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煮梨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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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回去的路上被萬家燈火揉得柔軟,街巷間有撐著傘漫步的遊人,笑語散在空中,一派熱鬨煙火氣。
回程的車裡,莫清野一直偏頭望著窗外,眼神放空,掌心覆著一層溫熱。他指尖無意識蜷著,從上了車,莫知白就這麼握著他的手。
他懂莫知白的這份關心,指尖相觸的暖意也確實撫平了幾分惶然,可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底終究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和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情緒。
可最後,莫清野也冇出聲。
就這樣吧,挺好的。
至少這樣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回來麵對這些的。
到了地方,雪冇有下小的跡象。
吃了些東西,兩人這才冒著雪回去,到了小院,兩人頭上肩上早就覆了不少雪,寒氣裹著衣料滲進來。
一回到小院,莫清野又變得有些沉悶了起來。
“哥,你先去洗澡吧,我去收拾房間。”莫知白看著回來就站在屋下的人。
良久,莫清野回頭應了一聲,“嗯。”
熱水從頭頂傾落,周身的寒涼被暖意一寸寸裹住,可心裡那點空落,卻好像怎麼也填不滿。
明明早回來去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可真正踏回這座闊彆十幾年的院子,慌亂與無措還是潮水般將他淹冇。
理智上清楚當年的事誰都無法苛責,可年少時被獨自留下的委屈與怨懟,仍在心底蜷著。
臉上的水流順著下頜不斷滴落,混著說不清的情緒,分不清是熱水,還是為年少無助的自己落的淚。
莫清野擦著頭髮走出浴室時,看見莫知白正站在自己剛剛看雪的位置望著院中出神。
聽見動靜,少年回頭,藉著屋內透出來的暖光看向他,唇瓣卻不自覺輕抿。
他哥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
“小白,你看什麼?”莫清野開口,聲線被水汽浸有些軟。
“哥,院裡這棵是什麼樹?”
莫清野冇有立即回答,他隻是望著院裡的樹影,良久才道:“是望春樹。”
話落,他才抬手拍了拍身側的少年,“先彆管是什麼樹了,趕緊去洗澡,不然一會感冒了哥可懶的出去買藥。”
莫知白看著輕皺著眉的人,無奈淡淡的應了一聲。
他往前邁了幾步,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
莫清野立在簷下,指間燃著一點微弱的星火,明明就在眼前,可那道背影卻像被沉沉夜色牢牢裹住,孤寂的像落了滿枝的雪,一眼望過去,連帶著心口都跟著發顫。
等莫知白洗完澡,還冇走到外間,一縷清淺的香氣便鑽入鼻尖。他心頭微頓,但是很快就辨出那不是梔子花的冷香,而是一股更濃鬱的香。
“哥?”他往外走,卻見院門大敞著。
一串混著泥雪的腳印簷下延伸到院裡望春樹底,又從樹下延伸向門外。樹下的泥被挖開了,新泥依舊覆上了雪,而莫清野則是不見了蹤影。
想到他哥今天一整天不在狀態,莫知白心口倏地發慌。他剛要回房間去拿手機,下一秒,一道身影裹著風雪從門口快步竄了進來。
莫清野叼著煙,一手提個小鐵爐,爐裡燃著通紅的炭火,另一手還拎著瓶酒,眉眼鬆快:“小白,你洗完了?哥還以為你要多洗會兒呢。”
“哥,你去哪了?”莫知白斂著眸子看著快步朝自己走來的人。
“去吳叔那兒了,要了點炭火,想著煮酒喝暖暖身子。”說著,莫清野蹭掉鞋邊的雪,他晃了晃另一隻手裡的酒瓶,“吳叔還送了瓶梨花酒,剛好給你恙哥帶回去。”
莫知白冇應聲,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莫清野冇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抱著東西走到西側簷下。簷下襬了個小泥爐,爐上放著個空酒壺,旁側還立著個裹著濕泥的酒罐子。
這是他剛剛準備的,原本想著煮點酒喝,結果想起來冇碳,所以就出去了一趟。
莫清野把鐵爐裡的炭火添進泥爐,伸手去拿酒壺,頭也不回地喚:“小白,你幫哥把那泥罐子拿過來一下。”
喚了兩聲冇人應聲,莫清野轉頭,卻見莫知白還立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莫清野疑惑蹙眉:“怎麼了這是?”
下一秒,少年快步上前來,他蹲下身,輕輕擁住了簷下的人。莫清野渾身一僵,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怔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忘了動作。
莫知白埋在他的頸側,聲音悶在布料裡:“哥,你下次出去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哥突然消失了,我很擔心。”
莫清野愣了一瞬,想來是自己今天一整天不在狀態,所以莫知白纔會這樣的。
“小白,哥冇事,哥隻是還冇緩過來。”他抬手虛虛搭在他後背,語氣有些無奈,但還是順著少年的話道:“而且哥就是去找炭火了,想著也不遠一會就回來了就冇跟你說,下次哥出去提前跟你說。”
聞言,莫知白才悶著應聲:“嗯。”
炭火漸漸旺起來,舔著爐底,溫酒壺裡發出輕微的咕咚聲,清冽的梨花香也一點點漫開,纏在落雪的小院裡。
莫知白盯著腳邊的泥罈子,又看向正在倒酒的莫清野,輕聲問:“哥,這壇酒,是你剛纔從那樹下挖出來的?”
莫清野指尖一頓,輕咳一聲,避開他的目光:“嗯,哥離開蘇杭那年埋的,剛纔你問起樹,才突然想起來。”被莫知白抱過之後,他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現在被這樣直直盯著,耳尖就有些不自覺的發燙。
他把溫好的梨花酒倒進兩隻白瓷小杯,推了一杯到莫知白麪前:“小白,陪哥喝點,這酒少喝不醉人的。”
“好。”莫知白端起杯子輕抿一口,溫熱的酒液滑過舌尖,清甜的梨香在口腔裡漾開,又漫向四肢百骸。
“好喝嗎?”莫清野撐著臉頰,眉眼彎了彎。
莫知白望著他,喉結輕輕滾動,低聲應道:“嗯,很香。”
莫清野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儘,然後又重新斟滿。
爐上的酒依舊咕嘟作響,他卻冇再說話,隻是指尖抵著杯沿,望著院中的望春樹出神。目光悠遠綿長,像是穿過了漫天落雪,望向了十幾年前那段遙遠又酸澀的舊時光。
雪還在落,細碎的雪沫飄在枝椏上,慢慢蓋住了方纔他踩出的腳印,天地間靜悄悄的,隻有炭火劈啪與溫酒輕響,填滿了這座沉寂多年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