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孟梅裡壓陣,鄭鴻也就不怯場了,接下來最重要的事就是回顧課堂筆記,鄭鴻當時便有不少領會,如今帶著任務再啃一遍,乃是一種強烈的激發。
古語雲: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鄭鴻所接觸過的,要麼是國內最早研究市場經濟管理的專家,要麼是名字很難記的外國高校教授,算是“取得上法”,讓他多了一些信心。
加入工會之後,鄭鴻還有一個意外收穫,在這裡可以看到更宏觀的工業區。工會職能眾多,從各個方麵為工業區建設提供服務和支援,人力層麵和企業層麵都有相應的團隊,並且有細緻的排期表。
對鄭鴻來說,“足不出戶”就可以瞭然工業區全貌,這可比從前全靠雙腿輕鬆多了,而且在這裡還能預知很多事。
鄭鴻開始留意著一個日子——下個月六號,甄彆起來這一天將要發生的幾件事,參觀團、座談會、表彰大會,這些一一略過,其中有兩家企業要正式投產,一家是港資企業,另一家是外資企業,這個外資企業名叫“威斯製管”。
下個月六號還有一件事,那天一早梁壯壯就要坐上去上海的火車,這是梁壯壯所能爭取到的最後期限。
眼下距離那天還有不到半個月,琢磨著琢磨著,鄭鴻忽然想到了陶福祿。掌鉗這種手藝活已經被淘汰,兩年多前他就離開了機械廠,一把年紀能找到的工作,差不多就是環衛和保安了,最終老陶選擇了後者。
鄭鴻找到陶福祿,按理說吃不上手藝飯,人的精神頭要差一些,但陶福祿不然,比當時掌鉗時還要紅光滿麵。聽他一說,保安也有自己的圈子,隱約之間他大小還是個頭頭。
說起來威斯製管,陶福祿很有印象,前幾天介紹過去一個老夥計,因為車輛放行多問了一句就捱了一通罵。當鄭鴻道明意圖後,陶福祿神色嚴峻,這種嚴峻又隨著一條煙的抵來而慢慢消解,當鄭鴻再遞上一條煙的時候,他決定親自上陣。
幾天後的淩晨三點,是蛇口最平靜的一個小時,最晚的工剛剛歇、最早的工還冇開。到了這個時間,天地陷入深深的沉寂,枝頭消去了最後的啪啦啪啦,連逐光的蟲子也變得遲緩。
一個保安崗亭裡,不時亮起火柴,裡麵的煙霧快要讓人窒息了。
“從這些天的掛號信來看,你給我的資訊基本對上了,那個日化廠是打掩護的,應該是對方不想讓任何事牽扯到這個製管廠,換個台子把梁壯壯打發走。”
“我之前的那些疑問可有眉目?”
陶福祿沉思半晌,搖頭不語。
“是誰和我說,蛛絲馬跡才透著世間真相。”
“哎呀!這個事……它不好亂說。”
“又不是讓你去法院當證人,我身上也冇有錄音裝置,怎麼就……”
“女人!”
陶福祿突然沉聲而出。
“什麼?”
“梁闖在外麵有女人,而且大概率有孩子。”
鄭鴻掩住驚容。“既然知道,你不妨多說點。”
“梁闖透露過要回蛇口投資的想法,那女人把事情走在他前麵,因為她的核心意圖是支走梁壯壯。梁闖一走十二年,風風雨雨有那女人陪伴,可是隻要一回蛇口,年方二十的梁壯壯正是接替一切的好時候,換成是你,能不做手腳嗎。”
“這也太具體了吧,好像安了竊聽器也似的!”
“這是唯一的解釋!”老陶斬釘截鐵。“把梁壯壯打發到上海,死合同繫結一去十年,加上賠不起的條款。而這十年,正是另一個少年的黃金時間。”
鄭鴻提不出異議,細想來老陶的這個說法,還真的最能解釋一切的不正常。
“還有一點,那女人絕非平常,在企業裡有大話語,日化廠什麼的都是她的支配。我甚至懷疑,直到今天梁闖才知道他明天要來蛇口參加新廠剪綵,保不齊這還是她給梁闖的驚喜。”
慢慢地,鄭鴻不再驚於這些推斷,而是驚於老陶。為什麼同樣一件事,讓鄭鴻百思不得其解,卻讓老陶一針見血,背後原因其實特彆簡單。因為鄭鴻看事,一事疊一事,千頭百緒越撥越亂;而老陶看人,梁闖熬不過四千個孤身子夜,女人也不會一路相扶最後隻為成全你本家。
不多時,鄭鴻看到一個背影,他從崗亭的後麵離開,最初近的隻有一米,而後三米、五米、十米……直至徹底消失於夜色之中。
他垂著胳膊,像停了電的機械臂,他盯著地麵,肩膀像衣架一樣撐著身體。
實際上這個見麵時間是老陶定的,鄭鴻告訴梁壯壯的時間比自己晚了十分鐘,當梁壯壯到來的時候,二人正聊到梁闖和女人。於是,便自然而然變成了一場偷聽。
老陶也看向遠處黑暗,回過神來吐著一口長煙。“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已經是最溫和的方式了。這種事冇法當麵說,如果眼對鼻子,梁闖這個名字都會讓他把持不住,更不要說後麵的那些。要是再涉及到女人,他不僅聽不進去,還要礙於臉麵說我們胡編亂造。”
“問題是後麵的事更讓人擔心啊。”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天黑之前都吃飽。倒是你啊,莫名其妙入了局,自求多福吧。”
鄭鴻點頭不語,再怎麼說梁家事也是身外事,他所關心的,是那場暴力相向不能善罷甘休。陶福祿眼角睨著鄭鴻,大道平衡,多數人的人生是波浪線,盈虛緩和走完一生,少數人的一生一兩個深深的“V”字,越久居穀底不斷下墜,越容易蓄力升騰綻破天光。
不明為何,鄭鴻仍然沉在梁壯壯的背影裡,對那處黑暗看了又看。他無法真切體會到梁壯壯的情緒,但卻知道,他再也見不到那個狗核桃粘著眼皮哇哇大哭、挑到幾塊白斬**腿就笑容滿麵的梁壯壯了。
……
“鴻哥,車裡和煉丹爐也似的,這活就算你能乾我也不答應。”
“祖上廣西的,所以我叫壯壯,見過技術大哥。”
“說你們偷吃吧,一點不揹人,說你們冇偷吃吧,這麼好的東西不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