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不確定哈利的質問是否在塞柏琳娜的算計當中，但他確信，預言的事情一定是塞柏琳娜告訴哈利的。畢竟，鄧布利多對於哈利的保護有點太過，他是不願意讓哈利接觸到那些和伏地魔有直接關係的東西的——儘管，斯內普猜測塞柏琳娜已經說了過多的事情了。
哈利再一次從斯內普長時間的沉默中知道了他的答案——他知道。
哈利明顯地感受到，自己心臟跳動的速度加快了。
斯內普知道，鄧布利多也知道，但是假期其他接觸到的鳳凰社成員們似乎毫不知情。
起初從德思禮家去戈德裡克山穀的路上，他還聽西裡斯疑惑了一句，說伏地魔怎麼這麼小心眼，摁著他這個孩子不放。但之後出現過大腦相通的事情後，他便不這麼說了，似乎是認定了他和伏地魔像是麻瓜童話故事裏那樣的命定敵人——很多人都這麼想，似乎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命定”也有著緣由。
雖然說實話……時至今日，這個緣由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可當初，這個緣由——那個讓伏地魔選擇了自己的預言——伏地魔是怎麼知道的？預言球下那個標籤上，那個首字母過於冗長的那個被告知人，是食死徒嗎？還是說，特裡勞尼教授當時做出這個預言的時候，也和昨天一樣，處於公共場合？但是那樣預言就不應該沒有擴散。
為什麼如此重要的預言卻被塵封？
為什麼——似乎隻有伏地魔、鄧布利多以及……斯內普知道那個預言？
斯內普的上一個答案確實是令他安心了，在排除掉斯內普並沒有參與到伏地魔殺害自己父母的事情中後，他心裏沉澱一個多月的陰雲終於開始消散——但也僅限於開始，而現在，那消散的動作也似乎有了停滯的跡象。它們沉甸甸地壓在心臟上方，等待著某個繼續消散或者繼續加重的訊號。
然而當某個本應令自己震怒的猜想形成之時，哈利卻感覺自己似乎……有些意外的平靜。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一些飄飄然的感覺，甚至還有些想笑。
他想，自己似乎問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問題。
他想，難怪塞柏琳娜和鄧布利多都對自己要詢問斯內普的事情，並不過多的評價。
他想，自己應該是搞錯了步驟——伏地魔應該是在知道預言後，才能去做出針對自己的計劃，然後自己的父母才慘遭不測。
他想……他想自己的猜想總是和事實有所不同，每次自以為完美無缺的猜測總是錯在根本，所以，他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猜測。
斯內普瞥了眼麵色迅速恢復正常的哈利，心裏感到了一絲詫異，但更多的還是一種“啊，終於來了”的恍惚。
說是“恍惚”也不準確。
隻是他本應覺得這對自己極為沉重的事情在被哈利提及時，也應該是沉重的。可是直到這件事情真的擺在了麵前，他卻並沒有想像中的沉重，他甚至有一些惡劣的小心思——如果知道是自己向著伏地魔泄露了那個語言，眼前這個天真的救世主會不會認為剛纔信誓旦旦說著相信自己的那個他，是個蠢貨——或許這將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意見統一了。
斯內普覺得惡劣，斯內普沒有意識到其中的自我傷害。
——相似的綠色的眼睛裏充滿著受傷和厭惡。
這是他腦海中的。或許這是他想看到的；或許這是他想告訴自己的；或許他覺得那樣纔是正確的，哪怕他曾多次因為眼前這雙幼小的綠色眼睛中的信任和依賴而感到開心。
斯內普緩慢地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意味不明地笑道：“看來塞克瑞還真是告訴了你不少的東西。”
哈利沒有否認這句話，下意識點了點頭後沉默一瞬，而後道：“是的，塞柏琳娜總是會把你們瞞著我的事情都告訴我。”
男孩的手段太過幼稚和直白，這種讓對方以為自己隱藏的事情早就暴露而讓對方說出真話的方法，斯內普自認兒時就不上當了——更別說眼前這個救世主還愚蠢到可憐，漏洞百出。從他那父親那裏繼承來的狂妄讓他那點好不容易擁有的小聰明以可笑的方式展示出來。
斯內普嗤笑出聲：“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不把所有的問題都去問一下無所不知的塞克瑞呢。”
哈利不想說自己問過但沒有得到答案，於是他沉默了。
斯內普也沒有繼續問這個問題，與哈利齊齊沉默十幾秒後，用低沉的聲音回答了哈利兩分鐘前的那個問題：“是，我知道那個預言。”而後他又揚起自己一貫的、令哈利覺得不悅的、嘲諷的、充滿輕蔑的笑容，“那麼救世主先生還有什麼連塞克瑞都解答不了的問題？如果不一起問了，不就可惜了你耗光了那貧瘠的大腦纔想出的關禁閉的……妙計？”
聽著這令人惱怒的話，哈利隻覺得心中的平靜在不斷擴散。
或許他在挑釁，他是真的想讓我問出那個問題——哈利冷靜地想。
他高興自己可以維持冷靜，可也覺得自己冷靜得有點不正常了，冷靜到有點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或許這也不是冷靜——哈利冷靜地想。
他感覺身體有些失去知覺；他感覺自己隻是一個坐在魔葯辦公室的空殼；他感覺自己在盯著斯內普，可是眼前畫麵卻有點飄忽；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張開了嘴——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知道，是誰告訴了伏地魔那個預言嗎？”
哈利覺得自己的耳旁忽然變得安靜，但也嘈雜——如同麻瓜機器出故障的滋滋電流聲貫穿大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落地聲反覆而又快速地從耳骨中迴圈——他依舊隻是一個空殼，被動地接受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在恍惚中，努力維持著注視著那雙黑瞳的動作。
那雙黑瞳依舊是那樣深沉，那般讓人捉摸不透。但哈利覺得，長時間的相處之下，自己也能看出點東西來了，比如說——剛才那一瞬、在自己聲音傳出的那一剎，那雙黑色的眼睛裏，被一種令他眼熟的情緒佔滿了。
但很快那雙眼睛便又恢復了沉靜深邃——也或許很慢，哈利不太確定時間流逝的速度，他隻覺得那抹情緒佔據了自己全部的心神。哪怕是那雙眼睛重新恢復了輕易便令人惱火的輕蔑和嘲諷，他也依舊思考著那情緒為什麼熟悉。
“我認為……既然你已經在我麵前問出了這個問題……”對麵的人拖著長又古怪的音調開口，緩慢的話語如針一般紮入哈利的耳朵，“那麼你就已經有了想法——為你罕見的聰明鼓掌，波特先生。”
那顆針直接進入了大腦。
紮破了“哈利·波特”的空殼，外界的聲音氣息以及觸感在一瞬間湧進，哈利終於覺得自己沒有那種飄飄然的感覺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真切地感受到了手腳的發麻，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哈利恍然原來那個落地聲是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時間的流逝不再模糊。
原來真的不是冷靜——哈利想。
哈利蜷縮了一下依舊發麻的指尖，緩慢地將放在腿上的雙手緊緊相握，彷彿這樣就可以抑製住自己的顫抖。
他感受到了自己強烈的怒意，那比自己在第一次猜測斯內普是否參與殺害自己父母的行動時，更加強烈，但也更加複雜。
此時，他才明白自己這一個多月裡煎熬的來源到底是什麼——他害怕斯內普真的參與其中。
因為此刻，他正在心底不斷地重複塞柏琳娜的話——“這個預言裏最重要的一句話是‘黑魔王會把他標為自己的勁敵’”——重複著塞柏琳娜說過的他所成為“勁敵”的過程。
他的理智在他的心裏強調：斯內普的做法和自己父母的離去沒有直接關係。
他的情感在他的大腦裡怒吼：間接關係也是有關係！！！
最終，這一切都被剛才自己無意識捕捉到的那一抹情緒壓下。他找到了自己感覺到熟悉的來源——西裡斯。
他和西裡斯的第二次見麵並非是愉悅的，在去往德思禮家的路上，西裡斯用這短暫的時間向他說了無數次的對不起。他充滿愧疚和懊悔，為自己父母的死亡，也為自己對於那隻老鼠的失誤。
哈利感到無奈的同時，也有一些壓抑——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為父母接下西裡斯那一句又一句真摯的道歉——儘管他在之前的信中已經說了很多次的“沒關係”了。可麵對麵總比信紙要有衝擊的多，哈利被西裡斯那濃烈的情感擊到頭暈腦脹。
“他是對你說的，哈利。”細心的盧平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眼裏是和西裡斯類似的情感，“雖然他——我們，對於詹姆和莉莉的事情都很懊悔，但我們也是為你感到抱歉的，哈利。”
於是哈利坦然地接受了西裡斯的道歉，一趟短暫的旅途好歹沒有悲傷地落幕。
——是內疚和懊悔。
哈利在心裏肯定道。
他不認為斯內普為自己感到抱歉——畢竟從一開始就對他態度如此惡劣——但他絕對，對自己的父母的死亡感到內疚和懊悔。
哈利低著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斯內普也再一次跟著沉默。他給哈利留足了思考的時間，儘管他不明白這個向來衝動的格蘭芬多小救世主對這種已經明瞭的事情，有什麼可以思考的。
“斯內普教授。”哈利開口了，但依舊低著頭看自己相握的雙手，“你保證，你剛才說的——你在意識到他要向我……向我們家出手後，就投靠鄧布利多校長的事情，是真的嗎？”
事情再一次出乎了斯內普的意料，他覺得小救世主今天好像一直都不太正常——或者說，其實暑假時候，他就開始覺得小救世主不太正常了。
斯內普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
“……你在說什麼？”他問道。
哈利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直地望著斯內普那雙黑色的眼睛，重複自己發自內心的問題：“我在說——我在向你確認——再次向你確認。你剛才說的，你在意識到他要向我出手後，就投靠鄧布利多校長的事情，是真的嗎？”
這次，主動沉默的人變成了斯內普。儘管沒有使用大腦封閉術，但他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可能應該怪塞克瑞——看著哈利這熟悉的做法，斯內普想——他不會是在利用攝神取念向我證明他真的是想問這個吧。
斯內普覺得離譜——難道這個蠢小子決定用這個問題結束如此沉重又複雜的話題？
而更離譜的是——是真的，這真的是這個蠢小子真心想問的。
斯內普想繼續用沉默回答，但顯然哈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男孩死死地盯著他，似乎非得要得到一個答案。
“……你如果現在不離開，那麼今晚就會多一個宵禁時間在走廊遊盪的格蘭芬多了。”斯內普忽然岔開了話題。
“我在被關禁閉。”
“哦，那恭喜你會在魔葯教授辦公室門口被扣分。”
“扣吧。”哈利大方地說，“不差這幾分！”
“……”
斯內普覺得真的得怪塞柏琳娜——看看這個蠢小子現在都多沒臉沒皮了！
“……我保證。”斯內普還是回答了，聲音低沉帶著不悅，“我保證，這絕對是真的，但這並不意味著——”
“那就夠了。”哈利打斷斯內普，深呼吸了幾次，小聲複述著，“那就夠了……”
斯內普沉默地看著哈利，他好像明白救世主的意思了——但也更加不明白了。
“我很生氣，很憤怒，我想把這裏都砸爛！”哈利忽然高聲說道，“我想要譴責你，想要罵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想要指責你給伏地魔遞了刀！”
有點突然，但卻是斯內普預料中的做法。
“那你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斯內普看著哈利的眼睛，“你應該這樣做。”
二人對視著。
斯內普覺得心中正在膨脹著複雜的情緒。他一方麵不理解哈利的做法，並對此覺得憋屈和羞惱，他對哈利做出的不符合自己預期的決定而有些憤怒；然而另一方麵，他又因此而感到慶幸，感到……釋然。儘管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對不起哈利的事情，他隻對不起莉莉，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也確實因此得到了一個可謂是悲劇的人生。
哈利抽了抽鼻子，艱難開口：“因為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聲音依舊高昂，依舊堅定，“我父母的死……永遠都是因為伏地魔，殺死他們的人——是湯姆·裡德爾！
“我不會原諒你的行為——絕對不會！”哈利紅著眼眶看著斯內普，“但我也不會收回之前說過的所有話——這並不矛盾——我確實不會原諒你的行為——不會！”
哈利站起了身，眼裏已經有眼淚在打轉了，但依舊堅定地看向桌子後麵的斯內普，聲音鏗鏘有力。
斯內普垂下了眼，避開了那雙灼眼的綠色眸子，緩慢開口，聲音低啞：“隨你的便。”
哈利又沉默地站了幾秒，而後轉身——踢開了自己的椅子，踏著掉落在地的報紙，有些暴躁地開門離去。
斯內普陷在自己並不柔軟的的辦公椅裡，無神地盯著桌麵，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短促的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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