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雯跟在父母後麵，剛一推開包廂門，裏麵熱鬧的氛圍就直撲到她臉上。
今天不是什麽節日，隻是她家人每個月固定要聚一次。
“雅雯你們來啦，快進來。”
三姑媽第一個看到她們，過來幫忙拉開重重的門，又給她指了個方位：“小輩們都坐那一塊，你看一會想喝什麽飲料和你表哥說。”
“謝謝姑媽。”劉雅雯帶著笑往裏走，和另一邊已經落座的長輩們一一打招呼。
長輩們都很和藹，有的問她最近身體怎麽樣，有的問她談朋友沒有，有的問她工作如何，劉雅雯一一迴答，
都是她父母的親兄妹，看著她從小長大的，熟悉極了，大家也隻是關心關心，並不催她去幹什麽，她也不覺得有壓力，隻是有時候覺得這種關心挺沒意義，嘴上走個過場罷了。
人還沒全部到齊，包廂裏現在聊天為主，劉雅雯父母加入了長輩們的聊天圈，她自己則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剛刷過兩個視訊，表哥從旁邊走過來，坐到她旁邊，低聲問：“今年薇姐帶孩子去你家拜年，帶的是什麽禮？”
劉雅雯沒想太多，迴憶著：“好像是一盒，什麽牌子的堅果禮盒？”
表哥的嘴角頓時往下撇了撇，帶著點鄙夷的意味：“來我家帶的也是這個。裏麵核桃都變味了，夏威夷果也一股哈喇味，我網上一搜同款，二三十塊錢。我爸媽連我給她孩子三百塊壓歲錢，你家估計也差不多吧？她真好意思。”
劉雅雯不愛吃堅果，對這事本來也沒往深了想，現在聽表哥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有點虧。
“還有，”表哥接著說，“薇姐每次不管和你出去逛街也好，和珍珍出去玩也好，從來都是你和珍珍出錢。每次吃個路邊攤，買點奶茶，薇姐永遠都是手往口袋裏一揣，就等著別人買單。她還是姐姐呢，這個樣子我是真看不慣。”
劉雅雯一迴想，好像還真是這樣，她頓時心裏也有點不舒服了，不過還是試圖找補兩句：“她小孩正是花錢的時候，她和她老公收入也一般，省著點也正常……”
表哥嘖嘖兩聲：“薇姐她老公也是個奇葩，去年過年你記得吧？我們家庭聚餐，他在飯桌上拍了胸脯說要請大家去某某大酒店吃一頓，結果呢？到現在一年多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事劉雅雯當然記得，家裏長輩都愛熱鬧，當時在飯桌上聽了姐夫的話笑得合不攏嘴，都挺期待的，包括她爸媽也是，結果一直都沒等到後續。
這事不僅是表哥，她的叔伯姑媽在私下多少都有些微詞。
劉雅雯這下也沒話辯解了，隻歎了口氣，道：“以後少點來往就行了。”
表哥也跟著歎了口氣，隻是這口氣卻是為她：“你都多大了還和小孩一樣，都是親戚，怎麽可能少得了來往？而且多個人脈多條路子，麵上總要過得去的。”
話音剛落，門開了，薇姐和她老公帶著孩子走了進來。
劉雅雯還停留在剛剛的對話裏，心裏對薇姐她們一家子帶著一絲絲不滿，沒主動打招呼，但表哥已經立刻起身，親親熱熱地迎了上去。
劉雅雯坐在沙發上，覺得十分之荒謬。
她又歎了口氣，心想，可能確實還是自己不夠成熟吧，學不會這種屬於大人的交往方式，一邊在心裏嫌棄的要死，一邊還能笑臉相迎，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在同輩裏是最小的。從小讀書好，又安靜聽話，哥哥姐姐們有什麽想法總喜歡拉著她吐槽。長輩們有時候也愛跟她說些有的沒的，覺得她老實，不會往外傳。
她聽了很多，越聽越不得勁，越聽自己越內耗。
本來她一直覺得自家的大家庭挺和睦的，逢年過節總是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平時不管哪個長輩看到她也總是親親熱熱，喊她去吃飯，弄到什麽稀罕的吃的喝的玩的，總不忘給她家裏分一份。
多好啊。
但那些吐槽聽多了，她對家裏的美好印象就漸漸被打破了。
原來姑媽舅舅對她好是因為她還沒結婚沒孩子，在他們眼裏就是不需要花錢，所以很方便借錢。
原來某姑媽和某伯伯早就有了矛盾，所以每次聚餐兩個之間總會缺一個。
原來某伯伯不聲不響拿走了爺爺去世收到的所有的禮金，一分錢都沒給其他人。
聽多了她就覺得自己好像狼人殺裏麵的平民一樣，不知道誰真誰假，不知道誰好誰壞，這讓她痛苦。
最關鍵的是，大部分人都像剛才的表哥那樣，上一秒還在她麵前義憤填膺的吐槽，下一秒看到當事人了又還是親親熱熱。
這讓她覺得很割裂，又讓她覺得細思極恐，這些平時和自己，和她爸媽都親親熱熱的親戚，在私底下是不是也像這樣嫌棄呢？
她想不出結果，隻好拿出手機繼續刷。
視訊一個接一個地被劃走，直到小海豹的紀錄片被推到她麵前。
這一集她早就看過了，她隻是想看看評論區。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形成的規律，但總之，在紀錄片的評論區，永遠都會有一塊溫暖的角落，各種各樣的人在裏麵講述自己的小小的煩惱。
劉雅雯一條一條地看。
有小學生說明天就要值日了，特別緊張。
有中學生說考試退步了10名，要被請家長了，想死。
有高中生問怎麽學都學不進去，如果考不上大學，自己這輩子是不是真的就完了？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大家的煩惱五花八門，有的劉雅雯覺得幼稚，有的她覺得矯情，有的她覺得確實挺難的，但不管是什麽，下麵總有靠譜的成年人在認真地迴複。
劉雅雯看了很久，卻沒看到有人和她有一樣的煩惱。
她猶豫了片刻，在評論框裏開始輸入。
洋洋灑灑寫了好幾百字，傳送過後占了滿滿的一螢幕。
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自己都拿不準了，這真的會有人看嗎？
人到齊了，要開席了，劉雅雯放下疑問，帶上笑臉，起身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