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鴻在路上得知,寶安縣已改名SZ市,不過從廣州坐車來到深圳,路上的一些木製指示牌尚未更換,依然寫著寶安縣。等他從寶安來到蛇口公社,已是離家的第九天,母親塞到包裡的五斤掛麪竟成了累贅,走得越遠越覺得沉重。
蛇口公社,一條黃土路格外惹眼,雨急的緣故把路麵打成一片片尖棱,薄底鞋踏上去竟有幾分刺痛感。這裡人很少,連本最繁忙的供銷社也是寥寥,門前蓋著糧油的塑料布像是好幾天都冇有揭開過。
那張報紙的內文,最強調的就是“工業區”三個字,鄭鴻向人們問起工業區的事,要麼聽不懂什麼叫工業區立馬搖頭,要麼呆了一呆再詫異看看鄭鴻,然後再搖頭。鄭鴻不信邪,都登在報紙上了,本地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在公社轉了兩天,餓了就把在廣州買到的方便麪就著袋子泡開,然後把水濾出,攥住袋子擠進嘴裡,甚是美味。這是奢侈的夥食,鄭鴻為了犒賞一路勞頓才下了決心買來,果然會讓心情變好。
心情一好腦子轉得也快,這蛇口公社連一輛建設裝置都看不到,哪裡都是荒荒的樣子,不怪人們一無所知。但報紙不會騙人,鄭鴻轉念一想,是自己還冇找到地方,不在公社那一定在村裡,此地如此人煙稀少,訊息滯塞很正常,人們冇見過大車輛,那肯定是走海路運過去的。
鄭鴻決定沿著海灣順下,依山傍海自古以來就是地利,在南海之濱搞工業區,搞工業區歸根到底是為了生產,有了生產便捷運輸是當務之急,所以肯定要建碼頭,順岸走一定冇錯。
可是走到夜沉他也冇見到一個村莊,近岸的地方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房子,鄭鴻瑟瑟邁步,剛踏進一步就差點絆倒。地上佈滿淩亂的網,有的地方還卡著牡蠣的殼,直覺上像一個儲物間,疲累的他不想太多昏昏睡去。
天明之後,鄭鴻終於看到不遠處有個小村落,可驚奇的是,四五十間房子竟然隻有幾縷炊煙。走到很久終於又看到了一個村子,這下他耐不住了,哪怕借宿他也要進去看看。
這個村子給人的印象還不錯,村口兩棵木麻黃長到了十多米,風吹來葉聲如鈴,一條石板鋪成的“排骨路”很是整齊。
前行數十步,忽有人聲傳來,鄭鴻順著走去,聲音來自一麵院牆的那邊,很是明顯一老一少。
“天天給你支這破院牆,倒了就倒了,你就非要在這裡乘涼?”
“我不怕被砸死,我是怕起大潮,海水衝上我床頭!”
“那得幾百輩子纔有的大潮,再說你都不怕被砸死,衝上床頭還能淹死?”
“話那麼多!等我兒子回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等我爸回來,誰稀罕你的好處!”
鄭鴻站在竹篾門那裡,看到一個頭髮白了大半的老者側著肩膀抵著一麵土牆,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抱著一根乾木頭。老者發力推牆,少年的木頭跟上卻不及時,等少年用力去捅,老者那邊已經卸了力,配合起來毫無默契,兩人都很生氣。
少年氣道:“支得鬆一點又怎麼了,土牆少受點力,彆動它就塌不下來。”
“你懂個屁!木頭使不上力,整麵牆會一直欺負它,用不了幾天,不止這個鼓包,這一邊全得塌了!”
“給你乾活,你還火大!”
老者重出一口氣。“再來一次,我喊一二三!”
老者數到三的時候,忽見一襲身影抵來,貼在老者身前猛然提肩,老者肩膀立時一鬆。他目上喜色,忙來到少年那邊,二人彙同用力,足足撐起來有二十公分。
“辛苦了小夥子,這力氣!”
轉瞬,老少直勾勾盯著鄭鴻,而後麵麵相覷,老人向東甩甩下巴,少年思量思量搖起頭來,少年眯眯眼向西一看,老人毅然搖頭,而後便都恍惘了。
“我叫鄭鴻,外地來的,打攪了。”
“怪不得怪不得!屋裡說話。”
兩間房,外屋一張方桌、裡屋一個紅櫃,就幾乎是這裡的全部傢俱了,窗台一個煤油燈、鍋台上兩個大碗加上一個被子垛,就是最主要的用品了。
瞭解之後,老人被稱作老鄔、少年名叫梁壯壯。老鄔的兒子和梁壯壯的父親多年前一道漂洋過海,據說是去東南亞謀生了。
“鄔大爺,我在報紙上看到蛇口要建工業區,想打聽打聽具體是在哪個位置。”
老鄔一副凝神思量,後又歪著嘴摳起來耳朵。“華夏很大,你說的那個蛇口,肯定不是這個蛇口。”
鄭鴻立時急出微汗。“寶安、蛇口,報紙上說的就是這裡!”
老鄔笑了出來,他本想大笑,但見鄭鴻慼慼之態,隻好強收起來咯咯一下。“那就是報紙胡寫了,工業區不可能,公蚊子倒是一抓一大把。”
“不可能!”鄭鴻蹭得站了起來。
一旁的梁壯壯嘟囔起來。“老鄔這次冇說假,我們這十裡八村的人能上樹摘荔枝的都冇幾個。”
“十裡八村?十裡八村都這樣?”
“不完全是。”老鄔插過話來。
鄭鴻聞言有了一絲心氣,屁大一點的梁壯壯,一無所知儘說風涼話。
“我們村起碼還有三五個能挑水的,彆處都是我這歲數的老婆子半桶半桶往回提,日子更加淒慘。”
梁壯壯連連點頭。“十裡八村就這最有力氣了,鄭大哥要是想搞工業區,選我們這準冇錯!”
老少二人再一抬頭,眼前已然空曠,向外看去正趕上竹篾門關上的刹那。
鄭鴻腦袋嗡嗡作響,坐在排骨路的邊緣一遍遍撓起來頭髮,渾然不知老鄔和梁壯壯就在身後的竹門縫隙看著,一雙昏黃一雙清澈。
“老鄔,他好像很痛苦啊。”
“不怕走投無路,怕的是走投無路還來我們這裡找奔頭,慘到一定地步了。”
忽然間,梁壯壯狠得頂了一下老鄔,甩出來的力氣比剛剛支桿子還要大。“他那個包裡有掛麪,好大的一捆,起碼能頂一個月番薯,管他什麼奔頭,我們有奔頭就行!”
老鄔眼眸一動,瞥了瞥院中晾曬的魚鯗,腦中已有畫麵。引柴入灶,水一嘟嘟將魚乾、蝦乾、乾鮑下入,五六分鐘後等鮮味入湯再下掛麪,出鍋之前淋點鹽巴就是極致美味,趕海再豐盛也趕不出掛麪,那一捆掛麪可比海味珍貴多了。
說起吃來,憨裡憨氣的梁壯壯格外活泛,肘子一抻又頂了一下老鄔。
“留他幾天,吃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