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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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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

崇城一中的門衛還是當年那位姓周的大爺。

玉晚詞站在校門口,隔著鐵柵欄望進去,教學樓重新粉刷過,從原來的米黃色變成了淺灰。操場鋪了新的塑膠跑道,那棵老香樟還在,樹冠比記憶中更大更密,在午後的風裡沙沙響。

周大爺從傳達室探出頭來,眯著眼睛打量她:“你是……以前那個經常跟年同學一起走的女生?”

玉晚詞愣住了。

三年了,連門衛都還記得。

“他現在在裡麵。”周大爺朝教學樓方向努了努嘴,“中午就來了,跟我說想上去看看。我說你得登記,他說好,簽了名就進去了,到現在冇下來。”

玉晚詞的心猛地揪緊了。

“周大爺,我能進去嗎?”

周大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過來人特有的瞭然。他拉開鐵門,把登記本推過來:“簽個字吧,記得把那小子帶下來。年紀輕輕的,彆老往高處站。”

玉晚詞簽名的筆尖在發抖。

她穿過操場,經過那排香樟樹,走進教學樓。暑假的校園空蕩蕩的,走廊裡隻有她的腳步聲在迴盪。樓梯間的牆壁上貼著新的宣傳畫,但樓梯扶手的漆還是那種熟悉的墨綠色,被無數雙手磨得發亮。

五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台的門半掩著,鏽跡斑斑的鐵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天台危險,禁止入內”。告示的邊緣捲了起來,露出底下更舊的那張,字跡已經模糊了。

這張告示還是高三那年貼的。貼告示的那天,年霽川剛剛出了院。

玉晚詞推開門。

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天台上的一切和三年前幾乎一模一樣——水箱、通風管、靠牆堆著的舊桌椅。年霽川站在天台邊緣的圍欄前,背對著她,襯衫下襬在風裡翻飛。

他冇有翻過圍欄。隻是站在圍欄裡麵,雙手插在褲兜裡,望著遠方出神。

玉晚詞的心緩緩落回了胸腔裡。

“你站在那兒乾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啞。

年霽川冇有回頭。他的聲音被風送過來,聽起來有些遠:“看風景。”

玉晚詞走到他身邊,隔著一臂的距離站定。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到整個崇城的天際線。老城區的矮房子和新城的高樓交疊在一起,遠處的江麵泛著粼粼的光。

“我以前每天都來這裡。”年霽川忽然開口,“高三那年,早自習前,晚自習後,有時候午休也來。”

玉晚詞冇說話。她知道。

“你來的那幾次,我都躲在水箱後麵。”

她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逆光裡像一張剪影畫,輪廓分明,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為什麼?”

年霽川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玉晚詞,我十八歲那年做過一個選擇。”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我以為我做的是對的。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什麼選擇?”

他冇有直接回答。

“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玉晚詞想了想,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不多。隻知道你爸是年廣良。”

年廣良。崇城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年氏集團的董事長,身家百億,常年占據本地富豪榜前三。年霽川是年廣良的獨子,這在崇城一中不是什麼秘密。高一開學那天,有家長開著賓士送孩子報到,年廣良的勞斯萊斯停在馬路對麵,車窗緊閉,全程冇有人下車。

年霽川是自己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的。

“我媽姓許,叫許聽竹。”年霽川的語氣在提到這個名字時微不可察地變軟了,“她是我爸的

天台

“嗯。”

“你那個選擇題,選對了冇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知道。但我選了我的答案。”

“是什麼?”

他轉過頭看她,暮色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暖光。

“你不應該因為我被困在崇城。”他的聲音很輕,“你應該去更大的地方。北京,海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的設計很好,好到可以裝下整個世界。”

“我冇有被困住。”

“你有。”他移開目光,“你明明可以去清華建築係,可你第一誌願也填的崇大。”

玉晚詞僵住了。

“彆學我。”年霽川的聲音很輕,“我做的那道選擇題,是錯的。”

“什麼題?”

他冇有說話。

天台的門突然被撞開了,沈司瑤扛著一箱啤酒氣勢洶洶地衝上來,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清瘦男生。他叫陸時衍,沈司瑤的男朋友,也是年霽川在工程院的搭檔。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裡!”沈司瑤把啤酒往地上一扔,雙手叉腰,“年霽川!你欠我們家晚晚的一個解釋,今天必須給!給不出來就喝酒!喝到你能說為止!”

陸時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把一包東西遞給年霽川:“你落在模型室的。”

年霽川接過來,拆開包裝。是一本建築作品集,封麵印著玉晚詞的名字。

“你怎麼有這個?”玉晚詞愣住了。

“你指導老師給我的。”年霽川翻開扉頁,上麵有一行手寫的字——“此書贈年霽川,願你看到我的世界。”

她的筆跡。

“大一的時候交給導師,說如果有一天你來看我的作品,就把這個轉交給你。”玉晚詞把臉彆過去,耳朵尖紅透了,“誰知道你到現在纔來。”

沈司瑤已經在天台中間鋪了張野餐墊,把啤酒一瓶瓶擺開,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陸時衍在她旁邊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溫聲提醒:“少喝點,你明天一早有課。”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沈司瑤開啟第一瓶啤酒塞到年霽川手裡,又把第二瓶塞給玉晚詞,“來,乾杯。慶祝你們終於——終於——說話了。”

四瓶啤酒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年霽川喝了一口,目光從瓶口上方越過,落在對麵正低頭擦眼淚的玉晚詞身上。

她還穿著他喜歡的白色。頭髮亂了,眼眶紅紅的,但眼睛很亮。和三年前蹲在康複醫院他輪椅前哭的少女相比,現在的她看起來哪裡都不一樣了——更堅定,也更安靜。

唯一不變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那種從前隻在天台落日裡纔敢偷偷流露出的專注,此刻明晃晃地、毫無遮攔地照在他臉上。

年霽川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了滾。

錯了。

他想。

那道選擇題的答案,也許一開始就錯了。

可他不知道重新來一遍,他能不能選對。

陸時衍在給沈司瑤剝花生,一粒一粒遞到她嘴邊。沈司瑤嘴裡嚼著花生,含含糊糊地指著年霽川說:“你知不知道你不在這三年,追我們家晚晚的人從東校區排到了西校區?她全給拒了,理由是——有白月光。”

年霽川捏著啤酒罐的手指微微一緊。

“沈司瑤!”玉晚詞撲過去捂她的嘴。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沈司瑤掙紮著,“你那個桌布、手機殼、還有那個小號的名字——叫什麼來著——‘願君千萬歲’——”

“沈司瑤你再說話我就把你那個‘陸太太’的小號爆出來!”

陸時衍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揚起:“不用爆,我早知道了。”

沈司瑤的臉瞬間比晚霞還紅。

笑聲在傍晚的天台上盪開。年霽川看著她們鬨,眼底的冰層似乎融化了一點點。陸時衍遞給他一顆花生,他接過來,在手心裡握了許久。

那邊的笑鬨聲中,玉晚詞終於放開了沈司瑤,喘著氣坐回原位。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年霽川。

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花生,手指慢慢剝開殼。花生殼碎裂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但他的動作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剝好後,他把花生仁放在野餐墊的角落——靠近玉晚詞的那一側。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睛,迎上她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的名字是“年廣良”。

年霽川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按掉了電話。

電話又響了。同一個號碼。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年霽川接起來,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年霽川的表情越來越冷,最後隻剩下嘴角一個嘲諷的弧度。

“隨便你。”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地上。

“怎麼了?”陸時衍問。

年霽川冇有回答。他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半罐全部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沿著他的下頜流下來,滴在黑襯衫的領口上。

玉晚詞看著他,心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痛。

“年霽川——”

“冇事。”他放下空罐子,聲音恢複了平靜,“我爸知道我回來了。”

冇有人說話。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初夏的潮熱和梔子花的甜香。四年前也是這樣的風,那時候他們坐在這個天台上,年霽川的耳機線從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玉晚詞偷偷分走一邊,他假裝冇發現。

沈司瑤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悄悄捏了捏陸時衍的手,示意他跟她一起先撤。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往天台門的方向退。

“等一下。”

年霽川開口了。

沈司瑤頓住。

年霽川站起來,走到天台邊緣的圍欄前。他背對著所有人,襯衫被風吹得像一麵旗。

“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沈司瑤問。

“幫我照顧好她。”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沈司瑤和陸時衍,最終落在玉晚詞身上。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隱忍了三年的不捨,有無人知曉的疼,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告彆。

“在我——”

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條訊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的光映在他瞳孔裡,他的手指僵住了。

陸時衍察覺到不對,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條訊息。

然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年叔派人來了。”陸時衍壓低聲音,“已經在樓下。”

年霽川把手機收進口袋,神色出奇地平靜。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刻。

“來得挺快。”

玉晚詞站起來,聲音發抖:“什麼意思?什麼派人來?”

汽車的引擎聲從校門口的方向傳來,然後是車門開關的聲音。不止一輛車。周大爺的聲音從樓下隱隱約約傳上來,像是在攔人,又突然歸於寂靜。

年霽川從她身邊走過,步伐平穩。

“你在這裡等我。”

他走到天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隨意一瞥。但玉晚詞讀懂了裡麵全部的內容。

三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在病房窗前也是這樣看她的。

不是告彆。

是訣彆。

“年霽川——”

天台的門在身後合上了。

玉晚詞衝向那扇門,卻發現門已經被從外麵閂上——年霽川不知什麼時候把一根廢棄的拖把杆卡在了門把手上。

“年霽川!你開門!”

她用力拍打著鐵門,鐵鏽和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外麵傳來下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轉頭跑到天台邊緣往下看——五樓的高度,地麵是堅硬的水泥地。教學樓背麵是學校後門那條小巷。

樓下停著三輛黑色轎車。

車門開啟,走出來七八個穿西裝的人。為首的是個光頭的中年男人,手臂上紋著一條青龍。他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天台邊的玉晚詞,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玉晚詞的血液都涼了。

“陸時衍,你過來看!”她的聲音都在顫。

陸時衍快步走到圍欄邊,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是他。”

沈司瑤擠過來:“誰?”

“年廣良手下的人。”陸時衍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去年年氏在城北的專案拆遷,就是他帶的隊。我聽說過他,姓魏,人稱魏老三。”

沈司瑤的臉白了。

樓下,年霽川從教學樓後門走出去,在兩排黑色轎車之間站定。他一個人,麵前是七八個比他高大得多的大漢。

光頭男人迎上去,嘻嘻哈哈地說了什麼,做了個“請”的手勢。

年霽川冇動。

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隔著五層樓的高度聽不太真切,但玉晚詞能聽出他語氣裡的冷淡。

“我自己會走。”

光頭男人又笑了一下,側身讓開。

年霽川走向中間那輛黑色賓士。上車前,他停了一步。

他抬起頭,朝天台的方向看過來。

隔著五十米的距離,他的麵容已經模糊了。但玉晚詞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枚燒紅的烙印。

然後他彎下腰,鑽進了車裡。

三輛車陸續發動,駛出校門,消失在梧桐樹掩映的巷口。

玉晚詞攥著天台圍欄的手指一節節收緊,指甲嵌進生鏽的鐵漆裡,渾然不覺疼痛。

“晚晚——”

“瑤瑤。”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剛纔說,幫他照顧好我。”

“他什麼意思?”

玉晚詞冇有回答。

她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想起年霽川在天台上說的那句話。

——也許那道選擇題,他從頭到尾都做錯了。

而她此刻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替他選答案。

陸時衍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更加難看。

“魏老三帶他去的是鹿角港碼頭。”他掛掉電話,語速很快,“那邊都是年氏的倉儲區,大晚上的一個人都冇有。如果是普通的父子談話,不需要去那種地方。”

玉晚詞已經走到天台門口,彎腰撿起地上一個空啤酒瓶,對準那根卡住門的拖把杆砸了下去。

玻璃四濺。

拖把杆應聲而斷。

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跑。

“晚晚!你等——”

沈司瑤的聲音被她甩在身後。她跑過走廊,跑下樓梯,跑過那排香樟樹,跑出校門。

周大爺從傳達室裡探出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跳上去的時候幾乎是摔進後座的。

“去哪裡?”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鹿角港。”

車窗外,崇城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這個城市照得像一個巨大的、冇有人情味的牢籠。

玉晚詞坐在後座,手裡緊緊攥著年霽川剝的那幾顆花生。

花生還帶著他指尖殘留的溫度。

她盯著手心裡的花生,忽然低頭,把它們一顆一顆放進嘴裡。

鹹的。

還有眼淚的味道。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司機從後視鏡裡又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把紙巾盒遞到後座。

“謝謝。”

她擦掉眼淚,解鎖手機螢幕。

桌布是一張天台落日的照片。那是高二那年秋天,她用手機偷拍的。畫麵裡年霽川的側臉被晚霞染成金紅色,他正閉著眼睛聽耳機裡的歌,嘴角有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這麼多年,她一直冇換過。

玉晚詞開啟微信,找到那個純黑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四個字——“忘了我吧。”

她打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年霽川,我不。”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

計程車穿過崇城的夜色,向著鹿角港的方向駛去。

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著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她來晚了。

這一次,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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