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什麼時候說不要你了?”如同一個強力的咒語,瞬間擊碎了傑米心中那座由恐懼和胡思亂想構建起的、即將崩塌的絕望高塔。雖然廢墟仍在,煙塵未散,但最核心的那根名為“被拋棄”的承重柱,已經轟然倒塌。
他依舊被斯內普圈在懷裏,姿勢未變,隻是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僵硬如鐵,緊環著對方脖子的手臂也稍稍鬆了些力道,但依然沒有完全放開,彷彿還需要這個實實在在的接觸來確認安全。
家養小精靈送來的清粥和小菜就擺在觸手可及的矮幾上,散發著誘人(對病後虛弱的腸胃而言)的熱氣和香氣。斯內普沒有催促,隻是維持著那個支撐兼禁錮的姿勢,目光落在別處,似乎給了他消化那句話和進食的時間。
傑米愣了好一會兒,纔像是終於從巨大的情緒衝擊和生理虛弱中緩過神來。他眨了眨依舊有些紅腫酸澀的眼睛,視線從斯內普沒什麼表情的側臉,移到那碗冒著熱氣的粥上。
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細微的、代表飢餓的鳴響。高燒消耗了大量體力,他確實餓了。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鬆開了環著斯內普脖子的一隻手,伸向那碗粥。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時,他才真正有了實感——斯內普沒有推開他,沒有因為他剛才的崩潰和失態而表現出更多的厭煩,甚至還……默許(或者說,命令)他進食。
這個認知讓傑米的心臟又被一種溫熱的、酸脹的情緒填滿,與之前的恐懼和心酸截然不同。
他端起粥碗,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開始喝粥。粥煮得軟爛適中,溫度也剛好,溫和地熨帖著他乾痛不適的喉嚨和空蕩蕩的胃。配菜是清淡的蒸蛋和幾根軟爛的蔬菜,他也慢慢吃著。
邊吃,他邊忍不住想。
想斯內普剛才那句話。是啊,斯內普從未明確說過“不要”。那些冷漠、疏離、劃下的“界限”,或許……真的另有原因?不是針對“他”這個人,而是針對……別的什麼?比如,斯內普自己提到的“有些事需要時間”?那些事是什麼?是他最近表現的“不對勁”和“焦慮”的來源嗎?
好像……確實是他多想了?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荒謬的輕鬆,緊接著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絲微妙的委屈。如果他真的多想了,那這段時間他所承受的恐懼、心酸、自我壓抑,甚至這場突如其來的高燒,豈不是顯得格外……愚蠢和冤枉?
但是……
好吧,沒有但是。
斯內普已經否認了“不要他”這個最壞的可能。這就足夠了。至少,他暫時不會被趕出地窖,不會被要求改回姓氏,不會被徹底放逐。至於那些“界限”和“需要時間”的事……他不敢再深究,生怕再次觸碰到什麼敏感的神經,讓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靜再次破裂。
於是,他將“但是”後麵的所有疑問和委屈,連同溫熱的粥一起,默默地吞嚥下去。
然而,另一個問題,卻隨著食物的下嚥和情緒的平復,無法抑製地冒了出來,取代了之前的恐懼,佔據了他的思緒:
那……斯內普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他不是想“不要”自己,那他最近所有的異常——那些細微的“不對勁”,湖邊那道冰冷的“界限”,昨夜沉默的疏離,甚至剛才那句帶著質問卻奇異地安撫了他的反問——到底是因為什麼?
傑米一邊機械地吃著東西,一邊忍不住偷偷地、極其小心地,抬起眼簾,打量起近在咫尺的斯內普。
男人依舊側著臉,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牆角的陰影裡,下頜線綳得不像之前那麼緊,但也絕談不上放鬆。濃密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讓人看不清裏麵的情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沒什麼血色,顯得冷淡而剋製。
他環在傑米腰間的手臂,力道穩定,既沒有收緊以示親近,也沒有放鬆顯得敷衍,隻是一種純粹的、控製性的支撐。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木質表麵,節奏緩慢,彷彿在思索著什麼難題。
他在想什麼?
是想那些“需要時間”的事嗎?是在權衡什麼?還是……在後悔剛才說了那句話?或者,隻是在單純地忍耐著懷裏這個麻煩精的哭泣、進食和打量?
傑米看不透。斯內普的心思向來比最複雜的魔葯配方還要晦澀難懂。他就像一座終年籠罩在濃霧中的黑色城堡,你隻能看到它冰冷堅硬的外牆和高聳的塔尖,卻永遠無法窺見內部的光影和迴廊。
這種看不透的感覺,讓傑米剛剛平息一些的心緒,又泛起了一絲不安的漣漪。但他不敢再問,不敢再試探。斯內普已經用他的方式(冰冷、直接、但有效)澄清了最核心的恐懼,這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再去追問那些“界限”背後的深意,無疑是得寸進尺,自尋煩惱。
他隻好低下頭,繼續小口喝粥,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食物的味道和胃部逐漸被填滿的踏實感上。隻是眼角的餘光,依舊不由自主地,時不時瞥向斯內普那線條冷硬、彷彿蘊藏著無盡秘密的側臉。
臥室裡很安靜。隻有勺子輕碰碗壁的細微聲響,和兩人平穩(傑米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粥喝完了,配菜也吃了大半。傑米感覺身體暖和了一些,力氣也恢復了一點,但精神上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依然強烈。
他放下碗勺,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再像之前那樣,直接環抱住斯內普。他隻是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在對方懷裏靠得更舒服、也更順從一些,然後,極輕地、帶著點殘餘的鼻音,小聲說:
“我……吃好了。”
說完,他就閉上了嘴,垂下眼簾,像個等待下一步指令的、過分安靜的學生。
斯內普似乎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傑米臉上,掃過他依舊有些蒼白但不再死氣沉沉的麵容,和那雙因為偷偷打量自己而微微閃爍、此刻又迅速垂下的翠藍色眼睛。
他沒有對“吃好了”做出評價,也沒有立刻放開他。隻是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再次探了探傑米的額頭。
溫度正常,隻有一點病後的微熱。
“嗯。”他低應了一聲,算是確認。然後,他收回了手,也鬆開了環在傑米腰間的手臂。
“回去躺著。”他言簡意賅,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命令式,“葯在床頭。明天沒有排課,繼續休息。”
沒有溫情脈脈的囑咐,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叮嚀。隻是最直接的安排,如同處理一件需要維修保養的物品。
但傑米此刻聽來,卻覺得這冰冷的話語裏,似乎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務實性的“照顧”。
他順從地點點頭,從斯內普腿上慢慢挪下來,腳步還有些虛浮。他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站在斯內普麵前,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斯內普看了他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最終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傑米這才轉過身,慢慢走回床邊,爬上去,拉好被子。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那裏,看著斯內普從扶手椅上起身,沒有看他,徑直走向了臥室門口,似乎準備離開。
就在斯內普的手搭上門把手時,傑米鼓起最後的勇氣,對著他的背影,用很小的聲音說:
“西弗勒斯……謝謝。”
謝謝你的葯,謝謝你的食物,謝謝……你沒有不要我。
斯內普的腳步微微一頓,但沒有回頭,隻是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便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臥室裡再次隻剩下傑米一個人,和床頭那瓶後續的調理藥劑。
他躺下來,望著天花板,心裏依舊充滿了困惑和未解的問題。斯內普到底在想什麼?那些“需要時間”的事究竟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暫時安全了。
他伸手拿過那瓶藥劑,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
然後,他閉上眼,在身體和精神的極度疲憊中,沉入了一個比之前安穩許多、卻依然縈繞著未解謎團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