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依賴
鏡中那雙詭異的異色瞳帶來的視覺衝擊，對此刻的塞爾溫而言，更像是一種新奇而陌生的觀察樣本。
她在塞爾溫莊園那些冰冷空曠的歲月裡，很少有機會如此清晰地端詳自己的麵容。因此，她並沒有做出什麼驚訝的反應。
她更關注的，是眼前這個似乎認識自己、卻哭得如此傷心難過的黑髮少年。
他為什麼哭得這麼厲害？是因為自己醒來晚了？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沿著蒼白的臉頰滑下，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溫熱而濕潤。
那雙翠綠的眼睛被淚水浸透，充滿了她看不懂的、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愧疚？
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在莊園裡，當利茲偶爾顯得焦躁或低落時，她就會這樣輕輕地撫摸它的腦袋，那柔軟的觸感總能帶來安撫。
於是，在哈利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不知如何啟齒的混亂中時，一隻微涼的手，帶著些許生疏和試探，輕輕地撫上了他淩亂的黑髮。
動作很輕，一下，又一下。
哈利所有的哭泣和顫抖，在這一觸碰下，驟然僵住。
他像是被施了石化咒，連呼吸都停滯了，隻有淚水還懸在睫毛上，將落未落。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目光順著那隻撫在自己發頂的手，向上移，最終，再次對上了塞爾溫的眼睛。
這眼神……太熟悉了。
“你好？請問你為什麼要哭呢？”
哈利渾身劇烈地一震，最後一絲僥倖也粉碎了。這不是他熟悉的塞爾溫會有的說話方式和神情。
這太像了……像極了那個沒有經歷後來種種慘痛、孤獨地生活在莊園塔樓裡的小女孩。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也悄然滋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幾乎要再次決堤的淚意，聲音因為哽咽而沙啞異常，他問出了那個讓他心臟抽痛的問題：
“你是誰？”
塞爾溫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她歪了歪頭，髮絲隨著動作滑落肩頭。對方身上那股讓她感到安心的熟悉感，讓她放鬆了醒來後一直緊繃的警惕。
“我是塞勒涅，你好？”她甚至禮貌地補上問候，然後纔回答他的問題，語氣帶著點困惑，“請問你是誰？我好像記得你？但是不完全記得！”
哈利喉結上下劇烈滾動，口腔裡瀰漫開苦澀的味道。他幾乎可以肯定了……眼前這個擁有成熟身體、卻帶著幼年心智和記憶的少女，真的是……小塞爾溫。
因為某些原因，她的意識被困在了更早的的時間段。
那麼……她還記得多少？
他握著她的手，指尖冰涼。他下定決心，如同揭開一個塵封多年、連自己都幾乎不敢觸碰的寶盒，用盡全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你好，塞爾溫。” 他先回應了她的問候，然後，說出了那個在他心底日夜灼燒著他的秘密，“我就是利茲。”
空氣彷彿凝固了。
塞爾溫的眼睛驟然睜大，裡麵充滿了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驚訝。她先是看了看哈利的臉——黑色的頭髮，翠綠的眼睛，人類的模樣。
然後，她又低下頭，看了看他握著自己的、屬於人類少年的手。臉上寫滿了困惑和費解。
“利茲？”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你會說話了嗎？之前你也沒有說話？為什麼你突然長那麼大了？”
她像個小偵探一樣提出一連串問題，最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望進哈利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求證，“而且你真的是利茲嗎？利茲是黑色的，毛茸茸的，小小的。”
每一個問題都像小鎚子敲在哈利心上，敲開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記憶。他點了點頭，沒有用言語解釋——他知道，對於此刻的她，最有效的證明方式，是感覺。
他微微傾身，用自己的鼻尖，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塞爾溫的臉頰。
就像很久以前，小小的利茲經常做的那樣。
那一瞬間，塞爾溫的身體明顯地僵住了。隨即，那雙異色瞳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的光芒。
“哇！”她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像發現了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
“好奇怪！好神奇！”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蹭過的臉頰，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哈利，臉上綻開一個純粹而燦爛的笑容，“涼涼的，軟軟的……你真的是利茲！我喜歡這種感覺！”
說著，她幾乎忘記了身體的虛弱和所處的陌生環境，憑藉著那股突如其來的喜悅和認同感，張開手臂就要撲過來抱住哈利，像過去無數次抱住那隻小黑貓一樣。
“塞爾溫！小心！”哈利嚇了一跳，連忙手忙腳亂地接住她撲過來的身子，小心地避開她可能存在的傷處，將她穩穩地擁在懷裡。女孩的身體單薄而輕盈，帶著藥水和淡淡冷香的氣息湧入他的鼻腔。她能感覺到懷裡的腦袋不安分地在他胸前蹭來蹭去，發出小貓般的哼哼聲。
這久違的親昵依賴，讓哈利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卻也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現狀的異常和棘手。
“塞爾溫，先等一下，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說自己記得我，但不完全記得？”
這個問題讓塞爾溫蹭動的動作停了下來。她乖乖地待在哈利懷裡，仰起臉，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很努力地思考著。
幾秒鐘後，她給出了一個讓哈利如遭雷擊的答案：
“因為，”她眨了眨眼，用一種略帶飄忽的語氣說，“我記得我在一個高高的地方，和你說過話！還和你抱抱過！”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表示“很高”，“但是……我不是很記得了！就像……像做了一個很短很短的夢，醒來就有點模糊了。”
高高的地方……說話……抱抱……
哈利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但塞爾溫沒管他的小動作，她微微扭動了一下身子，眉頭蹙起，帶著點抱怨，仰臉看向哈利：“利茲，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哇？” 她壓低了點聲音，像是分享小秘密，“我在這裡躺了好久，我的屁股好痛。”
說完，她還試圖悄悄用手去揉一揉後背，動作有點笨拙。
然後，她看向了哈利，眼神卻充滿了依賴：“我第一次出來外麵，很害怕……但是有你在，我就感覺沒有那麼害怕了。”
最後，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投下陰影，輕聲嘟囔道：“我有點想伊莉絲了……”
這直白的話語，毫不掩飾的依賴，如同最柔軟的羽毛和最尖銳的針，同時拂過和刺痛哈利的心臟。
他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意識到現在不是沉浸於分析的時候。塞爾溫需要的是安撫和保護。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可靠：“我們再休息一會，好不好？等你再睡一覺，或者吃點東西，感覺更有力氣了，我們就問問龐弗雷夫人，就是剛才那位穿白袍的女士，她是治療師。如果她覺得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塞爾溫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乖巧地點了點頭，又把臉往哈利懷裡埋了埋，汲取著熟悉的安心感。
哈利輕輕拍著她的背，正想再說點什麼轉移她的注意力，或者試著更溫和地探問一下她其他的記憶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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