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天氣已然帶上了初夏的暖意,但位於蘇格蘭邊境附近、一處麻瓜罕至的古老林區邊緣,空氣依然清冽。傑米按照神奇生物保護課的教學計劃,前來採集幾種隻在特定麻瓜植物群落附近伴生的、對月癡獸有安撫作用的蕨類孢子。他穿著便於行動的麻瓜便裝——深色長褲和耐磨的夾克,揹著一個特製的、施加了無痕伸展咒和恆溫保濕咒的採集箱,手裏拿著細長的探測銀針,小心翼翼地在濕潤的苔蘚和盤根錯節的樹根間行走。
工作進展順利,他已經收集了足夠兩個班級使用的孢子樣本。林間靜謐,隻有鳥鳴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讓他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稍稍放鬆。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澀的後頸,準備轉向林外,那裏有事先約定的、隱蔽的幻影移形點。
就在這時,一陣毫不掩飾的、粗重的腳步聲和樹枝被粗暴折斷的聲響,從側前方的灌木叢後傳來。傑米心頭一緊,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銀針——它也可以作為臨時的、非致命性的防身工具。
灌木被猛地撥開,卡爾文·霍布斯那令人作嘔的身影出現在林間空地的邊緣。他看起來比上次在霍格莫德更加潦倒和暴躁,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手裏竟然拎著一根粗糙的、一頭削尖的木棍,眼神渾濁而兇狠,死死盯著傑米,像是守候已久的餓狼終於發現了獵物。
“小雜種,”霍布斯啐了一口,聲音沙啞難聽,“我就知道,你們這些怪胎總會跑到這種沒人的鬼地方來。可算讓我逮著你了。”他掂了掂手裏的木棍,一步步逼近,“上次那個老男人護著你,這次我看誰還能來!乖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還有你們那古怪的把戲變出來的錢,都交出來!不然……”他獰笑一聲,揮了揮棍子,“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麼狗屁教授!”
恐懼瞬間扼住了傑米的喉嚨,熟悉的冰冷感順著脊椎竄上。他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劣質酒精和汗臭混合的噁心氣味,能看到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暴戾和貪婪。木棍的尖頭在斑駁的陽光下閃著不祥的光。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霍格莫德事件之前,傑米或許會僵在原地,被舊日的恐懼徹底吞噬,或者試圖徒勞地講道理、哀求,甚至可能因恐慌而做出錯誤的應對。
但這一次不同。
西弗勒斯的話,那句低沉平靜卻重逾千斤的“歸我管”,連同那次被從酒館帶離、被抱回地窖、在壁爐前聽到嘆息和宣告的記憶,像一道雖然沉重卻無比堅實的壁壘,瞬間在他瀕臨崩潰的內心豎起。
他不是一個人。他不需要獨自麵對這個噩夢。試圖“不麻煩”對方,纔是最大的錯誤和危險。
這個認知衝破恐懼的冰層,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清醒。
在霍布斯又逼近一步,舉起木棍作勢要打來的瞬間,傑米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同時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左手——不是魔杖,他為了採集方便,魔杖穩妥地收在內袋裏。但他不需要魔杖來召喚那個。
他閉眼,集中意念,呼喚那個被反覆練習、卻從未在緊急情況下使用過的形象——輕盈、敏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卻又足夠醒目。
“ExpectoPatronum!”
銀白色的光芒驟然從他掌心(更確切地說,是從他強烈的意念和守護的願望中)迸發而出,迅速凝聚成形。不是常見的牡鹿、水獺或兔子,而是一隻小巧玲瓏、姿態靈動的知更鳥。它通體由純凈的守護神咒銀光構成,羽毛栩栩如生,圓圓的眼睛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它拍打著翅膀,發出一聲清越的、並非真實鳥鳴、卻直抵靈魂的悅耳鳴叫,盤旋在傑米身前,形成一個柔和而堅定的光暈屏障,暫時阻隔了霍布斯猙獰的麵孔和那根可笑的木棍。
霍布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超乎理解的光芒和“魔法”嚇了一跳,動作僵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但貪婪和暴戾很快壓過了那點畏懼,他罵罵咧咧地試圖用木棍去揮打那銀鳥:“什麼鬼東西!滾開!”
傑米沒有理會他的叫囂。他睜開眼睛,目光緊鎖著那隻銀色的知更鳥,清晰而快速地說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西弗勒斯!我在採集點東側林區邊緣,遇到霍布斯,他有武器,需要援助!”他迅速報出了精確的方位特徵——附近一棵被雷劈過、形狀奇特的老橡樹。
知更鳥守護神聽懂了訊息,它最後繞著傑米飛了一圈,灑下點點安撫的銀光,然後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倏地穿透茂密的樹冠,消失在藍天之下,朝著霍格沃茨的方向疾馳而去。它的速度遠超貓頭鷹,幾乎在傑米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已將訊息和方位跨越空間,傳遞向那個它被召喚去尋求庇護的物件。
訊息已發出。傑米心中大定,但那根緊繃的弦並未放鬆。他再次後退,與揮舞木棍、試圖衝破守護神殘留光暈的霍布斯拉開距離,同時右手迅速探入內袋,握住了那根冬青木魔杖的柄。他沒有立刻抽出,隻是緊緊握著,冰涼的杖身帶來一絲實質的勇氣。他的目光緊盯著霍布斯,不再全是恐懼,而是混合了警惕、決絕,以及一絲等待援軍到來的冷靜。
他知道,西弗勒斯會來。很快。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援軍抵達前,保護好自己,拖住這個麻煩。
林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霍布斯粗重的喘息、木棍揮舞的破風聲,以及傑米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但這一次,心跳聲裡,除了恐懼,還有一份前所未有的、基於信任的鎮定。
守護神咒帶來的銀光屏障迅速消散,隻留下空氣中些許殘留的、令人安心的暖意。然而,生理性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在直麵霍布斯那猙獰麵孔和揮舞的木棍時,依舊死死扼住了傑米的行動能力。他握住了魔杖,卻像握住了一塊沉重的冰,手指僵硬,無法流暢地抽出,更別提念出任何一個防禦或反擊的咒語。
腦中一片混亂,西弗勒斯即將到來的認知與眼前迫近的危險激烈衝突,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更傾向於舊日的烙印——僵直,畏縮,等待疼痛降臨。
“裝神弄鬼!”霍布斯見那奇異的銀光消失,膽氣似乎又壯了些,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更盛。他看出傑米的僵硬和恐懼,認定對方隻是虛張聲勢,獰笑著猛地加速沖了過來,手裏的尖頭木棍帶著風聲,直直刺向傑米的腹部!
傑米瞳孔驟縮,想要側身躲閃,雙腿卻像灌了鉛。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格擋,右手終於將魔杖抽出了一半——
太慢了。
木棍粗糙的尖端狠狠撞在他的小臂上,劇痛傳來,讓他悶哼一聲,整個左臂瞬間麻痹。緊接著,霍布斯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攥住了他那隻剛剛抽出魔杖、還未來得及握緊的右手手腕,用蠻力狠狠一擰!
“呃啊!”傑米痛撥出聲,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那根冬青木魔杖脫手飛出,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啪”地一聲掉落在幾英尺外潮濕的苔蘚和腐葉上,瞬間被泥濘半掩。
武器離手,最後的依仗似乎也消失了。傑米臉色慘白如紙,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冰冷的絕望混合著熟悉的、任人宰割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方纔那點微弱的鎮定。他踉蹌著後退,左手捂住疼痛麻木的手臂,右手腕還殘留著被粗暴攥緊的灼痛感,翠藍的眼睛裏充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和無法抑製的驚惶,死死盯著步步緊逼的霍布斯。
霍布斯得意地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踢開腳邊的枯枝,一步步逼近,手裏的木棍再次舉起,這次對準了傑米的頭部。“小雜種,看你還能耍什麼花樣!把錢和東西都交出來!快!”他的聲音因為興奮和暴戾而扭曲。
傑米退無可退,後背抵上了一棵冷杉粗糙的樹榦。樹皮的濕冷透過單薄的夾克傳來,更添寒意。他能聞到霍布斯身上令人作嘔的氣息,能看到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掠奪和施暴慾望。西弗勒斯會來,他知道,但……來得及嗎?
就在木棍帶著風聲即將砸落的千鈞一髮之際——
林間的光線驟然暗了一瞬,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更加凝滯、充滿壓迫感的陰影降臨。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預兆地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初夏林間的暖意,連鳥鳴蟲嘶都詭異地消失了。
霍布斯揮棍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他駭然轉頭。
空地邊緣,距離他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空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扭曲、撕裂。沒有火光,沒有巨響,隻有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氣抽吸聲。下一秒,西弗勒斯·斯內普的身影如同從最深的幽暗中凝結而出,驟然出現在那裏。
他並非通過普通的幻影顯形,那太慢。這是某種更高效、更不穩定、也更消耗魔力、通常隻在極端緊急情況下使用的短距空間跨越技巧。他的黑袍因高速移動和魔力激蕩而劇烈翻湧,尚未完全平息,臉上沒有絲毫長途跋涉的痕跡,隻有一片凍結的、絕對零度般的森然殺意。
他的目光先是一掠,精準地鎖定了跌坐在樹下、臉色慘白、手臂不自然蜷縮、魔杖脫手的傑米。那一眼,快如閃電,卻足以將傑米此刻的狼狽、驚懼和無助盡收眼底。隨即,那目光轉向霍布斯,如同兩把淬了劇毒寒冰的匕首,瞬間刺穿對方渾濁的瞳孔,直抵靈魂深處。
沒有言語。甚至沒有抽出魔杖。
斯內普隻是抬起了右手,五指虛張,對著霍布斯的方向。
霍布斯手中的木棍彷彿被無形的巨力猛地攫住,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哢嚓”脆響,在他手中炸裂成無數紛飛的木屑!與此同時,霍布斯整個人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鎚當胸擊中,雙腳離地,向後狠狠倒飛出去,砰地一聲重重撞在另一棵粗壯的樹榦上,滑落在地,發出一連串痛苦的呻吟和嗆咳,一時竟爬不起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斯內普出現,到霍布斯被擊飛,不過兩三個呼吸。
斯內普甚至沒有多看那個在地上痛苦蜷縮的男人一眼。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傑米。步伐迅捷而穩定,黑袍下擺掃過地麵的苔蘚和落葉,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令人心安(或者說,令傑米心安)的冷冽氣勢。
他來到傑米麪前,蹲下身。沒有先去撿拾掉落的魔杖,也沒有立刻檢查傷勢。他的目光先在傑米臉上停留了一瞬,確認他意識清醒,隻是受驚過度,然後落在他不自然蜷縮的左臂和泛紅的手腕上。
斯內普伸出手,手指修長而穩定,輕輕托起傑米受傷的左小臂。他的觸碰很輕,帶著一種專業性的審視,但傑米還是因疼痛瑟縮了一下。
“骨折。”斯內普的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陳述事實。他另一隻手已經滑入袍內,取出一個扁平的、墨綠色的小水晶瓶,用牙齒咬開瓶塞,將裏麵閃爍著珍珠光澤的藥水均勻地倒在傑米紅腫的手臂和手腕上。藥水接觸麵板的瞬間帶來一陣清涼,迅速滲入,疼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紅腫也開始消退。
做完這些,他才抬眼,再次看向傑米驚魂未定的臉。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冰冷,但其中翻湧的暴戾殺意,在麵對傑米時,被強行壓製了下去,轉化為一種更深的、混合著不贊同、後怕,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因傑米最終選擇求助而略微緩和的嚴厲。
“魔杖。”他言簡意賅地示意了一下掉落的方向,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什麼。
傑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纔想起自己的魔杖,連忙掙紮著想站起來去撿。
斯內普按住了他的肩膀,自己站起身,走過去,彎腰,用兩根手指拈起那根沾滿泥汙的冬青木魔杖,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他指尖亮起一點微光,拂過杖身,泥汙瞬間消失,魔杖恢復了光潔。然後他走回來,將魔杖塞回傑米那隻完好的右手中,讓他握緊。
“握好。別再丟了。”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這句話的含義,遠不止於字麵。
這時,身後傳來霍布斯掙紮著想要爬起的動靜和含混的咒罵。
斯內普甚至沒有回頭。他隻是抬起一隻手,隨意地向後一揮。
一道無聲的束縛咒如同黑色的遊蛇,瞬間將剛撐起半個身子的霍布斯牢牢捆住,堵住了他的嘴,將他以一個極其彆扭痛苦的姿勢固定在了樹榦上,隻剩下驚恐圓睜的眼睛還在徒勞地轉動。
斯內普這才重新將注意力完全放回傑米身上。他彎下腰,手臂穿過傑米的膝彎和後背,再次將他穩穩地抱了起來——依舊是那種省力而穩固的姿勢。傑米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頸窩,這次除了劫後餘生的顫抖,還多了幾分羞愧和對自己無能的懊惱。
“回去。”斯內普抱著他,轉身,看也不看被捆在樹上的霍布斯,徑直朝著林外幻影移形點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舊穩健,彷彿剛才那雷霆般的出手和此刻懷中多出的重量,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間重歸寂靜,隻有被束縛在樹榦上、動彈不得、滿眼絕望的霍布斯,證明著方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而傑米被抱在懷裏,手臂上的疼痛在藥效下逐漸麻木,心卻因為身後這個男人帶來的、近乎絕對的庇護和那句“握好,別再丟了”,而奇異地安定下來。
生理性的恐懼或許難以克服,但至少,他學會了在恐懼淹沒理智之前,發出求救的訊號。而那個收到訊號的人,總會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一切障礙,來到他身邊,替他掃清麻煩,然後,把他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