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米縮在斯內普身後，心臟還在狂跳，但比起在舞池中央被所有人注視，這裏至少提供了一絲喘息的空間。強烈的愧疚感啃噬著他——芙羅拉那麼好，還安慰他說“很好看”，他卻像個逃兵一樣丟下她跑了。他知道自己這樣很糟糕，很失禮，可是……他就是做不到。光是想像要重新回到那片燈光下，感受那些可能落在他後背上的目光，就讓他呼吸困難。
他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揪住了斯內普背後黑袍的布料。那布料粗糙而熟悉，帶著苦艾和魔葯的清冽氣息，是他偷偷認定的、代表“安全”的味道。他儘可能地將自己縮得更小，降低存在感，恨不得能隱形。
斯內普的身體在他揪住衣料的瞬間再次僵硬了一下，但出乎傑米意料的是，預想中更嚴厲的驅趕並沒有到來。
相反，斯內普沉默著，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後挪了半步。
這個細微的動作，恰好讓傑米能更完整地藏進他身形投下的陰影裡，更好地隔絕了來自舞池方向的視線。他依舊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矗立在歡樂的海洋邊緣，但此刻，這片礁石卻為身後那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提供了一處勉強可以藏身的凹陷。
（至於斯內普看傑米和別人跳舞是否不爽？）
這或許不能簡單地用“不爽”來形容。
當傑米穿著那件堪稱驚世駭俗的禮服（斯內普在第一眼看到時，眉頭就擰成了死結），和那個布斯巴頓的女生在舞池中旋轉時，斯內普的目光確實幾次冷厲地掃過。
那感覺……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煩躁，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礙眼的情緒。
看著那小巨怪笨拙地跟著舞步，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和緊張，卻依舊被那個笑容明媚、舉止優雅的異國女生牽引著，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尤其是背後那片刺眼的蒼白麵板——這讓斯內普感到一種莫名的慍怒。他慍怒於傑米的不會拒絕，慍怒於那件愚蠢的禮服，慍怒於這種公開的、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展示，更慍怒於……那種自己所有物被迫暴露於人前、被無關者評頭論足的感覺。
是的，某種層麵上，他可以承認（儘管絕不會說出口），那場景讓他極其不悅。這不悅深沉而晦暗，如同地窖裡最幽深的角落，連他自己都不願過多審視。
所以，當傑米像隻被燙傷的小獸般倉惶逃到他身後，揪著他的袍子，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哀求時，那股莫名的慍怒奇異地平息了一些，轉化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他後退那半步，與其說是心軟，不如說是一種下意識的、維護自身領域的行為——將這隻麻煩的、但確實歸屬於他管轄範圍內的“小巨怪”，重新納入自己的陰影籠罩之下。
他依舊沉默著，麵色冷峻地看著舞池，彷彿身後空無一物。但那份沉默，此刻對傑米而言，已是最大的庇護。傑米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料，在震耳的音樂和歡聲笑語的背景下，在這片小小的、由斯內普身形構築的寂靜陰影裡，一點點平復著幾乎要失控的心跳和呼吸。
傑米的額頭輕輕抵著斯內普的肩膀，那堅硬的觸感和熟悉的苦艾氣息奇異地給了他一絲穩定感。他在心裏默默想著，一會兒，無論如何都必須去找到芙羅拉，為自己的臨陣脫逃鄭重道歉。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彌補自己失禮行為的事情。
但是，在這之前……
他微動了動，額頭離開了那片承載了他片刻慌亂的黑袍，但手指還無意識地揪著一點布料邊緣，彷彿那是連線著他與安全區的最後一根細線。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因為之前的緊張和現在的羞愧而顯得細小、悶悶的，帶著十足的歉意，率先對眼前這座沉默的“堡壘”開口：
“教授……對不起……”
斯內普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像被某種細微的電流穿過。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推開他。冰冷的視線依舊平視著前方喧鬧的舞池，彷彿那聲帶著顫音的道歉隻是空氣中無關緊要的雜音，或者他根本不屑於回應。
傑米等了幾秒，沒有等到預想中的諷刺或斥責——比如“意識到自己像巨怪一樣愚蠢了？”或者“你的道歉和你那貧瘠的魔葯知識一樣毫無價值”——這反常的沉默反而讓他更加不安。他鼓起勇氣，繼續小聲地、結結巴巴地解釋，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懺悔：
“我……我不該打擾您……我隻是……剛才……太……”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想要原地消失的窘迫，“……我一會兒就去向貝利埃小姐道歉……”
（至於斯內普此刻的心情？）
不爽？這個詞或許過於簡單了。
當傑米那聲細弱的“對不起”帶著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後的黑袍時，一種極其複雜的煩躁感再次攫住了斯內普。這煩躁裡，有一部分是針對傑米這輕易道歉、總是顯得怯懦軟弱的性格的厭煩。
但更多的、更強烈的部分，是因為傑米話裡提到的那個名字——貝利埃小姐。
這小巨怪因為扔下那個布斯巴頓女生而感到愧疚，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道歉？他就這麼在意那個女生的看法？那個穿著銀光閃閃裙子、笑容晃眼、把他拉到舞池中央讓他出盡洋相（在斯內普看來）的女生？
一種深沉而不悅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湧。這不悅並非源於對傑米擁有正常社交的反對，而是……一種更隱秘的、連他自己都拒絕命名的情緒。彷彿自己陰冷角落裏一件不起眼、卻早已打上標記的東西，突然被外人拿起打量，甚至差點被帶走，而這東西本身，竟然還對此感到抱歉？
這種認知讓他周身的氣壓更低了。他依舊沒有看傑米，但下頜線的線條繃緊如岩石。他或許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這份“不爽”底下，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被層層包裹的，類似於……被置於次要位置的不快。
傑米的道歉和提及另一個人的名字，非但沒有平息他之前的情緒，反而像是在未熄的餘燼上，又潑了一小勺油。
在斯內普身後那片短暫的陰影庇護下緩了幾分鐘，傑米感覺狂跳的心臟終於平復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這裏，道歉是必須完成的。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戰場一樣，鬆開了揪著斯內普袍角的手指，低著頭，從教授的身側小心翼翼地挪了出來。
他剛邁出沒兩步，甚至還沒完全融入流動的人群，就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
“哎喲！”對方叫了一聲。
傑米慌忙抬頭，瞬間對上了艾莉諾那雙寫滿了驚愕、探究和熊熊燃燒的好奇心的眼睛。
“傑米？！”艾莉諾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她瞪大了眼睛，手指難以置信地指向他剛剛離開的方向，“你？為什麼……從斯內普教授身後出來？！”
傑米的臉“唰”地一下又紅了，比剛纔在舞池裏還要紅。他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我沒有……”
但這蒼白的否認在艾莉諾銳利的目光下毫無說服力。她剛纔可是親眼看著傑米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從舞池衝出去，然後目標明確地直奔那個最陰沉的角落，消失在斯內普教授的黑袍之後。這畫麵太具有衝擊性，以至於她好不容易從傑米那驚世駭俗的禮服衝擊中回過神，就立刻找了過來。
此刻的傑米，就像一個不小心闖入人類繁華世界、被燈光和喧囂嚇壞了的小動物，眼神慌亂，無所適從，帶著一種純粹的、令人心軟的無助。
艾莉諾的問題立刻像冰雹一樣接連不斷地砸下來，語速快得驚人：
“什麼叫沒有？我親眼看到的！你剛纔不是和芙羅拉跳舞嗎？跳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跑了？”
“你躲到斯內普教授後麵幹什麼？他居然讓你躲？！”
“你們說什麼了？他罵你了嗎？扣分了嗎？”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芙羅拉呢？你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那兒了？！”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傑米頭暈眼花，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也回答不上來。他隻是弱弱地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承受著好友的“拷問”。眼眶不受控製地開始泛紅，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極度的尷尬、羞愧和這種被逼到角落的無助感交織在一起，衝擊著他敏感的神經。
他用那雙微微泛著水光、更加顯得翠藍的眼睛，帶著點哀求意味地看著艾莉諾，彷彿在說“別問了……求你了……”
艾莉諾看到他這副樣子，後麵一連串更具體、更“深入”的問題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她看著傑米紅紅的眼眶，那裏麵清晰的窘迫和難過讓她意識到，現在可能不是滿足她好奇心的最佳時機。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化了下來，帶著點無奈和恨鐵不成鋼：“好吧好吧……你先別……別這樣。所以，你現在是打算去找芙羅拉道歉？”
傑米用力地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
“那我陪你去吧，”艾莉諾拉起他的手腕，感覺他的麵板還有些發燙，“免得你半路又躲到哪個教授身後去。”
傑米沒有反抗，任由艾莉諾拉著，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朝著芙羅拉可能所在的方向走去，心裏依舊沉甸甸地裝滿了即將到來的、另一場艱難的對話。
被艾莉諾半是護送半是“押送”著，傑米終於在靠近布斯巴頓學生們聚集的幾張桌子旁找到了芙羅拉·貝利埃。她正端著一杯南瓜汁，和幾個同校的女生說著話，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傑米似乎能感覺到那笑容底下的一絲困惑和……或許是被冒犯的不悅？
看到傑米走過來，芙羅拉和她的女伴們都停下了交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傑米感覺那些目光像聚光燈一樣灼人，他幾乎想立刻轉身逃跑，但艾莉諾在他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他硬著頭皮走到芙羅拉麪前，頭垂得低低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擦得鋥亮卻依舊顯得不合時宜的皮鞋尖。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聲音因為羞愧和緊張而斷斷續續，細弱得像蚊蚋哼哼：
“對、對不起……貝利埃小姐……我……我不應該……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實在……”
他卡住了，“實在”後麵該接什麼？實在太害怕了？實在太丟臉了？實在太不適應了？哪個理由聽起來都那麼蒼白可笑，像是在為自己拙劣的臨陣脫逃找藉口。
他的臉頰燒得厲害，耳根紅透，彷彿剛纔在斯內普教授魔杖下感受到的那股灼燒感再次席捲而來。他像個站在審判台上的犯人，等待著對方的宣判，內心充滿了對自己的厭棄和對即將到來的責備的恐懼。他甚至能感覺到艾莉諾在他身後投來的、帶著鼓勵又有點焦急的目光。
芙羅拉安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赫奇帕奇男孩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裏的模樣。他道歉的聲音那麼小，那麼真誠，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與他身上那件大膽奪目的禮服形成了無比鮮明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對比。她之前的那點不快，在他這副可憐兮兮、彷彿犯了天大錯誤的樣子麵前，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甚至覺得……有點想笑，當然，是善意的。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舞伴。
傑米等了幾秒，沒有聽到預想中的責備或冷淡的回應，這讓他更加不安。他鼓起勇氣，偷偷抬起一點眼皮，想從睫毛的縫隙裡觀察一下芙羅拉的表情。
就在這時，芙羅拉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微微彎下腰，試圖捕捉傑米躲閃的目光，用她那帶著獨特口音、此刻顯得格外溫柔的英語輕聲說道：
“沒關係，傑米。”
傑米猛地抬起頭，翠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芙羅拉對他露出了一個比剛才更加真切、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笑容：“我理解。有時候……舞會確實會讓人感到……不知所措。”她巧妙地用了“overwhelming”這個詞，沒有直接點破他的窘迫，保留了他的自尊。
“你的禮服……”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背後那個菱形鏤空上飛快地掃過，又回到他臉上，笑意加深了些，“它確實需要一點……勇氣去駕馭。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寬容和理解，像一股暖流，瞬間衝垮了傑米心中築起的愧疚和恐懼的高牆。他怔怔地看著芙羅拉，鼻子有些發酸，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是傻傻地站在那裏，眼眶比剛才更紅了些，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無助，而是因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動。
艾莉諾在後麵看著這一幕，終於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心裏默默給這位布斯巴頓的勇士小姐加了不少分——至少，她比某個陰沉的老蝙蝠要善解人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