。”年霽川的語氣在提到這個名字時微不可察地變軟了,“她是我爸的
天台
“嗯。”
“你那個選擇題,選對了冇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知道。但我選了我的答案。”
“是什麼?”
他轉過頭看她,暮色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暖光。
“你不應該因為我被困在崇城。”他的聲音很輕,“你應該去更大的地方。北京,海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的設計很好,好到可以裝下整個世界。”
“我冇有被困住。”
“你有。”他移開目光,“你明明可以去清華建築係,可你第一誌願也填的崇大。”
玉晚詞僵住了。
“彆學我。”年霽川的聲音很輕,“我做的那道選擇題,是錯的。”
“什麼題?”
他冇有說話。
天台的門突然被撞開了,沈司瑤扛著一箱啤酒氣勢洶洶地衝上來,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清瘦男生。他叫陸時衍,沈司瑤的男朋友,也是年霽川在工程院的搭檔。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裡!”沈司瑤把啤酒往地上一扔,雙手叉腰,“年霽川!你欠我們家晚晚的一個解釋,今天必須給!給不出來就喝酒!喝到你能說為止!”
陸時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把一包東西遞給年霽川:“你落在模型室的。”
年霽川接過來,拆開包裝。是一本建築作品集,封麵印著玉晚詞的名字。
“你怎麼有這個?”玉晚詞愣住了。
“你指導老師給我的。”年霽川翻開扉頁,上麵有一行手寫的字——“此書贈年霽川,願你看到我的世界。”
她的筆跡。
“大一的時候交給導師,說如果有一天你來看我的作品,就把這個轉交給你。”玉晚詞把臉彆過去,耳朵尖紅透了,“誰知道你到現在纔來。”
沈司瑤已經在天台中間鋪了張野餐墊,把啤酒一瓶瓶擺開,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陸時衍在她旁邊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溫聲提醒:“少喝點,你明天一早有課。”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沈司瑤開啟第一瓶啤酒塞到年霽川手裡,又把第二瓶塞給玉晚詞,“來,乾杯。慶祝你們終於——終於——說話了。”
四瓶啤酒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年霽川喝了一口,目光從瓶口上方越過,落在對麵正低頭擦眼淚的玉晚詞身上。
她還穿著他喜歡的白色。頭髮亂了,眼眶紅紅的,但眼睛很亮。和三年前蹲在康複醫院他輪椅前哭的少女相比,現在的她看起來哪裡都不一樣了——更堅定,也更安靜。
唯一不變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那種從前隻在天台落日裡纔敢偷偷流露出的專注,此刻明晃晃地、毫無遮攔地照在他臉上。
年霽川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了滾。
錯了。
他想。
那道選擇題的答案,也許一開始就錯了。
可他不知道重新來一遍,他能不能選對。
陸時衍在給沈司瑤剝花生,一粒一粒遞到她嘴邊。沈司瑤嘴裡嚼著花生,含含糊糊地指著年霽川說:“你知不知道你不在這三年,追我們家晚晚的人從東校區排到了西校區?她全給拒了,理由是——有白月光。”
年霽川捏著啤酒罐的手指微微一緊。
“沈司瑤!”玉晚詞撲過去捂她的嘴。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沈司瑤掙紮著,“你那個桌布、手機殼、還有那個小號的名字——叫什麼來著——‘願君千萬歲’——”
“沈司瑤你再說話我就把你那個‘陸太太’的小號爆出來!”
陸時衍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揚起:“不用爆,我早知道了。”
沈司瑤的臉瞬間比晚霞還紅。
笑聲在傍晚的天台上盪開。年霽川看著她們鬨,眼底的冰層似乎融化了一點點。陸時衍遞給他一顆花生,他接過來,在手心裡握了許久。
那邊的笑鬨聲中,玉晚詞終於放開了沈司瑤,喘著氣坐回原位。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年霽川。
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花生,手指慢慢剝開殼。花生殼碎裂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但他的動作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剝好後,他把花生仁放在野餐墊的角落——靠近玉晚詞的那一側。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睛,迎上她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的名字是“年廣良”。
年霽川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按掉了電話。
電話又響了。同一個號碼。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年霽川接起來,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年霽川的表情越來越冷,最後隻剩下嘴角一個嘲諷的弧度。
“隨便你。”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地上。
“怎麼了?”陸時衍問。
年霽川冇有回答。他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半罐全部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沿著他的下頜流下來,滴在黑襯衫的領口上。
玉晚詞看著他,心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痛。
“年霽川——”
“冇事。”他放下空罐子,聲音恢複了平靜,“我爸知道我回來了。”
冇有人說話。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初夏的潮熱和梔子花的甜香。四年前也是這樣的風,那時候他們坐在這個天台上,年霽川的耳機線從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玉晚詞偷偷分走一邊,他假裝冇發現。
沈司瑤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悄悄捏了捏陸時衍的手,示意他跟她一起先撤。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往天台門的方向退。
“等一下。”
年霽川開口了。
沈司瑤頓住。
年霽川站起來,走到天台邊緣的圍欄前。他背對著所有人,襯衫被風吹得像一麵旗。
“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沈司瑤問。
“幫我照顧好她。”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沈司瑤和陸時衍,最終落在玉晚詞身上。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隱忍了三年的不捨,有無人知曉的疼,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告彆。
“在我——”
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條訊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的光映在他瞳孔裡,他的手指僵住了。
陸時衍察覺到不對,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條訊息。
然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年叔派人來了。”陸時衍壓低聲音,“已經在樓下。”
年霽川把手機收進口袋,神色出奇地平靜。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刻。
“來得挺快。”
玉晚詞站起來,聲音發抖:“什麼意思?什麼派人來?”
汽車的引擎聲從校門口的方向傳來,然後是車門開關的聲音。不止一輛車。周大爺的聲音從樓下隱隱約約傳上來,像是在攔人,又突然歸於寂靜。
年霽川從她身邊走過,步伐平穩。
“你在這裡等我。”
他走到天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隨意一瞥。但玉晚詞讀懂了裡麵全部的內容。
三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在病房窗前也是這樣看她的。
不是告彆。
是訣彆。
“年霽川——”
天台的門在身後合上了。
玉晚詞衝向那扇門,卻發現門已經被從外麵閂上——年霽川不知什麼時候把一根廢棄的拖把杆卡在了門把手上。
“年霽川!你開門!”
她用力拍打著鐵門,鐵鏽和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外麵傳來下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轉頭跑到天台邊緣往下看——五樓的高度,地麵是堅硬的水泥地。教學樓背麵是學校後門那條小巷。
樓下停著三輛黑色轎車。
車門開啟,走出來七八個穿西裝的人。為首的是個光頭的中年男人,手臂上紋著一條青龍。他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天台邊的玉晚詞,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玉晚詞的血液都涼了。
“陸時衍,你過來看!”她的聲音都在顫。
陸時衍快步走到圍欄邊,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是他。”
沈司瑤擠過來:“誰?”
“年廣良手下的人。”陸時衍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去年年氏在城北的專案拆遷,就是他帶的隊。我聽說過他,姓魏,人稱魏老三。”
沈司瑤的臉白了。
樓下,年霽川從教學樓後門走出去,在兩排黑色轎車之間站定。他一個人,麵前是七八個比他高大得多的大漢。
光頭男人迎上去,嘻嘻哈哈地說了什麼,做了個“請”的手勢。
年霽川冇動。
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隔著五層樓的高度聽不太真切,但玉晚詞能聽出他語氣裡的冷淡。
“我自己會走。”
光頭男人又笑了一下,側身讓開。
年霽川走向中間那輛黑色賓士。上車前,他停了一步。
他抬起頭,朝天台的方向看過來。
隔著五十米的距離,他的麵容已經模糊了。但玉晚詞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枚燒紅的烙印。
然後他彎下腰,鑽進了車裡。
三輛車陸續發動,駛出校門,消失在梧桐樹掩映的巷口。
玉晚詞攥著天台圍欄的手指一節節收緊,指甲嵌進生鏽的鐵漆裡,渾然不覺疼痛。
“晚晚——”
“瑤瑤。”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剛纔說,幫他照顧好我。”
“他什麼意思?”
玉晚詞冇有回答。
她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想起年霽川在天台上說的那句話。
——也許那道選擇題,他從頭到尾都做錯了。
而她此刻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替他選答案。
陸時衍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更加難看。
“魏老三帶他去的是鹿角港碼頭。”他掛掉電話,語速很快,“那邊都是年氏的倉儲區,大晚上的一個人都冇有。如果是普通的父子談話,不需要去那種地方。”
玉晚詞已經走到天台門口,彎腰撿起地上一個空啤酒瓶,對準那根卡住門的拖把杆砸了下去。
玻璃四濺。
拖把杆應聲而斷。
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跑。
“晚晚!你等——”
沈司瑤的聲音被她甩在身後。她跑過走廊,跑下樓梯,跑過那排香樟樹,跑出校門。
周大爺從傳達室裡探出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跳上去的時候幾乎是摔進後座的。
“去哪裡?”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鹿角港。”
車窗外,崇城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這個城市照得像一個巨大的、冇有人情味的牢籠。
玉晚詞坐在後座,手裡緊緊攥著年霽川剝的那幾顆花生。
花生還帶著他指尖殘留的溫度。
她盯著手心裡的花生,忽然低頭,把它們一顆一顆放進嘴裡。
鹹的。
還有眼淚的味道。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司機從後視鏡裡又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把紙巾盒遞到後座。
“謝謝。”
她擦掉眼淚,解鎖手機螢幕。
桌布是一張天台落日的照片。那是高二那年秋天,她用手機偷拍的。畫麵裡年霽川的側臉被晚霞染成金紅色,他正閉著眼睛聽耳機裡的歌,嘴角有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這麼多年,她一直冇換過。
玉晚詞開啟微信,找到那個純黑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四個字——“忘了我吧。”
她打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年霽川,我不。”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
計程車穿過崇城的夜色,向著鹿角港的方向駛去。
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著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她來晚了。
這一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