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姨,我是陳敏。您知道我媽年輕時候在什麽單位上過班嗎?”
“在武漢我知道,具體是幹什麽的您知道嗎?”
“和您也沒說過?嗐,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來問問。”
“好嘞好嘞,您好好照顧身體,再見。”
休息日,陳敏坐在沙發上,給親朋好友打電話。
她認識的親朋好友都問完了,沒有一個知道她母親在生她之前是在什麽單位上班,最多也隻知道她去武漢工作過,具體幹什麽就都不知道了。
越是問不到陳敏就越肯定,母親會瞭解紀錄片裏的那些船隻,必然和母親在結婚生子之前的工作經曆有關。
她放下手機,想起早幾年母親還沒得病的時候,總是翻著一本通訊錄給人打電話。
陳敏起身在家裏翻翻找找,還真讓她在書櫃最裏麵找到了。
她記憶裏這個本子還挺大的,現在看來卻是小小的,僅有巴掌大,半厘米厚,隻用了一小半,擠滿了母親手寫記下的人名和電話。
裏麵有些陳敏認識,但更多的是她根本不知道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有母親曾經的朋友閨蜜,還有些“工具人”,送煤氣的、上門收廢品的、賣各種東西的。
陳敏拿著又小又薄的本子,有些感歎。
鑒於母親在以後的日子裏建立新的社交關係的可能性基本上為零,所以,這個本子上的基本上就是母親這一輩子認識的所有的人了。
陳敏拿出手機,對著通訊本上記的號碼輸入數字,試圖通過上麵的人得到一些有關母親年輕時的訊息。
號碼一個個撥出去,陳敏得到的迴音寥寥無幾。
有的號碼已經不存在了,有的提示停機,有的提示關機,有的提示不在伺服器,有的一直響也沒人接。
偶爾有接通的,往往號碼已經換了主人,根本不認識她母親。
能接聽到並且還認識她母親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並且還都不知道她母親在年輕的時候到底做過什麽工作。
陳敏打一個便用鉛筆在後麵畫一個小小的叉,打到最後,小小的通訊本上已經蓋滿了叉。
陳敏愈發好奇了。
她本來隻是想知道為什麽母親會對那些船那麽瞭解,但沒想到她都問到這個程度了,母親在她出生之前的工作經曆居然一丁點訊息都沒有。
沙發的另一頭,母親正坐在上麵閉目養神。
或許是聽到了陳敏打電話的聲音,也或許是察覺到陳敏好奇的視線,母親睜開眼。
她看著陳敏,眼神裏全是陌生:“你是誰?你怎麽在我家裏?”
陳敏說:“我是你的女兒敏敏。”
母親詫異地看著她,又環視周圍,突然起身就蹣跚著往外走:“我沒有女兒,這裏也不是我家,我要迴家!”
就算是這樣的話已經聽過無數遍,但陳敏的腦子還是一熱。
她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情,像是對母親的怨懟,但仔細想想,又似乎隻是她自己對於這種情況無能為力的惱怒。
家裏的門改造過,母親不知道門鎖在哪,獨自在門口悉悉索索地摸索了半天,然後嘴裏不知道唸叨著什麽,迴到了沙發上。
陳敏看著母親蒼老又孤獨的身影,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和母親到底誰更可憐。
她歎著氣,突然想,母親之前的經曆別人不知道,但她自己肯定是知道的,為什麽不直接問她呢?
既然醫生都說了那些知識是來自母親早年間的工作經曆,那母親一定也還記得她工作相關的事情吧?
陳敏靠近母親一些,順著母親方纔的話,說:“這裏確實不是你家,你現在在武漢,這是單位給你安排的宿舍呢。”
母親聞言,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國家安排的啊?難怪這房子這麽大呢?”
母親以前居然是吃國家飯的?陳敏掩住心中的震驚,繼續問:“你對工作單位還滿意嗎?”
母親臉上浮現出一股內疚:“我們701研究所什麽都好,就是我現在沒做出什麽成果來,心中有愧。”
701研究所?這是個陳敏沒聽過的詞,她連忙開啟手機搜尋。
搜尋結果嚇了她一跳:中國艦船研究設計中心,也稱中國船舶集團有限公司第七〇一研究所。
在武漢,和船舶有關,一切都正好對上。可是陳敏簡直不敢相信。
她知道母親讀過大學,是鎮上少有的大學生,但從沒想過母親居然能這麽厲害。
她看向母親,連連發問:“是那個中國艦船研究設計中心嗎?你是做艦船設計的嗎?還是在裏麵做其它工作?”
母親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些什麽,但眼神一恍惚,像是又把想說的東西全然忘了。
陳敏耐心地又問了一遍,母親卻是看著她,突然道:“敏敏該放學了,我去接她迴家。”
陳敏隻好放下之前的話題,安撫道:“敏敏已經接迴來了,在自己房間寫作業呢。”
母親安靜下來,隻是也不再說話了,又開始閉目養神。
陳敏的視線重新落迴手機上。
她看著上麵那個看上去似乎和母親無比遙遠的詞條,突然想,現在網路那麽發達,如果母親年輕的時候真的是個人物的話,會不會在網上就可以搜到呢?
她退迴到瀏覽器首頁,在搜尋框裏很不熟練地打下母親的名字,按下搜尋按鈕。
彈出來的訊息又多又雜,但第一條就帶著母親的名字,還和艦艇有關。
陳敏點開,來源是一個參與設計過051型驅逐艦的老人在某地方報紙上刊登的紀念文章。
陳敏看下來,整篇文章裏都沒有母親的名字,但她發現在文章後麵還附上了一張模糊的老照片。
那是兩個年輕人的合照,照片下麵用小字介紹著,左邊是那位寫紀念文章的老人的姓名,右邊是老人的同事的姓名,陳敏定睛一看,正是她母親的名字,周懷英。
陳敏視線再往上,去看那張照片。
上麵年輕的臉神采飛揚,和現在母親的樣子判若兩人,但眉眼間確實帶著她母親的模樣。
陳敏的眼眶一時有點濕,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這種工作要保密她知道,但這麽久了,保密期肯定過了吧。可是她也好,母親別的親朋好友也好,竟然一直沒有人想過去問,以至於現在她要從這個病裏麵才能偶爾窺見母親的青春時光。
她又覺得很唏噓。她費盡心思順著關係網遍查不到的東西,原來就藏在母親的名字裏,用母親的名字這樣簡單一搜,就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