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邁進去。
“這裏……”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少見的猶豫,“這些東西都是什麼?”
“時間的測量工具。”埃爾默說。他已經走進了時間廳,站在最近的一排架子旁邊,抬起頭看著那些沙漏。“至少表麵上是。實際上,它們測量的是別的東西。”
“什麼別的東西?”奧米尼斯問。
埃爾默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沙漏。
安格斯邁步走了進去。
腳踩到地板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輕微的失衡——像是踩在了一個緩慢轉動的圓盤上。不是真的在轉,隻是感覺上在轉。他穩住自己,環顧四周。
架子之間有一條條狹窄的通道,通向各個方向。頭頂上那些半透明的架子像雲一樣飄著,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細微的滴答聲,很多很多,重疊在一起,像是無數個鐘錶在同時走動。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迪爾梅德跟在他身邊,眼睛也在四處打量。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架子,掃過那些沙漏和鐘錶,最後停在某個地方。
“那邊。”他說,聲音很輕,“那邊有什麼東西。”
安格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大廳的另一端,在那些架子後麵,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平台上擺著的東西和周圍的都不一樣——更大,更複雜,散發著一種柔和的、脈動的光。
安格斯有種想要靠近那邊的衝動。
他朝那邊走去。
經過那些架子的時候,他忍不住放慢了腳步。那些沙漏裡的沙粒,有些在往下漏,有些在往上流。那些鐘錶的指標,有些順時針轉,有些逆時針轉。還有一些完全靜止的,指標停在某個數字上,一動不動。
他經過一個架子的轉角,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個很小的沙漏,擺在架子最下麵一層,不起眼。玻璃裡的沙粒已經全部漏到了下麵,上麵那一半是空的。但沙漏旁邊擺著一張紙條,紙已經發黃髮脆,上麵的字跡卻很清晰——
“安格爾斯·格林,1874-”
安格斯盯著那張紙條,盯著那個名字,盯著那個沒有寫完的日期。
後麵應該是他死亡的年月。但那裏是空的。
他盯著那個沙漏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
右邊的架子上,一個金屬鐘錶的指標靜止不動。但鐘錶本身在旋轉——錶盤在轉,指標不動。
再往前,一個玻璃球裡飄著霧氣。霧氣時而濃密,時而稀薄,沒有任何規律。在霧氣最濃的時候,能隱約看到裏麵有東西——像是人的輪廓,又像是別的東西。
安格斯沒有繼續往前走。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轉。
“這些不是普通的儀器。”他開口,聲音很輕,“它們……”
他頓住了。
他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之前看到的那個平台,周圍的光似乎更亮了。
而平台旁邊,站著一個人。
安格斯愣住了。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袍子,身形很高,肩膀很寬。那頭金色的頭髮在昏暗中微微發亮。
和他一模一樣的頭髮。
“迪爾。”他喊了一聲。
迪爾梅德從後麵走上來,站在他旁邊。“怎麼了?”
安格斯沒有看他。他隻是盯著平台旁邊那個人。
“那兒有個人。”他說。
迪爾梅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皺起眉,“看起來像是‘安格斯’。”
“也可能不是。”安格斯說,“身形不像。”
迪爾梅德盯著那邊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他看起來更像個人形立牌,像個紙片。”
安格斯沒有說話。他繼續盯著那個人,盯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那個人沒有動。他就那麼站在那兒,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看著平台上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過了身。
安格斯看到了那張臉。
他倒吸一口涼氣。
一張空白的臉。
但安格斯能感覺到,那張臉上虛無的眼睛在看著他們,或者說,看向迪爾?
男人微微躬身,伸出同樣一片空白的手……
「跟我來……」
「孩子,跟我來……」
安格斯盯著那張空白的臉,脊背竄起一股涼意。
那張臉沒有任何五官,但安格斯能感覺到——那雙不存在的眼睛正在看著他們。準確地說,看著迪爾梅德。
無麪人微微躬身,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也和臉一樣,空白得像是還沒有被畫上形狀,隻有隱約的五指輪廓。
「跟我來……」
那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他沒有嘴。它直接響在安格斯腦子裏,低沉,空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孩子,跟我來……」
安格斯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
迪爾梅德正盯著那個無麪人,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渙散。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恐懼的那種抖,而是一種更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的抖動。
“迪爾?”安格斯喊了他一聲。
迪爾梅德沒有反應。
他的腳抬了起來。
“迪爾!”安格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迪爾梅德的身體被他拉得一歪,但眼睛還是盯著那個無麪人。他又往前邁了一步,拖著安格斯的手,力氣大得出奇。
“迪爾梅德!”安格斯用力把他往回拽,“你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迪爾梅德的頭慢慢轉過來,看向他。
那雙眼睛讓安格斯心裏一緊。
不是迪爾梅德平時的眼睛。那裏麵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像是兩個被掏空了的洞。
“他叫我。”迪爾梅德說,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在叫我。”
他又轉過頭,看向那個無麪人。
安格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無麪人還站在那兒,伸著手,那張空白的臉對著迪爾梅德的方向。他沒有任何動作,但安格斯能感覺到他在等。
“迪爾,你清醒一點!”安格斯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你看看那是誰!他沒有臉!他叫你你就過去?”
迪爾梅德又轉過頭看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
“他……叫我……”他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努力理解它的意思。
安格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鬆開迪爾梅德的肩膀,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的眼睛對著自己。
“看著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用力,“迪爾梅德,看著我。”
迪爾梅德的眼睛慢慢對上了他的視線。
“那是假的。”安格斯一字一頓地說,“不管他叫什麼,不管他讓你感覺到什麼,那是假的。你聽見沒有?”
迪爾梅德盯著他,嘴唇動了動。
“可是……”他說,“他叫我……”
“我不管你聽不聽得見,就當他叫你。你也不能過去。”
安格斯鬆開一隻手,指著周圍那些架子,那些沙漏,那些鐘錶。
“你看看這裏是什麼地方。時間廳。這些東西都在測什麼你知道嗎?它們測的是時間,是記憶,是過去和未來。那個東西——”他又指向那個無麪人,“可能就是這些玩意兒裡的一個。你過去就中招了。”
迪爾梅德的眼睛裏那層空洞慢慢退去了一點。他眨了眨眼,看著安格斯,又看看周圍,像是在努力從夢裏醒過來。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孩子。」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大了一些,更近了。安格斯感覺到迪爾梅德的身體在他手裏猛地一僵。
“別聽!”他厲聲道,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氣,“迪爾梅德!看著我!別往那邊看!”
迪爾梅德的眼睛又開始渙散。他的頭慢慢往那個方向轉,安格斯用力把他的臉掰回來,他就整個人往那邊倒。
“塞巴斯蒂安!”安格斯喊道,“過來幫忙!”
沒有人應。
安格斯轉過頭。
塞巴斯蒂安站在幾米外,正盯著一個架子上的玻璃球發獃。奧米尼斯站在他旁邊,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埃爾默靠在另一排架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都沒有往這邊看。
“塞巴斯蒂安!”安格斯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
塞巴斯蒂安轉過頭,看向他。
“怎麼了?”他問,臉上帶著茫然。
“過來幫忙!”安格斯喊道,“迪爾他——”
他的話卡住了。
塞巴斯蒂安走過來,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著周圍那些架子。他走到安格斯麵前,看了看安格斯,又看了看安格斯旁邊。
“幫什麼忙?”他問。
安格斯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
他的兩隻手舉在半空中,擺出一個抓著什麼東西的姿勢。但手裏什麼都沒有。
迪爾梅德不在他旁邊。
安格斯猛地轉過頭。
迪爾梅德站在幾米外,正朝那個無麪人的方向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穿過很厚的水,但他在走。塞巴斯蒂安剛才站的位置,就在他和迪爾梅德之間。
“迪爾!”安格斯想衝過去,但剛邁出一步,塞巴斯蒂安就擋在了他麵前。
“安格斯?”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帶著困惑,“你沒事吧?”
“讓開!”安格斯推開他。
他沖向迪爾梅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迪爾梅德的身體被他拉得一歪,停住了。他轉過頭,看向安格斯。那雙眼睛又空了。
“別過去!”安格斯吼道,“你聽見沒有!”
迪爾梅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他說,聲音很輕,“你讓我過去。”
安格斯愣住了。
“什麼?”
迪爾梅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
“你剛才……”他說,“你指著那邊,讓我過去。”
安格斯盯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他想說。我一直在攔著你。
但他忽然想起剛才的畫麵。他抱著迪爾梅德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他指著那個無麪人,說那是假的。他一直在攔著迪爾梅德——
不對。
那是他的視角。
在迪爾梅德的視角裡,他看到的是什麼?
安格斯還沒來得及細想,迪爾梅德的身體又開始往那邊傾斜。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安格斯一個人拉不住他。
“塞巴斯蒂安!”安格斯喊道,“過來幫忙!他真的——”
他的話又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塞巴斯蒂安正站在迪爾梅德身後,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幫什麼忙?”塞巴斯蒂安問,“你一個人在那邊幹什麼?從剛才開始就奇奇怪怪的,我還以為你又犯病了。”
安格斯低下頭。
他手裏空空的。迪爾梅德不在他旁邊。
他猛地轉過身。
迪爾梅德站在他身後幾米外,正朝那個無麪人的方向走。塞巴斯蒂安站在中間,一臉困惑地看著安格斯。
安格斯站在原地,看著迪爾梅德的背影,看著塞巴斯蒂安臉上的困惑,看著奧米尼斯側著頭似乎在努力捕捉什麼聲音,看著埃爾默靠在架子上一動不動。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迪爾梅德在被控製。
是他。
從一開始,那個無麪人叫的就是他。
瞬間,周圍的一切像是煙霧一般散去。安格斯看到一切都變了,原本冷淡的三個人現在像是被什麼東西無形的攔著,一臉焦急地朝他伸出手。
“孩子,跟我來。”
那個聲音,是衝著他來的。但他聽到的時候,下意識地把它按在了迪爾梅德身上。他以為迪爾梅德在往那邊走,他拚命去攔——但在別人眼裏,是他一個人在對著空氣說話,對著空氣拉扯,對著空氣喊叫。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也在一步一步往那邊走。
安格斯轉過頭,看向那個平台的方向。
那個無麪人還站在那兒,伸著手,那張空白的臉對著他。
距離比剛才近了很多。
安格斯又回頭看了一眼。迪爾梅德站在幾米外,正焦急地看著他。塞巴斯蒂安和奧米尼斯也都在看他。三個人都站在那邊,臉上是同樣的表情——困惑,緊張,還有一絲恐懼。
他們看不見那個無麪人。
他們看不見安格斯正在走向什麼。
但他們能看見安格斯在往那邊走。
安格斯深吸一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個無麪人。然後他抬起腳,朝那個方向走了一步。
身後傳來迪爾梅德的喊聲:“安格斯!”
他沒有回頭。
他又走了一步。
那個無麪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那張空白的臉對著他,沒有眼睛,沒有表情,但安格斯能感覺到它在笑。
“安格斯!”迪爾梅德的聲音更急了,帶著一絲顫抖,“你別過去!”
安格斯停住了。
他站在那兒,離那個無麪人隻有幾步遠。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張空白的臉,能看到那隻伸著的手上隱約的五指輪廓。他能感覺到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東西——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更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著的感覺。
他回過頭。
安格斯看著幾個人,忽然笑了一下。
“沒事。”他說,“我知道了。”
迪爾梅德跑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的手很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你知道什麼了?”他問,聲音又急又抖,“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安格斯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迪爾梅德。一直在攔著迪爾梅德,不讓迪爾梅德被那個東西帶走。一直在喊,在抓,在拚命拽。
但真正被叫走的,是他自己。
他一步步走過來,攔著的是一個看不見的人。迪爾梅德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過來,喊他,他聽不見。
安格斯又轉過頭,看向那個平台的方向。
無麪人還站在那兒,伸著手。那張空白的臉上,依然什麼都沒有。但安格斯能感覺到,它在等。
等他過去。
安格斯收回目光,看向迪爾梅德。
迪爾梅德的臉離他很近,那雙眼睛裏滿是焦急和恐懼。他的手還抓著安格斯的手臂,抓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
安格斯看著他,忽然想起剛纔看到的那些畫麵。那個嬰兒,那個擁抱,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那些聽不清的對話。
還有那隻冰涼的手。
“沒事。”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我不過去了。”
迪爾梅德愣了一下。他盯著安格斯看了幾秒,然後慢慢鬆開手。
安格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無麪人還在,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但他沒有回頭。
他隻是看著迪爾梅德,看著塞巴斯蒂安和奧米尼斯,看著這三張焦急的臉。
後背一陣陣發涼。
迪爾梅德又伸出了手,那隻修長的手慢慢伸過來,但很快,像是褪去顏色的畫布一樣,慢慢消退了色彩。
——那隻空白的、沒有形狀的手,慢慢朝他伸過來。
安格斯一怔想後退,但他的腳不聽使喚。
那隻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碰上了他的臉。
那隻空白的手貼上安格斯臉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是觸控,而是一種空洞。像是有什麼東西穿過了他的麵板,直接探進了他的腦子裏。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不是從那張空白的臉裡發出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從那些沙漏和鐘錶裏,從那些流動的沙粒和停滯的指標裡。無數的聲音疊在一起,變成同一個句子。
「你可以擁有你想要的一切。」
安格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眼睛盯著那張空白的臉,盯著那片本該有五官的虛無。
「我可以帶你找到安溫。」
那個聲音繼續說。空洞,遙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帶你前往新格萊奇。」
安格斯的眉頭動了一下。
新格萊奇?
「我可以讓你擁有你想要擁有的一切。」
「讓你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它繼續重複,那隻空白的手從他臉上移開,懸在他麵前,掌心向上。一個邀請的姿勢。
「跟我離開這裏。」
「讓我們真正成為安格斯。」
安格斯盯著那隻手,盯著那張空白的臉。周圍那些沙漏在滴答作響,那些鐘錶的指標在各自的方向上轉動。遠處,他還能看見迪爾梅德張著嘴喊他的名字,塞巴斯蒂安拽著他的胳膊,奧米尼斯一臉焦急。
他聽不見他們在喊什麼。但他能看見。
這次是真的嗎?
安格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但落在他臉上,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有意思。”他開口,聲音很平,“安溫,新格萊奇,成為安格斯——這些都是凱爾特神話裡的東西。”
那個無麪人沒有說話。它隻是站在那兒,手還懸在半空中,等著他。
安格斯繼續說:“安溫是冥府。新格萊奇是達努神族眾神之父達格達的地盤。安格斯——那個真正的安格斯,不是我這個——是愛與青春之神,也是……”他頓了頓,“用計謀從父親達格達那裏拿走新格萊奇的神。”
他抬起眼睛,看著那張空白的臉。
“你說的很對。”
無麪人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握上去。
安格斯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點冷。
“但我不是愛爾蘭人。”
那隻手頓住了。
懸在半空中的那隻空白的、沒有形狀的手,第一次出現了凝滯。像是正在播放的唱片突然被卡住,像是流淌的河水遇到了冰。
那張空白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安格斯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奇怪的、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不是……」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但這次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好的收音機。
「你不是……安格斯……」
“我是安格斯。”安格斯說,“格林家的安格斯。不是你們神話裡那個,不過真的會有人把自己代入神話嗎?那也太好笑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沒有追上來。它就那麼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Aengus……Aengus……」
那個聲音重複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被風吹散了。
無麪人的輪廓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是變淡。像墨水洇在紙上,慢慢暈開,慢慢模糊。那張空白的臉越來越看不清楚,那隻懸著的手越來越透明。
幾秒鐘後,它完全不見了。
安格斯站在那兒,站在那個圓形平台旁邊,看著無麪人消失的地方。
周圍那些沙漏還在滴答作響。那些鐘錶的指標還在各自的方向上轉動。一切都沒有變,隻是那個人形的東西不在了。
他轉過身。
迪爾梅德站在幾步之外,臉色慘白,眼睛還瞪得很大。塞巴斯蒂安拉著他的胳膊,奧米尼斯站在旁邊。
他們都在看著他。
安格斯朝他們走過去。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好好的,五根手指,有溫度,會動,也有顏色。
他又抬起頭,看向迪爾梅德。
迪爾梅德的嘴還在動,這次他能聽見了。
“……格斯!安格斯!”
安格斯朝他走過去。
“聽見了。”他說,“別喊了。”
迪爾梅德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撲上來,一把抱住他。
安格斯僵了一下。
迪爾梅德抱得很緊,兩隻手箍著他的背,腦袋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身體在發抖,呼吸又急又亂。
安格斯站在原地,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過了幾秒,他慢慢抬起手,在迪爾梅德背上拍了拍。
“沒事了。”他說,“沒事了。”
迪爾梅德沒有鬆開。
塞巴斯蒂安在旁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梅林啊,你剛纔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喊你喊了十幾分鐘,你像是聾了一樣,就那麼一步一步往那邊走——”
他頓了一下,看向那個圓形平台的方向。
“那邊到底有什麼?”他問,“我們什麼都看不見。”
安格斯沒有立刻回答。他任由迪爾梅德抱著他,眼睛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平台。
“一個……”他斟酌了一下,“一個想帶我走的東西。”
“帶你走?”奧米尼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去哪兒?”
安格斯沉默了兩秒。
“它說要帶我去安溫。”他說,“說可以讓我擁有一切。讓我真正成為安格斯。”
迪爾梅德愣住了。
塞巴斯蒂安和奧米尼斯對視一眼。
“然後呢?”塞巴斯蒂安問。
安格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我告訴它,”他說,“我不是愛爾蘭人。”
幾個人都愣住了。
“就……就這?”塞巴斯蒂安問。
“就這。”安格斯說,“它就走了。”
迪爾梅德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安格斯沒有再多解釋。他轉過身,看向那個平台。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隻有灰白色的石頭,和那些脈動的光留下的餘暉。
“走吧。”他說,“既然進來了,就別浪費時間。”
他抬腳朝平台那邊走去。
迪爾梅德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步,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你真沒事?”
安格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迪爾梅德的眼睛還紅著,臉上帶著那種想掩飾又掩飾不住的後怕。
安格斯收回目光。
“沒事。”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走吧。”
安格斯看向那個平台,又看了一圈周圍的那些架子、沙漏、鐘錶。
“這裏……”他說,“不是普通的地方。那些東西,那個無麪人,它說的那些話——如果要和神話結合起來的話……”安格斯想了想,凱爾特神話還都是之前莫特萊克給科普的,如果一定要把神話和目前的境遇結合起來,那麼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安溫,會不會就是安格斯?
可是那個無麪人口中的安溫又好像和神話一樣是個地點,而不是人。
但如果安溫是人的話,那他絕對會是另一個“安格斯”。一個從父親達格達那裏奪走了“新格萊奇”的“安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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