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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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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米那句“我們一起適應”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顆溫熱的石子,在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中漾開一圈短暫的、微弱的暖意。但這份暖意尚未完全擴散,就被傑米緊接著丟擲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銳的問題擊碎了表麵的平靜。

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斯內普,翠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了最初的緊張,反而沉澱出一種清晰的、不容迴避的探究。他握著斯內普的手沒有鬆開,甚至微微用力,彷彿要通過這連線傳遞自己的決心。

“你感到不適應是因為我嗎?”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不高興嗎”更加精準,也更加危險。它直接指向了斯內普近期所有細微“不對勁”的可能根源,剝開了那層含糊的“需要適應”的外衣,直指核心——你,斯內普,因為我,傑米,而感到不適應。

斯內普的身體再次僵住,比剛才更甚。他試圖移開目光,但傑米那過於明亮和執著的眼神卻像磁石一樣吸附著他的視線。他想抽回手,但傑米握得很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力道。

黑湖的風似乎更冷了,吹得鬥篷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驟然升騰的、無聲的對峙感。

傑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在斯內普沉默的間隙,他向前又踏了一小步,幾乎要踩到斯內普的靴尖。他仰著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混合了受傷、不解和堅定訴求的語氣:

“你在焦慮,為什麼?”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勇氣,說出了那句他思考良久、或許也渴望了許久的話,“我是你的伴侶,西弗勒斯。你應該信任我。”

“伴侶”。

“信任”。

這兩個詞,如同兩把重鎚,狠狠砸在斯內普那早已千瘡百孔、卻用層層冰甲包裹的心臟上。

他不是他的“監護人”了,不再是需要他“負責”的“麻煩”。在法律上,在名義上,在戈德裡克山穀的戒指和巴黎橋頭的宣告之後,他們是“伴侶”。一個平等的、理應分享生命重擔和內心隱秘的稱謂。

而“信任”……斯內普的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隻是錯覺)。他這一生,信任過誰?又曾被誰真正信任過?莉莉的死亡早已將“信任”這個詞染上了永恆的悔恨和血色。戰後,信任更是一種奢侈而危險的東西。他將傑米綁在身邊,用控製代替信任,用佔有確保安全。

可現在,這個被他綁在身邊的人,正用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望著他,要求他給予“信任”,要求他分享“焦慮”。

憑什麼?

就憑那一紙法律文書?憑那枚素銀戒指?還是憑他們之間這扭曲的、充滿依賴和掌控的關係?

斯內普感到一陣荒謬的、近乎暴怒的煩躁。他想冷笑,想嘲諷傑米的天真和不自量力,想提醒他“伴侶”這個稱呼背後有多少冰冷的現實和無法逾越的鴻溝。

但當他看到傑米眼中那抹清晰的、因為不被信任而隱隱泛起的傷痛,和那份即使如此依然不肯退卻的堅持時,那些刻薄的話語堵在喉嚨口,竟然一時無法吐出。

傑米是認真的。他不是在撒嬌,不是在試探,他是真的在嘗試以一個“伴侶”的身份,靠近他,理解他,分擔他的……不適和焦慮。

這個認知,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斯內普感到無所適從。

他該如何解釋?解釋他那些關於年齡差距、關於自身不堪、關於未來不確定的、連自己都覺得醜陋和軟弱的焦慮?解釋他害怕這個年輕的、逐漸發光的“麻煩”有一天會看清真相,轉身離去?解釋他即使擁有法律和戒指,也依然無法確信這份扭曲的羈絆能夠抵擋時間的侵蝕和“正常”的誘惑?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不僅是因為驕傲和習慣性的封閉,更是因為……他無法承受將這些脆弱暴露後,可能來自傑米的任何反應——無論是同情、憐憫,還是……更糟糕的,證實他恐懼的、清醒後的疏離。

漫長的沉默在呼嘯的風聲中蔓延。斯內普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繃緊如岩石。他的黑眸深處翻湧著激烈的掙紮,最終,化作一片更加深沉的、近乎空洞的黑暗。

他猛地抽回了被傑米握住的手,動作快而決絕,甚至帶得傑米踉蹌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傑米,麵向著蒼茫晦暗的黑湖。鬥篷在他身後被風鼓起,像一隻巨大的、受傷的黑色蝙蝠。

他沒有回答傑米的問題。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隻是用背影,豎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牆。

然而,就在傑米以為這次溝通徹底失敗,心一點點沉下去,眼眶開始發熱時,斯內普那低沉沙啞、幾乎被風吹散的聲音,卻極其艱難地、一字一頓地,飄了過來:

“……有些界限,即使是最緊密的羈絆,也無法完全跨越。”

他沒有說“是”或“不是”。

沒有說“因為你是你”。

他隻是陳述了一個冰冷的事實:有些東西,是“界限”,是“無法跨越”的。

這或許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真相,卻也最殘酷的回應。

他不是不信任傑米(或許?),而是有些屬於他自己的、根植於過往和性格深處的黑暗與恐懼,即使麵對“伴侶”,也無法言說,無法分享。那是他一個人的囚籠,他早已習慣了獨自在其中承受。

傑米站在原地,看著斯內普挺直卻孤寂的背影,感受著指尖殘留的、對方抽離時的冰冷觸感。那句“無法完全跨越”像冰錐一樣刺進他心裏,帶來尖銳的疼痛。

但同時,他也聽出了那句話背後,那無法言說的沉重和……一絲近乎絕望的坦誠。

斯內普沒有用謊言敷衍他,沒有用毒舌趕走他。他承認了有“界限”,承認了有“無法跨越”的東西。這本身,或許就是另一種形式的……信任?信任傑米能夠承受這個殘酷的答案,而不是追問到底,逼他撕開所有傷口。

眼淚終於還是湧了上來,但傑米用力眨了眨眼,將它們逼了回去。他走上前,沒有再去拉斯內普的手,也沒有試圖轉到對方麵前。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斯內普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與他一起,望著那片深沉無光的黑湖湖水。

“好吧。”他輕聲說,聲音帶著鼻音,卻異常平靜,“如果有些界限現在無法跨越……那就不跨越。”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消化這個事實,也彷彿在做出某個決定。

“但是,西弗勒斯,”他的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至少……當你站在界限這邊感到……不適應或者焦慮的時候,可以……讓我知道,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我們隻是……站在界限的兩邊,但還在彼此看得見的地方。”

他沒有要求打破界限,沒有要求完全的坦白。

他隻是請求,在對方感到不適時,能允許他知道那份“存在”——那份即使隔著界限,也依然相互錨定的“存在”。

這或許是傑米在明白了“有些界限無法跨越”後,所能做出的、最務實也最溫柔的妥協。

風依舊寒冷,天色漸暗。黑湖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一個背對,一個靜立,中間彷彿橫亙著無形的天塹。

但至少,他們沒有轉身離開。

至少,他們嘗試了交談,即使結果令人心碎。

至少,他們約定,即使隔著界限,也要彼此“看見”。

這對他們來說,或許已經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沉重而真實的“信任”與“相伴”了。

湖邊那場艱難而未盡(或者說,結果令人沮喪)的談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傑米的心上,也落在了地窖原本就凝滯的空氣裡。回程的路上,兩人之間是比去時更甚的沉默。斯內普的步伐又快又急,黑袍在冷風中翻卷,彷彿急於逃離剛才那片刻的、令他無所適從的“坦誠”和隨之而來的沉重氣氛。傑米則默默地跟在後麵,努力跟上他的腳步,臉頰被寒風吹得生疼,心裏卻更冷。

那句“有些界限……無法完全跨越”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冰淩,紮得他生疼。他不是不明白斯內普的意思,也不是不能理解每個人都有無法言說的過去和心牆。他甚至為斯內普最終那近乎絕望的坦誠而感到一絲心酸。

但是……理解歸理解,難過還是難過。

他鼓起那麼大的勇氣,嘗試以“伴侶”的身份去溝通,去靠近,甚至放下了“不要把我當小孩”的姿態,近乎卑微地請求一份“信任”和“分擔”。他得到了什麼?一道更高、更冷的牆,和一句宣告“界限無法跨越”的冰冷事實。

斯內普甚至沒有正麵回答,他的不適應和焦慮,是不是因為他。

這種被拒絕在最重要心門之外的感覺,讓傑米感到一種深切的委屈和……無力。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靠近,足夠重要,重要到可以嘗試觸碰那些更深層的東西。現在看來,或許在斯內普心裏,他依然隻是個需要被管控、被圈養在安全距離內的“麻煩”,即使套上了“伴侶”的法律外殼,核心也從未改變。

晚餐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度過的。家養小精靈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低氣壓,上菜的動作都更加悄無聲息。傑米食不知味,機械地吃著盤子裏的食物,味同嚼蠟。斯內普則一如既往地沉默進食,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湖邊的一切從未發生。

飯後,斯內普直接回到了他的書桌後,重新拿起了羽毛筆和那份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書。傑米在壁爐邊呆坐了一會兒,看著跳動的火焰,心裏空落落的。那份因為嘗試溝通而升起的一點微弱希望,此刻已被冰冷的現實撲滅,隻剩下灰燼般的疲憊和失落。

他站起身,沒有像往常一樣磨蹭著做點別的事,或者試圖以某種方式引起斯內普的注意(哪怕是負麵的)。他隻是徑直走向了臥室。

浴室裡,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沖不散心頭的寒意。他看著鏡子裏麵色蒼白、眼睛因為情緒低落而顯得有些黯淡的自己,輕輕嘆了口氣。快速洗漱完畢,他換上了最柔軟保暖的睡衣,然後爬上床,沒有等待,也沒有期待。

他把自己蜷縮起來,麵朝著牆壁,背對著臥室門口的方向,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隻露出一小撮棕金色的頭髮。這是一個典型的、自我保護與拒絕交流的姿態。身體因為白天的冷風和心緒起伏而微微發涼,小腹深處似乎也因為情緒低落而隱隱有些不適(或許是心理作用),但這都不及心裏那份悶悶的、沉甸甸的難受。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湖邊的一幕幕,斯內普冰冷的背影,那句殘酷的“無法跨越”,還有自己最後那番近乎乞求的“至少讓我知道你在這裏”……越想,心裏越堵得慌,眼眶也再次發熱。

他知道自己有點矯情,有點幼稚。斯內普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冷漠,封閉,難以接近。他能給予的本來就隻有那些:庇護,掌控,有限的物質照顧,和偶爾(極其彆扭)的行動表示。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不是早就接受了嗎?為什麼還要去奢望更多?為什麼還要去嘗試觸碰那些明明知道不可能被觸碰的領域?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當他察覺到斯內普那細微的“不對勁”,當他感受到那份可能因他而起的焦慮時,他就是想靠近,想分擔,想像一個真正的“伴侶”那樣,去理解,去支援。

結果,隻是自取其辱,徒增傷心。

傑米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吸了吸鼻子,將那股湧上來的酸澀感強行壓下去。他不讓自己哭出來。哭有什麼用呢?斯內普不會因此心軟,不會因此開啟心扉。他隻會覺得麻煩,覺得他情緒化,覺得他……還是個需要被處理的“小孩”。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沉穩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停在了床邊。

傑米沒有動,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態,甚至將呼吸放得更輕緩,假裝已經睡著。他能感覺到斯內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乎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帶著一種審視的沉默。

然後,他聽到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床墊另一側微微下陷——斯內普上了床。

沒有像往常那樣,即使不擁抱,也會將手臂搭過來,或者至少是貼近。今晚,斯內普躺下後,與傑米之間隔著一段清晰的距離。他甚至能感覺到來自另一側的、比平時更低的體溫和更加內斂的存在感。

斯內普也沒有立刻閉眼睡覺。黑暗中,傑米能感覺到他似乎也平躺著,望著天花板(或者隻是閉著眼),呼吸平穩,卻並不放鬆。

地窖的夜晚本就寂靜,此刻更是靜得能聽到彼此並不完全同步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遙遠的風聲。

傑米心裏那點委屈和失落,在這冰冷的、無聲的疏離中,被放大了。他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

為什麼……連事後慣常的那點肢體接觸(哪怕是掌控式的)都沒有了?是因為他白天的“越界”提問,所以連這點“所有物”的標記都不願意給予了?還是說,斯內普自己也因為被迫麵對了那些“界限”而感到不悅,進而選擇用更徹底的冷漠來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兩人就維持著這種同床異夢般的狀態,誰都沒有再動,也都沒有睡著。

最終,打破這片死寂的,不是言語,也不是動作。

而是傑米無法完全控製住的、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抽泣。雖然立刻被他用被子捂住了嘴,但在這般寂靜的夜裏,還是清晰可聞。

身旁的斯內普,呼吸幾不可查地滯了一瞬。

傑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羞恥於自己的失控,又隱隱帶著一絲可悲的期待——期待這聲抽泣能換來一點反應,哪怕是冰冷的斥責也好過這徹底的無視。

然而,什麼都沒有。

斯內普的呼吸很快恢復了平穩,彷彿什麼都沒聽到。他依舊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如同身邊蜷縮著的隻是一團沒有生命的被褥。

這份徹底的沉默和忽視,比任何言語的拒絕都更讓傑米感到心寒。

他不再抱有期待,隻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將所有哽咽和酸楚都悶回肚子裏。

夜晚還很長。地窖很冷。而他們之間那道名為“界限”的牆,似乎在這一夜,因為一次失敗的溝通嘗試,而變得更加厚重、冰冷,且……遙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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