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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金鼓聲不是漸急,是根本就冇有停過。
自那夜寫下“製衡”二字,孫權已經連續三晚被這聲音攪得難以入眠。
那不是操練的鼓點,是某種更急促、更尖銳的示警,來自長江上遊,來自江夏方向。
第四日黎明,探馬衝進吳縣時滿身是血,背上插著三支箭,有一支穿透了肩胛。
他從馬背上滾落,用儘最後力氣喊出那句話:“黃祖……黃祖水軍五萬……已破柴桑……”
話音未落,人已氣絕。
滿朝文武趕到議事堂時,孫權已經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那幅被硃筆圈畫得密密麻麻的輿圖。
他冇有看任何人,手指點在柴桑的位置,又緩緩上移,劃過彭澤、湖口,最後停在江夏。
“柴桑守將是誰?”他問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淩操。”張昭答,“昨夜城破時,淩將軍率親衛百人斷後,全部戰死。其子淩統時年十五,被部下拚死護送出城,現在城外……”
“讓他進來。”
片刻,一個渾身血汙的少年被攙扶進來。
他左臂纏著浸透血的布條,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傷口,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罪將之子淩統,拜見主公。”少年跪下,額頭抵地。
孫權看著他,然後起身,走下主位,親手扶起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
“你父親是英雄。”他道。
淩統渾身一顫,死死咬住嘴唇,血從齒間滲出來。
“柴桑是怎麼丟的?”孫權問道。
“夜襲。”淩統聲音嘶啞,“黃祖派死士百人,趁夜泅渡登岸,開啟西門。等我父親察覺時,敵軍主力已經入城,父親讓我走,說‘告訴主公,淩操無能,唯有以死謝罪’。”
他說不下去,肩膀劇烈抖動,卻冇有一滴淚。
孫權拍拍他的肩,轉身看向滿堂文武:“都聽見了。黃祖五萬水軍,已破我江東門戶。下一步,就是順江而下,直取吳縣。諸位,有何良策?”
柴桑是周瑜經營多年的江防重鎮,城高池深,守軍八千,竟一夜陷落。
這訊息太震撼,震撼到連最善辯的文官、最驍勇的武將,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直到周瑜開口。
“末將請戰。”
四個字,斬釘截鐵。
孫權看向他。
周瑜一身戎裝,顯然是從校場直接趕來,銀甲上還沾著晨露。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公瑾有何良計?”孫權問道。
“黃祖此來,必是料定主公新平內亂,無力北顧。”周瑜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長江,“他破柴桑後,有兩種選擇:一是乘勝東進,直撲吳縣;二是穩紮穩打,先取彭澤、湖口,截斷我江上糧道。以黃祖性情,必選後者,此人用兵素來求穩,好步步為營。”
“因此我們要快。”周瑜轉身,目光如電,“在他立足未穩之時,集結水軍主力,逆江而上,在彭澤水域與之決戰。彭澤湖口狹窄,我軍船小靈活,可揚長避短;若等他在柴桑站穩腳跟,憑城固守,再想奪回就難了。”
程普第一個反對:“公瑾此言差矣!我軍水軍主力不過三萬,敵軍五萬,又是新勝之師,士氣正旺。此時決戰,無異以卵擊石!”
“那程老將軍有何高見?”周瑜反問道。
“當固守吳縣,憑城而戰!”程普沉聲道,“吳縣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可堅守半年。黃祖勞師遠征,久攻不下,必然生變。屆時再尋機破敵,方為上策。”
“半年?”周瑜冷笑,“敢問程老將軍,讓出長江水道,讓黃祖戰船在我江東腹地隨意遊弋,沿途郡縣任其劫掠,這半年,江東要死多少百姓?損多少糧秣?失多少人心?”
程普語塞。
張昭此時出列:“公瑾將軍所言在理,但程老將軍所慮也非杞憂。不如折中,先派水軍前出至蕪湖,與敵對峙,牽製其主力。同時加緊吳縣防務,征調各郡兵馬……”
“張公。”孫權忽然打斷他,“若依此策,需要多久才能退敵?”
張昭沉吟:“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孫權重複這個數字,手指輕輕敲擊扶手,“三個月,足夠黃祖拿下彭澤、蕪湖,切斷長江。足夠他在江北站穩腳跟,與劉表連成一片。也足夠曹操在許都看完這場好戲,然後決定什麼時候南下,來收漁翁之利。”
他站起身,走到周瑜身邊,與這位江東第一大將並肩而立:“所以這一仗,不能拖,必須速戰。”
周瑜眼中有了一絲光亮。
但孫權下一句話,卻讓那光亮驟然凝固:“但此戰,我親征。”
“主公不可!”周瑜第一個反對,聲音竟有些發急,“戰場凶險,刀劍無眼!主公坐鎮後方即可,前線之事,瑜自當之!”
“不,我必須去。”孫權看著他,“公瑾,柴桑一夜陷落,八千守軍儘歿。”
孫權聲音很輕,卻像鞭子抽在每個人心上:“我若不去,屆時軍心渙散,仗還怎麼打?”
孫權轉身,麵向眾臣,“我意已決。三日內,集結水軍兩萬五千,步軍一萬,我親率出征。張公總領後方糧草,程老將軍守吳縣,魯肅隨軍參讚,公瑾。”
他看向周瑜:“你為先鋒,領水軍一萬先行,在蕪湖江麵阻敵東進。隻阻不戰,等我主力抵達,再行決戰。”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周瑜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深一揖:“瑜,領命。”
退朝後,孫權回到書房,發現周瑜已在門外等候。
“公瑾還有事?”孫權推門而入。
周瑜跟進來,反手關上房門。
這是少有的僭越,臣子未經允許,不得擅入主公書房,更不得關門密談。
“主公,”周瑜單膝跪地,“您不能去。”
孫權正在解外袍的手一頓:“理由?”
“此戰凶險,遠超主公想象。”周瑜抬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焦慮,“黃祖麾下有甘寧,此人原為錦帆賊,縱橫長江十餘年,水戰之精,不在瑜之下。柴桑一夜陷落,便是此人手筆,他率死士百人夜泅渡江,攀城牆如履平地……”
“所以更該我去。”孫權扶起他,“公瑾,你是江東最鋒利的劍,但劍太鋒利,易折。我要去,不是為了奪你的功,是為了替你擋住背後的暗箭,朝堂上的,軍中的,還有你心裡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孫權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開始飄落的秋葉,“你在想,柴桑是你經營多年的城池,卻一夜丟了,這是你的恥辱。你在想,這一仗若不能大勝,你周瑜還有何麵目立於江東?你在想,哪怕戰死沙場,也好過揹著這口黑鍋苟活,對不對?”
周瑜冇有回答,但握緊的拳頭泄露了一切。
“所以我才必須去。”孫權轉身,目光清澈,“我要讓所有人看見,我信你。柴桑丟了,不是你周瑜無能,是我這個主公該負的責任。這一仗,贏了,功是你的;輸了,過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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