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不需要為了掩蓋蹤跡而提前回家的塞巴斯蒂安獨自推開了店門,於夜色中離開了那間從裝潢到酒水都很一般的酒吧。
他沒有使用幻影移形,也沒有呼喚巴士,他隻是順著清冷的麻瓜鄉村街道慢慢地走著。讓自己的腦子從獨酌的幾杯酒中醒一醒,也讓自己好好思考思考下午時,好友的每一句話——儘管他已經思考了幾杯酒的時間了。
說奧米尼斯沒有利用自己對於安妮的愧疚和感情,塞巴斯蒂安是不信的。
但他無法說出任何指責的話,因為奧米尼斯的表情實在是太難看了。
比他幼年時見到的那個小岡特的頹喪的表情還難看,他沒有辦法拒絕那樣的奧米尼斯——塞巴斯蒂安有理由懷疑奧米尼斯除了真情流露之外,絕對也有部分表演成分。真不愧是和塞柏琳娜住一起的人,耳濡的力量就是強大。
隻不過,奧米尼斯也有點太高看他了——判斷塞柏琳娜的狀態?阻止她?
嗬。
塞巴斯蒂安不是妄自菲薄,但凡他能從撕開那個一點那個萬年不變的笑容,他就不至於一直被塞柏琳娜坑;但凡他能插手塞柏琳娜的決定,他和塞柏琳娜的關係就不至於永遠有兩條無法填補的裂縫。
所以他試探著,向奧米尼斯詢問道:“有沒有什麼具體點的辦法?”
奧米尼斯思索半晌,給了一個模糊但卻能從中想出很多東西的答案——“可以等一等,等到那個‘希望’快要變為現實的時候。”
塞巴斯蒂安沒有再問了。因為他已經從奧米尼斯的表情上看出來,這樣的話已經是他所知道的——或者說,是他能知道的極限了。
而至於畫像的製作,奧米尼斯的回答也很有意思——“等做好後會有人帶給你。”
塞巴斯蒂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簡直是要笑出聲——塞柏琳娜那傢夥竟然疏忽到還能讓奧米尼斯偷偷摸摸地乾這麼件大事,簡直太好笑,看來她也並非謹慎周到。
隻不過這件事沒法光明正大地拿出來當麵嘲笑她——實在太過遺憾。
心裏埋汰著塞柏琳娜,回家的路也變短了,儘管這條路本身就不長。當初兩位男巫就是看在它位於二人家的中間才選擇在這裏時不時單獨聚一聚,這通常發生在塞巴斯蒂安去好友家,或者友人夫妻來他家之前。
塞柏琳娜曾進去過一次,可也僅有一次,因為她有點嫌棄那間酒吧——雖然她沒明著表態,但兩位男巫都看出來了,於是塞巴斯蒂安才常常將奧米尼斯約在這裏。
亮起的燈光吸引了一雙漂亮的棕色眼睛,畫筆和顏料組合而成的痕跡讓它極為靈動。
“塞巴斯!你回來了!”清亮的女聲歡快地說道,“今天見到奧米了嗎?他身體怎麼樣了?”
“見到了。”塞巴斯蒂安有些頹喪地坐在了壁爐旁的沙發上,“我看這倒是還不錯,挺能說的。”
“看來你們這次見麵並不愉快。”安妮瞭然地點了點頭,“但是既然他身體好點了,可以邀請他和塞柏來嗎?我也好久沒見他們了。”
塞巴斯蒂安仰頭看著牆上的畫像。
少女的臉上沒有任何被疼痛折磨的痕跡,甚至是它的記憶裡也沒有。
哪怕已經受痛苦折磨十多年,安妮也有意識地沒有把自己處在病痛中的不知不覺形成的動作或語言的習慣灌入自己的畫像。她從記憶裡翻找出曾經的自己——熱情、活潑,這是她最終存於畫像的習慣,也是她希望自己留給親人友人的形象。
塞巴斯蒂安曾為自己的同胞妹妹擁有極高的魔法能力和天賦而高興不已,因為這讓她的畫像得以行動靈活,可以自由思考。不像是那些缺少魔力的巫師的畫像,隻會重複生前留存下來的一兩句話和機械的動作,呆板得還不如麻瓜們不會動的照片。
但時間久了,他又覺得這樣其實也不好——對他不好。
安妮承受痛苦的樣子逐漸在他腦海中模糊,他們曾經因此而生的齟齬彷彿也跟著模糊,痛苦隻存留了疤痕卻不再錐心,苦中的作樂也變得稀鬆平常。而且——最重要的是——讓他後來不斷愧疚不斷懺悔的錯誤,好像也不再那麼重要。
掩埋在以安妮為藉口的混賬之上的沉重的土壤,好像在安妮畫像的笑聲中逐漸鬆動。
一切都過去了——他慣會給自己找台階下,慣會給自己找藉口。
這時候他就要慶幸自己還有基本的道德觀了。
曾經的經歷和無形的傷疤讓他止住了腳步,沒有踏上那向下的台階。
他知道自己哪怕原地不動都不能往下走,安妮不允許,他自己也不願再走,因為那台階的每一階都埋滿了尖銳鋒利的刀片,每走一步都割得他的心生疼。
可是塞柏琳娜會止住向下的步伐嗎——這個問題一出現在塞巴斯蒂安的腦子,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畢竟那傢夥的台階上根本不可能有刀子——不,應該問:她有可能站在台階上嗎?
——沒可能——都沒可能!
她根本不可能覺得自己有錯,上哪知道悔改去!更別說用更高的道德準則約束自己了。
她唯一的準則就是奧米尼斯——或許其他人多少也能牽製一點,但那些比起奧米尼斯的影響來說簡直是滄海一粟!
她一個習慣性的清理一新就能全清了。
塞巴斯蒂安有些煩躁地看向安妮畫像旁掛的那張照片。
春日的天空裏,被塞柏琳娜刻意控製的花海中,四個人都笑得真心且燦爛,朝氣蓬勃,好似迎接他們的是美滿幸福的錦繡未來。
塞巴斯蒂安的視線落在了照片裡塞柏琳娜和奧米尼斯相握的雙手上,久久不能離開。
他還是不理解,他很疑惑——為什麼奧米尼斯好像很篤定塞柏琳娜會做什麼一樣?
難道他還給塞柏琳娜拴了根繩,限製住了她,讓她隻能活動在某個範圍內不成?
塞巴斯蒂安緩慢地把癱在沙發上的身子拉直,然後嘆著氣站起了身:“晚安,小安。”
他覺得無論如何,最近都不要見塞柏琳娜比較好,畢竟那傢夥在看透別人方麵太過恐怖了,萬一他不小心暴露什麼,不就壞了奧米尼斯的計劃。
但塞巴斯蒂安沒有想到,十幾年沒有單獨找過他的塞柏琳娜會在幾個小時後便主動找上了自己。
塞巴斯蒂安更沒有想到的是,在看見塞柏琳娜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裏第一想到的不是奧米尼斯的囑託,也不是那幅還沒到自己家的畫像,而是——他的金加隆要沒了!
“你為什麼在這裏!”塞巴斯蒂安皺眉看著在自己辦公室裡,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自在地翻閱檔案的塞柏琳娜,滿臉的警惕,“別告訴我從霍格沃茨辭職不是為了照顧奧米,而是為了搶我的位置。”
“哦,當然不是了,塞巴斯。”塞柏琳娜沖他揚起一個比客套稍微親近點的微笑,“我隻是順勢上樓來看看你。”
“……‘順勢’?”塞巴斯蒂安語氣試探地問道,“埃弗蒙德部長給你聘書了?”
塞柏琳娜挑起了眉毛:“塞巴斯,真是難為你這麼關注我未來的工作?”
“畢竟是朋友。”塞巴斯蒂安假笑了一下,然後接著板起了臉,“老實回答我,你到底有沒有來魔法部工作的想法。”
“沒有,我是因為神秘事務司的研究被請來的——暫時的。”塞柏琳娜合上手裏的資料夾,笑眯眯地看著塞巴斯蒂安,“放心吧,看在你壓了那麼多金加隆在‘回家不工作’這個選項的份上,我會支援你的,朋友。”
塞柏琳娜給緘默人們幫忙也不是第一次,幾年前也有過,於是塞巴斯蒂安心裏為了那些投進去的金加隆鬆了口氣,但隨即又因為塞柏琳娜話中的促狹而捲起了嘴唇。
他上前一把奪過塞柏琳娜手裏的檔案,拍回桌子上,接著拍了拍椅背,壓著聲音,略顯嫌棄地說道:“別佔著傲羅辦公室主任的工位,遊客。”
“你的禮貌真是忘得一乾二淨了。”塞柏琳娜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容不迫地站起了身,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我來的時候他們可是告知我你出了外勤,所以我才選擇在朋友這裏休息休息的。”
“……還沒到上班時間呢你就開始休息了?難道你是在緘默人的夢裏幫的忙?”塞巴斯蒂安看著塞柏琳娜頭上冒出的白髮頓了頓,“新造型?”
塞柏琳娜沒有理會塞巴斯蒂安最後的問題,走到辦公桌前,轉身看著他,隻笑著回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我可是昨天中午就來幫忙了,現在可不就是算休息嘛。”
“喔……”塞巴斯蒂安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仰著下巴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看向塞柏琳娜的臉,“難怪你看著這麼累。”
“是嗎?你看起來也很累。”塞柏琳娜雙手合在身前,笑眯眯地看著塞巴斯蒂安,“看樣子昨天喝了不少?”
“還行吧,不是很多。”塞巴斯蒂安迅速又自然地回答道,彷彿昨天他並沒有答應麵前女巫的丈夫近乎交代後事的囑託一般,“這麼明顯嗎?”他麵色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表演得毫無破綻,“應該不到宿醉的程度啊。”
“你是該來幾瓶美容魔葯了。”塞柏琳娜的語氣聽起來完全是在誠心地建議好友,“或者以後喝完酒後給自己來個昏睡咒,讓自己睡得好一點。”
“……你可真是貼心。”塞巴斯蒂安撇了撇嘴。
“過獎。”塞柏琳娜溫和謙遜地笑道,“但我還有更好的建議。”
“什麼?”塞巴斯蒂安挑著眉問道。
塞柏琳娜依舊笑得溫和:“不要聽奧米的。”
“……什麼?”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塞柏琳娜自上而下看著塞巴斯蒂安,淺金棕色的眼睛笑得彎彎的,溫柔地重複道:“我建議你不要聽奧米的話。”
塞巴斯蒂安收起了表演,麵無表情地看著塞柏琳娜:“你知道他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會管他要做什麼。”塞柏琳娜語氣真摯地說道。
塞巴斯蒂安譏笑一聲:“你不會管,但你卻不想讓他的計劃成功?”
“我並沒有那樣的想法。”塞柏琳娜反駁道,卻沒有進一步為塞巴斯蒂安話中那個卑劣的自己據理力爭的意思,“我隻是想問,你確定要聽他的?”
“你憑什麼不讓我聽呢?”塞巴斯蒂安嘲諷地笑道,“你明明都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和我一樣,不願意……看不見奧米。”塞柏琳娜放輕了聲音,“不是嗎?”
塞巴斯蒂安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塞柏琳娜,沉默地、審視地看著她——他意識到,他所疑惑的事情背後,或許不隻是奧米尼斯一個人的隱藏。
“奧米的怪病到底是怎麼回事。”塞巴斯蒂安平靜地問道,儘管他的內心並沒有那麼平靜。
塞柏琳娜保持著那張笑臉,毫不留情且直白地回答道:“我不想告訴你。”
“和靈魂有關。”塞巴斯蒂安篤定地說道。這是他在聽到靈魂魔法後猶豫了半晚上纔敢確定的答案。
塞柏琳娜遲疑了一瞬,緊接著點了點頭。
塞巴斯蒂安也點了點頭,既然塞柏琳娜這麼痛快地承認了,那麼——
“那看來除了奧米的病,還有更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纔是造成你們現在各乾各的罪魁禍首。”塞巴斯蒂安欣賞了兩秒塞柏琳娜變得燦爛的笑容,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其實你沒有必要來這一趟,我本來就沒準備全聽奧米的。”
他坦誠地看著塞柏琳娜:“你說得對,我確實不能接受他和安妮一樣,做出這麼自私的決定——”
“他並不自私。”塞柏琳娜毫不遲疑地打斷了塞巴斯蒂安。
“……行。”塞巴斯蒂安咬了咬牙,“總之,他的話我不會全聽,你的話我也不會聽——我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塞柏琳娜思索著點了點頭,根本不管塞巴斯蒂安組最後的話,撿著他之前的話問道:“這麼說的話,在讓奧米活著的這條路上,我們確實是一個想法,是嗎?”
“不一定。”塞巴斯蒂安雙肘撐在辦公桌上,雙臂交疊,笑看著塞柏琳娜,“我說了,我不聽你的。”
“好吧……”塞柏琳娜無奈地搖了搖頭,塞巴斯蒂安看出她的笑容自然了一些,“你可真是幼稚。”
“彼此彼此。”塞巴斯蒂安聳了聳肩,“多問一嘴,我可以知道那個‘更重要的問題’是什麼嗎?”
“我們可不是位於同一戰線的傲羅。”塞柏琳娜笑眯眯地婉拒,“情報還是不要共享比較好。”
“至少思想戰線是統一的。”塞巴斯蒂安辯駁道,“知道得更多我纔好做選擇,才能讓我自己的想法更貼近你的,不是嗎?”
“但我知道的不如奧米多。”塞柏琳娜坦率地說道,無奈中帶著迷茫的表情極為自然真實,“他既然希望你幫他,那自然也是能說的都得說了,而他沒說的——我大概也沒法解答了。”
“……塞柏琳娜·塞克瑞什麼時候這麼沒用了?”
“哦,瞧你這話說的……”塞柏琳娜謙遜地低下了頭。
“……”塞巴斯蒂安挑著眼皮轉了轉眼珠,對塞柏琳娜這副做作的樣子表示出了充足的嫌棄,他不耐煩地沖門外揮了揮手,“試探完了吧?趕緊走趕緊走——還說我需要睡眠呢,你一晚上沒睡能好到哪裏去。”
“確實。”塞柏琳娜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聽了一晚上的鐘聲,確實累了。”她又笑眯眯起來,“那麼晚——不對,早安,塞巴斯。有工作的人就好好工作吧。”
說罷,塞柏琳娜沖好友點了點頭,接著轉身就走,徒留塞巴斯蒂安看著她的背影撇嘴,在心裏罵罵咧咧。
隻是,辦公室的門關上還沒過幾秒,塞巴斯蒂安便怔住了,緩慢地收起了作怪的表情。
“‘鐘聲’……”他自言自語般小聲呢喃道,“時間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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