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如既往
塞爾溫一直都知道,自己骨子裡流淌的,絕非世俗定義的良善。
記憶的起點,是塞爾溫莊園深處那座冰冷、寂靜的高塔。那是她最初的世界,一個精美而孤獨的牢籠。
能進入這個世界的人寥寥無幾。
母親伊莉絲,溫柔卻日益蒼白恍惚,像一抹隨時會消散的月光。女僕艾米,溫柔開朗,眼神裡卻總是藏著深深的憐憫與不安。女僕瑪麗,永遠穿著漿洗挺括的裙子,臉上總是帶著厭惡。
還有她的利茲。她唯一的,真正屬於她的朋友。那隻母親送給塔樓的小黑貓,她的生日禮物,有著綠寶石般剔透的眼睛和柔軟的皮毛。
利茲會蹭她的掌心,會蜷在她膝蓋上發出呼嚕聲,會用那雙充滿依賴的眼睛望著她,彷彿她是它的全世界。
在她對世界的認知尚且混沌的年歲裡,瑪麗是那個最早向她展示惡意可以如何披著親密外衣的人。
那些看似親昵卻令她不適的觸碰,帶著羞辱性質的“遊戲”,對她的問題總是不耐煩的打斷——總是發生在艾米和母親不在的時候。
小小的塞爾溫感到困惑和隱隱的排斥。
她曾用尚不連貫的句子問瑪麗:“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瑪麗當時俯下身,指尖冰涼地劃過她的臉頰,眼底深處閃爍著一種塞爾溫當時無法理解,如今卻清晰無比的,混合著嫉妒,厭煩與某種扭曲快意的情緒。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親愛的小姐。”瑪麗依舊沒什麼表情,“朋友之間,就是要讓對方開心,不是嗎?你會讓我開心的,對吧?”
朋友?開心?
塞爾溫不懂。她本能地不想和瑪麗做“朋友”,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讓她脊椎發涼。
但另一種更原始的本能,讓她沉默地接受了。
也許……讓瑪麗開心,就能換來片刻的安寧,哪怕建立在自己的不適之上。
後來,利茲來了。
那隻小小的、毛茸茸的、溫暖的黑貓,像一道活潑的光束,莽撞又溫柔地闖入了她灰白單調的塔樓生活。它用最純粹的依戀和毫無保留的信任,笨拙地填補著她內心那個巨大的、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空洞。
她終於有了真正的“朋友”。一個不會用冰冷手指觸碰她,不會用言語敷衍她,不會用眼神評判她的朋友。一個隻會用咕嚕聲、用蹭蹭、用那雙永遠亮晶晶的綠眼睛來表達喜愛的夥伴。它對她的話語全盤接受,從不反駁。
有了利茲之後,瑪麗似乎也漸漸失去了捉弄她的興趣,態度變得公事公辦的冷淡,甚至不再常來塔樓頂層。
沒關係。
塞爾溫抱著她心愛的黑貓,將臉埋進它溫暖柔軟的皮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有利茲就夠了。利茲不會反駁她,這就夠了。
然後,變故接踵而至。
伊莉絲死了。她那溫柔卻日漸虛幻的母親,在她生日的那個夜晚,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
即使後來,伊莉絲被“塞勒涅”復活,即使那軀殼偶爾會轉動眼珠,發出類似伊莉絲的音調,塞爾溫也知道,那不是她的媽媽了,那隻是一具逐漸被吞噬靈魂的空殼。
好煩。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入她的腦海。像一隻困獸在心底最深處發出的無聲的嘶吼。
緊接著是莊園裡那些永不閉嘴的畫像!喋喋不休地評點著她的舉止、發出刺耳的嘲笑或虛偽的嘆息!它們的聲音無孔不入,像無數隻尖利的指甲刮擦著她的耳膜和神經!
煩死了!!都閉嘴!!
暴戾的情緒衝垮了理智的堤壩。她拿出卡西烏斯劃開她手臂的銀刀,冰涼的金屬握在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鎮定。然後,刀鋒毫不猶豫地劃開了自己的手掌。
她抬起流血的手,狠狠按向最近一幅聒噪最甚的畫像。
“嗤——”
彷彿冷水滴入熱油,畫像發出一聲尖銳到變形的慘叫,精美的畫布瞬間被染上大片汙濁的暗紅,顏料扭曲融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永遠凝固在了驚恐的嘶吼狀。
其他畫像的喧嘩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恐懼尖叫聲。
那些尖叫聲……像一劑冰涼鎮定劑,注入她沸騰灼熱的太陽穴。她緊繃到幾乎斷裂的神經,在他人的痛苦與恐懼中,奇異地鬆弛下來。
世界終於安靜了一點。
再後來,艾米也死了。那個溫柔的、憐憫她的女僕,死在了一個普通的早上,麵容驚恐扭曲。
還有她的利茲……她心愛的小黑貓,綠眼睛永遠失去了神采,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同樣成為了那金盃邪惡力量的祭品。
她可愛的艾米。她唯一的利茲。
……
為什麼都要離開她?
好煩……
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
靈魂在吶喊,在嘶吼,這個軀殼既是保護,也是牢籠。將她沸騰的、黑暗的、暴烈的情緒死死鎖在裡麵,隻在外表留下一片麻木的平靜。
她以為自己逃離了塞爾溫莊園那座牢籠,一切就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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