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萍點頭道:“這樣您就可以省去從江浙往這邊調貨的成本,但既然是撮合,自然也需要您疏通一些好處。”
“那是那是,想必也是來料的事?”
“我的一個朋友,老家在寧夏牧區,那裡生產品質極好的羊毛。他希望帶動老鄉們一起賺錢,但生意事就怕中間商太多,羊毛給了毛販子,毛販子給了集中站,集中站到企業還能分個一兩步,老鄉們的出手貨價格低得可憐。”
史家昌笑了笑。“冇想到,還是個民生工程呢。”
陸萍輕啜一口茶,垂下的睫毛速速閃在杯盞。“史伯伯的產品主銷江淮以南,以輕薄為主,依賴化纖更多,您的內心自有一筆賬,我覺得總體上一定是劃算的。”
史家昌不假思索便點起頭來。“大侄女學習了紡織原料、瞭解了昌宏的來料源頭,還測算了成分占比,這麼多的上心,有個成語叫什麼來著?受寵若驚?”
“嗨,史伯伯說的哪裡話,兩相皆好才叫撮合。”
史家昌內心的評估幾乎不用花時間,以昌宏輕紡的需求——假如冇有陸萍這一手——舉例來說,如果他需要從湖州賣家運來一噸羊毛,就意味著要從蘇州賣家運來十噸化纖,再從中山等地運來二十噸蠶絲,以及其他地域相應數量的棉麻。
一旦有了這一手,他便不用再從蘇州取十噸貨,咫尺之間化纖到位,隻需要花三倍的距離去寧夏采購僅僅一噸羊毛。成本是貨量和距離的疊加,陸萍所言,怎麼算都劃算。
但史家昌卻一點也興奮不起來,滿心隻有一句話——
你們陸家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吧!
前有工程暗示、現有生意明示,史家昌聽著外麵機械轟鳴,竟有一種給這對父女支場子的感覺,我這還冇投運呢,你們居然連寧夏朋友都顧上了?照這麼下去,是不是但凡和輕紡有關的供貨方,你們都要插一腳?明明是我史家昌要為江浙趟門麵的生意,你們陸家人不僅指手畫腳,還要在我這大展拳腳?
不過哪怕內心如是洶湧,史家昌依然能夠保持平和,因為眼前這樁他確實大有便宜可占。“還有個成語叫什麼來著?喜出望外是吧?”
“史伯伯這是應下了?”
“應下應下!這份合同越早越好,不落在紙上不踏實。”
隱約間,史家昌忽然覺得他低估了陸寒山的女兒,此局本質是個生意場,這女子淺道來意、深說共贏,一邊掩著自己價值一邊卻對雙方至關重要,簡直是個商場老油子了。
最重要的是,史家昌意識到自己太武斷了,把當年隻言片語凝成一個自以為的標簽。實際上,人家陸家人是一起下棋的人,自己這個外來者,窺了幾眼就彷彿看透了一個家庭敘事,著實有些滑稽了。
想到這裡,他更氣了。
是日正熾,熱風席捲著草地,矮牽牛纏繞著馬齒莧,車前草冇落在乾草間。
陸萍抱膝席地而坐,望著自己的鞋子,她的內心特彆沉重,雲淡風輕或許隻有此刻,不知何時一覺醒來便是風雨雷霆。她見鄭鴻遠望海港,也跟著遠望起來。
“鄭鴻,你看到了什麼。”
“大船。”
“我從書中看到過,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能看到屋裡的綠植,也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能看到枯黃的落葉。但是他們總能看到像黃金一樣的東西,哪怕是塑料做的,它也想看看最表麵的那一層是不是金箔。”
“翻譯成我能聽懂的。”
“每個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人在意什麼纔會看到什麼。”
“大船的後麵有一群紅嘴鷗,灘頭的浪打到了子母石,那棵最大的木麻黃,正有人往上麵掛彩燈呢。”
“靠人提醒,算什麼本事!”陸萍嗔道。
“你自己心情不好,我喘氣不勻都是錯的。”
砰!陸萍忽然給了鄭鴻一拳。
“乾什麼!”
“什麼時候開始,你跟個老算盤也似的!討厭死了!你還不到三十,我感覺你都要五十了!”
“那你猜我還看到了什麼?”
“什麼啊!”
“大魚,一條好大的魚。”
陸萍忽然從後勾住鄭鴻的脖子,前推後拉,像驅著一隻不聽使喚的木馬。
“你冇完了是吧!”
……
一個雨後初晴的黃昏,史家昌心情極好,有雨潤而萬物生,這是極好的兆頭,再有十幾個小時,昌宏輕紡的投產剪綵就要開始了。
這段時間,史家昌對蛇口的涉足也更加具象了,眼下有多個可靠的合作方,上遊促成多項就地取材,下遊則與關內的手袋廠達成合作,上下遊的運輸成本大量縮減,利潤空間自然更大。
而且,他這個先鋒也愈加稱職,經他牽線搭橋,江浙另有三個廠子把工程交給了岬榮,各方明裡暗裡交集甚多,很多後來者已然視他為主心骨。
但就在這個夜裡,史家昌接到了陸寒山的電話。
“恭喜史兄,良辰隆業,這廂冗事繁雜,今後一定拜訪親賀!”
史家昌大是皺眉,從前聽到陸寒山這般說話,他是實打實想誇有文化,但此時聽來,他隻覺得酸氣濃烈刺了後槽牙。
“這點事勞駕不得陸兄,等我回去不醉不休。”
陸寒山在那邊發出一笑。“陸某人雖然去不了,但禮物早已備好,為了史兄奔走多日,條款上更是給了你十足主動。”
“條、條款?什麼意思?”
“嗬嗬!這是籌備多日的驚喜,明天你就知道了。”
史家昌正要追問,陸寒山卻掛了電話,他剛往椅子上一靠,忽見窗外劃出一條明烈的閃電,頃刻之間雷聲滾滾!
轟——隆——
哢——嚓——
史家昌隻覺得那怒雷炸在了窗沿上,嚇得他抬手掩麵,久久不能平息。他的心情就像坐了一圈摩天輪,不久之前還在最高處,看晴空萬裡,海鳥越過海麵,瞬息間他就來到了最低處,荒草叢生汙泥遍地,變得心亂如麻。
但他來不及多品許多,條款二字讓他的心神一墜再墜,說到條款就會讓人想到合同,既是合同哪來的十足主動,簡直是用最文縐縐的話放最臭囔囔的屁!
最讓他不能忍的是,你陸寒山做過什麼自己心裡冇點數嗎?從前的各般暗示竟然可以全當無事發生,電話一打來像個勞心勠力的雛兒,又是驚喜又是禮物,你隨便端杯茶,我史家昌都得當瓊漿玉液是吧?!
於是乎,史家昌徹夜難眠,他感覺一個電話毀掉了所有,他感覺陸寒山就像坐在他的大腿上發號施令。
那雷……那雷……
他目眥欲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