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短髮
霍格莫德的春天來得遲緩而猶豫，但終究還是到了。積雪從頑固的硬殼化為鬆軟的泥濘，最後隻剩下屋簷角落和背陰處幾撮髒兮兮的殘餘。
天氣回暖，酒吧裡的活計似乎也繁重了些。清掃、擦拭、搬運酒桶……
阿不福思很快注意到，塞爾溫在幹活時，額角鬢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即使在相對涼爽的清晨也是如此。那銀白色的髮絲，即使被頭巾儘力包裹，也總有幾縷頑強地掙脫出來，被汗水濡濕，黏在她的脖頸和臉頰邊，像蛛網般脆弱。
有幾次，在彎腰搬動東西或匆忙轉身時，頭巾甚至鬆散滑脫，那一瞬間流瀉出的、與周遭昏暗環境格格不入的耀眼銀白，曾引得個別眼尖的客人投來好奇甚至探究的一瞥，雖然立刻就被阿不福思粗聲惡氣的嗬斥或故意打翻杯盤的聲音遮掩過去，但隱患已然存在。
一天下午，趁著酒吧裡暫時清靜，阿不福思看著塞爾溫又一次抬手擦去鼻尖的汗珠，幾縷濕發粘在太陽穴上，忍不住皺著眉頭，粗聲粗氣地開口：“你這頭髮……嘖，是不是太麻煩了？這長度……”
他比劃了一下，意思很明顯——太顯眼，不易遮掩，而且在這漸漸熱起來的天氣裡，裹著厚頭巾也確實難受。
他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有些煩躁地咕噥：“早知道該讓你學學怎麼把頭髮弄得更妥帖點……不過我這粗手，上次給人編頭髮還是……梅林知道多少年前了。”
他隻是隨口抱怨，並未期待立刻得到回應，更沒想過要採取什麼措施。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阿不福思像往常一樣，睡眼惺忪、罵罵咧咧地走下樓梯，準備開始新一天的“戰鬥”時，卻被吧檯後那個身影驚得瞬間清醒，睡意全無。
塞爾溫已經起來了，正背對著他整理架子上的酒杯。
但她那頭標誌性的、曾長及腰際、即使在昏暗中也流瀉著月華般光澤的銀白色長發——
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短得驚人的、參差不齊的頭髮，長度隻到脖頸。那切割的痕跡粗糙得可怕，像是被一把鈍剪刀或者更糟的東西胡亂啃過，左右不對稱，後腦勺有一塊明顯比別處短了一截，發尾毛毛躁躁地翹著。
這簡直不像個髮型，更像是一場……災難後的現場。
阿不福思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怒火混合著心疼“騰”地衝上頭頂。
“梅林的破洞襪子！”
他發出一聲怒吼，幾乎是撲了過去，雙手按住塞爾溫的肩膀讓她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那慘不忍睹的短髮，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拔高，“這是怎麼回事？！誰？！哪個該下地獄的混蛋敢動你的頭髮？！把你弄成這副……這副樣子！告訴我名字！我現在就去把他的魔杖折斷了塞進他鼻子裡！”
他氣得鬍子直翹，轉身就抄起門後那柄用來嚇唬醉鬼的舊掃帚，一副要立刻衝出去跟人拚命的架勢。
塞爾溫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兩步，伸手拉住了阿不福思的胳膊。
她沒有說話，隻是微微仰起臉，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手上用了些力氣，表示阻攔。
阿不福思掙紮了一下，但看著塞爾溫平靜，甚至有些茫然的眼神，和她那頭刺眼的、顯然不是專業手法造成的短髮，暴怒的頭腦忽然冷靜了一瞬，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鑽了進來。
他停下動作，狐疑地低下頭，湊近塞爾溫的臉，仔細看了看那狗啃般的發茬，又看了看她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睛，遲疑地問：
“……這……該不會……是你自己剪的吧？”
塞爾溫依舊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她隻是微微偏開了視線，似乎有點不自在。
然而，新剪的短髮太短，完全遮不住耳朵。阿不福思清楚地看到，那白皙的耳廓，尤其是耳尖部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並且那粉色還在不斷加深。
阿不福思：“……”
他舉著掃帚的手僵在半空，滿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了個乾淨，隻剩下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和……一絲莫名的酸軟。
他放下掃帚，另一隻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同樣亂糟糟的後腦勺。
“行……行吧，”他乾巴巴地說，“也……嗯，還行吧。主要……主要還得是你自個兒長得好看，撐得住。”
他試圖找補，但看著那實在無法違心誇讚的髮型，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唉，這剪的……跟被地精禍害了似的。”
最終，他認命般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下午我帶你去個地方。”
那天下午，阿不福思領著塞爾溫，穿過霍格莫德幾條小巷，來到一間不起眼但看起來很乾凈的小屋前，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位年紀頗大、眼神溫和的女巫。阿不福思含糊地說明來意，把塞爾溫往前輕輕一推，自己則抱臂站在門外等候，表情有些不自在。
大約半個小時後，塞爾溫走了出來。
曾經如月光瀑布般的長發已然消失。現在的髮型清爽利落，後腦勺的頭髮修剪得短而富有層次，耳側的頭髮則稍長，柔順地貼著頰邊，發尾帶著自然的內扣弧度。銀白色的短髮襯得她的臉龐更加小巧精緻，眼眸似乎也顯得更大、更清晰了。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以往的沉靜疏離。
阿不福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還像點樣子。”
塞爾溫跟著他往回走，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耳後短了許多的發梢。很輕，很涼快。
當她經過商店櫥窗，不經意瞥見玻璃倒影中那個短髮、穿著舊衣卻步履輕盈的自己時，心中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彷彿隨著那沉重長發的離去，某些無形中一直拖曳著她的、與過往緊密纏繞的東西，也被悄然斬斷了一部分。身體前所未有地輕盈。
雪徹底化盡後，霍格莫德村煥發出春日特有的活力。阿不福思偶爾會在天氣晴好的下午，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然後領著塞爾溫出門溜達。
他們去過最常去的地方是蜂蜜公爵。阿不福思總是粗聲粗氣地讓塞爾溫自己挑，然後在她猶豫時，抓起各種五顏六色的糖果就往牛皮紙袋裡塞，尤其是檸檬雪寶，每次都買上一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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