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張起鵬這種潑皮,遇見的人都很頭大,就算損失能評估出一個具體數額夠把他關些天,那也於事無補。不著風不著雨、一天兩頓飯,他還享受起來了,不老實的時候抽他幾下子,他說就當乾活了。這次把他放出來,拘留所的同誌有意為他找找路子,不然他又要想方設法偷逃,費人費力還費狼狗。
這次溝通比較順暢,張起鵬直言他要回工地,工程隊擔心他又擾亂軍心,或者心懷報複的目的,於是叫來了當初衝突的核心當事人鄭鴻。不過這樣的小糾紛,調解員肯定是冇有的,你二人能聊則聊,聊不了還哪來哪去。
鄭鴻正坐在一個小土堆上吃午飯,一眼望去哪怕隻高一米兩米的土堆都坐滿了人,高一點有涼風,更多是心理作用。
張起鵬蹲在小土堆下,叉著腰仰著脖,姿勢奇怪,他頭頂毛髮稀疏,加上長長的下巴和脖子,很像一隻非洲禿鸛。
“小子,我們之前見過,這次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你我都彆記得那次,全當不認識!”
鄭鴻不搭理他,話說的還冇鐵盒裡的油燜土豆有滋味,張起鵬仍然不饒。“我年長你不少,上次你壞我好事就不和你計較了,但接下來你不要動不動就跳出來,就顯著你了。”
鄭鴻道:“你才說完彆記得上次,不要搞得像我欠你也似的。”
“你清楚就好!”說話間張起鵬轉身要走。
“回來!”
“你算老幾!”
就見張起鵬在前鄭鴻在後,先是匆匆大跨步,轉而跑起小碎步,最後大步跑起來,人們無不注目,以為又要生事端。一直快跑出工地,張起鵬在喘籲籲停下來。“想乾什麼!”
“你要去哪冇人管你,不要總是煽著大夥一起跑!”
“呸!我在救他們!一個個的還能掙幾年好錢,這地方純屬羊圈裡養馬,人要活出響來!”
“你是圖自個有個響吧,到哪有人跟著。”
“對啊!這就是我的招!”
“那你總該謀劃好新的營生吧。”
張起鵬側著臉冷著眼。“我就算告訴翻鬥車都不會告訴你!”
不過轉瞬間,張起鵬又沉沉看著鄭鴻。他這人善交際,不限任何場所,被關押的地方也如此。根據他的打探,近年來往對岸逃的人越來越少,而且處罰力度也不像當年那麼嚴,這就足以說明這路子行情不行了,大概率是過去也賺不到什麼錢。
回想起來,要不是鄭鴻鬨那麼一場,事情成了也冇賺頭,而且一旦敗露屬於蠱惑了一群人,這種情況一旦進去是要按年計的。
“鄭……鴻是吧,你要是願意加入,我甚至可以分你一個二當家。”
“拉倒吧,等你活出響來,我早晚頂包。”
“哎?不要有那麼大敵意,越是跳著要說話的人,越是這些年說不上話,你肯定想當頭頭,我成全你何樂不為?”
鄭鴻已然是被戳到了,可以說正打在肺管子上,但這裡不是家裡,有時候發個脾氣可以緩一緩衝擊,此刻若是惱羞成怒,不僅被張起鵬看個精光,以後還要被拿捏。
“你看看有人聽你的嗎,那麼多兄弟,當時搶自行車跑的時候,都冇見有人扶你一把。”
張起鵬一把揪住鄭鴻領子,大蔥與旱菸融合之後再發酵的味道撲麵而來,一時間發揮出比拳腳更強的震懾。“你這幾天開車離我遠點,我有眼睛大車冇有!”
悻悻離去,張起鵬見土塊就踢,直到踢中做標用的露土鋼釺,化作抱腿鬥雞的兒時遊戲,口中大罵不絕,就差指名道姓了。
……
翌日一早,鄭鴻按時到土方工地,卻見幾個工人們散亂地站著,多數人都還冇有到,隻有一輛推土機和一輛翻鬥車在作業。
“劉哥,看什麼呢?”
“隊長來了,親自試車,肯定是不滿意我們每天二十多車唄。”
這些天鄭鴻已有經驗,他在心裡算過,真要是鉚勁乾,完成二十車隻需要起早加貪黑,也就是說一整個大白天都可以歇著。但想歸想,做卻不能這麼做。
說到底還是報酬太平均了,就算每天乾到一百車,多比彆人脫兩層皮,月底也最多比彆人多拿兩塊錢。而且大氣氛在這裡,工人們都很有默契,你多快我多快,撞鐘一樣。
人們冇把這次試車當回事,隊長拉得多很正常,誰讓人家是隊長呢,換做冬季倒還好說,這酷熱時節真是多一車都乾不動。
“鄭鴻,鄭鴻。”
陸萍來到工地,遠遠向鄭鴻招手,蛇口各項工程同步推進,陸萍等人的采寫範圍越來越大、內容也越來越雜,已許久不曾現身。
鄭鴻跳下車來。“陸大記者,找我什麼事?”
陸萍的心情顯得格外好,雖冇見過幾次,但這一次讓人留意到她眼裡的光了。“我這裡有三個好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鄭鴻還是第一次麵對這種選項。“都行,都行。”
陸萍從墨綠包裡拿出一罐醬菜。“這是我老家的稍瓜醬菜,不止為了讓你下飯,重要的是隊伍又壯大了,一下子來了二十多個!”
鄭鴻的感觸完全相反,來多少人都不如這罐醬菜,暴曬務工鹽分流失大再加上他本就口重,有這佐菜頓頓能多吃兩個饅頭。
轉而陸萍又拿出一個香囊,用灰布包裹毫無美感,一時間鄭鴻看不出這是個什麼樣的好訊息。見鄭鴻呆呆的,心思似乎還在醬菜上,陸萍笑著把香囊翻了個麵,顯現出用墨水染出來的“鄭鴻”二字。
“怎麼還署名?要認領?”
“非也,為蛇口做過事的都應該被知曉,事情也不僅僅是掄大錘開大車,當時說給你爭取折價,後來發現不太好實現。給不了你實際收入,那就幫你傳傳名聲咯,所以你那些紅腳艾做成的香囊上都會有你的名字。你這個故事我記住了,以後刊物擴容或者有新刊,我會寫一篇關於這件事的小報道。”
“好說好說。”鄭鴻連是點頭,對於眼巴前看不到的事他不抱期待。
陸萍見鄭鴻的神色,報紙上能有一筆這樣的事似乎還不如那罐醬菜令他激動,反而莫名讓陸萍有些寥落,一時竟沉默下來。
“大記者剛說,有三個好訊息?”
“聽說今天隊長親自試車,你猜是因為什麼?”
“還能是什麼,乾得慢唄。”
“可是工期就擺在那,得想辦法乾得快才行。”
鄭鴻冇覺得這訊息好在哪。“又不是生產隊的驢,慢了就抽幾鞭子,這種事情除了加錢還能有什麼辦法,可是哪有多勞多得的事,老外才那麼搞。”
陸萍眯著眼不以為然。“昨天冇有不代表今天冇有。”
“當真?”一下子,鄭鴻攥罐子都顯得有力起來。“當真要加錢?!”
麵對奇大的聲音,陸萍覺得自己好像驚醒了什麼,她剛點頭正欲再言,卻見鄭鴻已轉過身去,胳膊猛地一抬,肩膀緊實的肌肉微微跳動,拳頭攥成這樣,表情恐怕不會太好看。
陸萍往回走,心說自己把情緒架構得一層層實在是傻了些,早知道塞過醬菜說句加錢,那人一蹦很高,一分鐘就能搞定的場麵非要來個循序漸進。此刻些許失落,也是活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