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被施了加速咒,三個月的光陰在備課、上課、照顧神奇動物以及偶爾(在傑米看來)與地窖裡那位黑袍閣下進行一些彆扭卻深入的“交流”中倏忽而過。轉眼間,六月已至,空氣裡瀰漫著初夏的芬芳和霍格沃茨學期末特有的忙碌與躁動。
艾莉諾·普威特與塞西莉亞·弗林特的婚禮,定在了一個陽光明媚的週六,地點是普威特家族位於德文郡的古老莊園。
正如傑米所料(並且帶著點隱秘的篤定),斯內普果然“安排出了時間”。當傑米在前一晚試探性地將熨燙好的正式禮服長袍(他自己那身是墨綠色鑲銀邊,為斯內普準備的是最傳統的黑色,但料子和剪裁都極為考究)掛在衣架上時,斯內普隻是冷冷地掃了一眼,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但第二天清晨,他換上了那身黑袍,而非平日教學時的簡單款式。
前往莊園的路上,斯內普一如既往地沉默,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勿近”的低氣壓。但傑米走在他身邊,心情卻異常晴朗。他知道,對斯內普而言,踏出地窖,參加這種充滿歡聲笑語、人情往來的社交場合,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極大的妥協——不,對他而言,這幾乎是“犧牲”。而他願意做出這種“犧牲”,僅僅因為……傑米想去。
婚禮現場佈置得既典雅又充滿魁地奇元素。隨處可見的金色飛賊裝飾,用百合和飛艇李編織的花門,甚至臨時搭建了一個小型魁地奇球門作為背景板。來賓中既有魔法部的官員、兩家的親友,也有不少霍格沃茨的教授和校友,氣氛熱烈而融洽。
斯內普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剋製的騷動。戰爭英雄、前校長、魔葯大師、以及那些至今未曾完全消散的複雜傳聞……讓他即便隻是安靜地站在角落,也如同一個強大的磁場,吸引著敬畏、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麥格校長和幾位熟悉的教授上前打了招呼,斯內普也隻是簡短地頷首回應,隨後便自動退到了最邊緣的樹蔭下,彷彿一道移動的陰影,與周圍的喜慶格格不入。
傑米知道他很不自在,那雙黑眸裡寫滿了不耐煩和“為什麼我要在這裏”的質問。他快速地在斯內普手裏塞了一杯冰鎮南瓜汁(知道他不喝酒),小聲說了句“我很快回來”,便像一條靈活的魚,滑入了歡笑的人群中,去尋找今天的主角之一。
他很快就在一群穿著鮮艷禮服的年輕女巫中找到了艾莉諾。梅林啊!傑米差點沒認出來。
艾莉諾·普威特,他記憶中那個總是穿著格蘭芬多魁地奇隊服或方便活動的褲裝、頭髮紮成利落馬尾、笑聲能震破禮堂玻璃的女孩,此刻正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象牙白色的……西裝三件套。
不是女巫禮服長袍,而是麻瓜風格的精美西裝。筆挺的駁領,修身的馬甲,垂感極好的長褲,襯得她身材高挑,英氣逼人。她將火紅色的長發優雅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燦爛的笑容,手裏端著一杯香檳,正和朋友們說笑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自信奪目的光彩。
而站在她身邊,被她小心護著的,正是塞西莉亞·弗林特。塞西莉亞穿著一條設計簡約卻極顯氣質的銀灰色露肩長裙,深灰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氣質沉靜,與艾莉諾的耀眼形成了美妙的互補。她微微笑著,偶爾在艾莉諾說話時側頭傾聽,眼神溫柔。
傑米擠了過去,翠藍色的眼睛裏滿是驚嘆和促狹的笑意。
“WOW!”他湊到艾莉諾耳邊,壓低聲音但語氣誇張,“艾莉諾·普威特!看看你!我差點以為今天會是他穿西裝呢!”他朝著斯內普所在的陰影方向努了努嘴,“怎麼是你?按照‘傳統’劇本,不應該是你穿裙子,扮演嬌羞的新娘嗎?所以……”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在艾莉諾的西裝和塞西莉亞的長裙之間來回掃視,“到底誰是新娘,誰是……嗯?”
艾莉諾轉過身,看到傑米,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控製得很好):“嘿!傑米·斯內普!不要把我看得那麼扁好嗎?”她挺了挺胸,展示著自己帥氣的西裝,“當然,她是新娘。”她攬過塞西莉亞的肩膀,動作自然而充滿佔有欲,塞西莉亞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但笑容更深了。“誰像你,”艾莉諾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傑米那身雖然正式卻明顯更偏向“被保護者”或“伴侶”風格的墨綠色長袍,眼神裡充滿了“我懂”的戲謔,“那麼……嗯哼。”
傑米的臉微微發熱,他當然知道艾莉諾在暗示什麼。在學生時代,艾莉諾就沒少拿他和斯內普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關係打趣,隻是當時大家都年輕,玩笑歸玩笑。如今時過境遷,他們各自找到了(或者說繫結了)自己的伴侶,這種玩笑裡便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調侃。
“真沒想到,”傑米笑著搖搖頭,目光真誠地落在艾莉諾身上,“我還以為,以你的性格,你會是穿裙子、扔捧花、被大家起鬨要親吻的那個‘新娘’。”
“得了吧,”艾莉諾大笑起來,引來周圍一些賓客善意的注視,“我纔不適合那種角色。這樣多好,我做我自己,塞西莉亞做她自己。”她看向塞西莉亞,眼神裡的愛意毫不掩飾,“我們不需要按照別人的劇本走。”
塞西莉亞微笑著對傑米點了點頭:“謝謝你能來,傑米。艾莉諾一直很期待見到你。”
“當然要來,恭喜你們!”傑米真心地說。
趁著塞西莉亞被另一位親友拉去說話的間隙,艾莉諾將傑米拉到稍微安靜一點的玫瑰花牆邊,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一種熟悉的、帶著八卦和關心的表情,壓低了聲音:
“話說回來,傑米,那麼久了……”她朝斯內普的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有進展嗎?我是說,真正的進展。除了那枚戒指和……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之外。”
她問得直接,就像當年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裡,追問他和斯內普又發生了什麼一樣。
傑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不僅僅是法律上的繫結,不僅僅是日常的相處,而是……情感上的,關係本質上的,更深層的“進展”。比如,那句關於“婚禮”的無心低語之後?比如,那些偶爾流露出的、不同於冰冷掌控的瞬間?
他想起地窖裡逐漸增多的屬於他的物品,想起斯內普對他工作的默許甚至間接支援,想起那句“讓‘斯內普教授’變得不容置疑”的提點,想起紀念日夜晚的晚餐和那瓶酒,想起斯內普此刻正忍受著不適、站在不遠處陰影裡等著他……
許多細碎的片段閃過腦海,它們單獨看來或許微不足道,甚至伴隨著毒舌和冷戰,但串聯在一起,卻勾勒出一種緩慢而確實的……變化。
傑米的臉頰微微泛紅,但翠藍色的眼睛裏卻閃爍著一種堅定而溫暖的光芒。他看著艾莉諾,沒有直接回答具體的“進展”,而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認命與甜蜜的複雜情緒:
“肯定……有。”
這個回答很模糊,但艾莉諾卻聽懂了。她看著傑米眼中那抹光,那是陷入某種深刻羈絆、即使充滿荊棘卻也甘之如飴的人纔有的神采。她拍了拍傑米的背,笑容重新變得燦爛而瞭然。
“那就好。”她說,然後轉身朝著塞西莉亞走去,邊走邊回頭對傑米眨了眨眼,“享受你的‘進展’,斯內普教授!儀式快開始了,我得去找我的新娘了!”
傑米站在原地,看著艾莉諾帥氣的背影走向穿著長裙、等待她的塞西莉亞,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美好得如同童話。
他轉過身,目光穿越熱鬧的人群,落在那片安靜的樹蔭下。斯內普依舊站在那裏,手裏那杯南瓜汁似乎沒動過,正微微蹙眉,似乎對某個試圖上前搭話的魔法部官員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但傑米知道,他一直在那裏。沒有離開。
“進展”或許很慢,很彆扭,永遠不會有艾莉諾和塞西莉亞這樣坦蕩熱烈的宣告。但對他來說,那一點點確鑿的、緩慢向前的“有”,就已經是全部的意義了。
他深吸一口帶著玫瑰和喜悅氣息的空氣,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滿足的微笑,然後邁步,朝著那片屬於他的、冰冷的陰影走去。
樹蔭如同一個天然的屏障,將婚禮現場大部分的喧囂與光亮隔絕在外。斯內普站在陰影與光斑的交界處,身姿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他手中那杯冰鎮南瓜汁的杯壁已經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冰涼透過薄薄的杯壁傳遞到指尖,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內心因被迫置身於這種“毫無意義、吵鬧非凡”的場合而產生的煩躁。
他的目光冷漠地掃過那些帶著虛假笑容、互相寒暄的巫師,掠過裝飾浮誇的金色飛賊和花環,最終,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落在了不遠處玫瑰花牆邊的傑米身上。
傑米正和那個紅頭髮的普威特(現在或許該叫弗林特-普威特?毫無意義的姓氏疊加)交談。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斯內普也能看清傑米臉上的表情——那是真誠的、毫無保留的喜悅和祝福。翠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嘴角上揚的弧度自然又溫暖,整個人彷彿被現場歡樂的氣氛感染,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光暈。
然而,斯內普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雙眼睛裏,除了祝福之外,還藏著一點別的東西。
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羨慕。
那羨慕並非針對某個具體的人或物,更像是一種對眼前這幅“完美幸福圖景”本身的、下意識的嚮往和悵惘。它輕得像一片羽毛,掠過傑米眼底的歡欣,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卻沒能逃過斯內普那雙習慣了在黑暗中洞察一切的眼睛。
這個眼神,很熟悉。
斯內普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一年多前,波特(哈利·波特)和那個韋斯萊女孩(金妮·韋斯萊)的婚禮上。同樣喧鬧的場合,同樣被迫的出席,同樣站在邊緣的陰影裡。那時,傑米也是這般,遠遠望著被親友環繞、歡笑祝福的新人,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快樂,卻也混雜著一絲類似的、淡淡的、近乎自憐的羨慕。
當時斯內普注意到了,但並未在意。他將其歸咎於傑米過於敏感脆弱的情緒和多愁善感的性格,以及可能對“正常”家庭和社交關係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個在虐待和遺棄中長大、後又陷入與他這種人的扭曲關係裏的麻煩精,會對那種光明正大、被世俗祝福的“幸福”產生不切實際的憧憬,再正常不過。
愚蠢,且毫無意義。他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此刻,在艾莉諾·普威特的婚禮上,再次看到傑米眼中那抹相似的羨慕時,斯內普的心緒卻不再像上次那樣平靜無波。
是因為那句幾個月前紀念日晚餐時,傑米無意識低語的“什麼時候,我也能有一個婚禮呢”?
那句話當時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裏激起了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他以為那隻是傑米一時的感傷或幼稚的奢望,如同孩子想要櫥窗裡昂貴的玩具,說過就忘。
但現在,看著傑米望著那對同樣打破常規(兩個女巫的結合,在戰後雖被法律允許,但仍非主流)、卻敢於在陽光下如此坦然擁抱幸福和儀式的伴侶時,眼中那抹羨慕……斯內普忽然意識到,那或許不僅僅是一句無心的嘟囔。
這個麻煩精,這個依賴他、又時常被他傷害,用戒指和法律綁在身邊,卻似乎從未真正滿足於現狀的小東西……內心深處,或許真的藏著某種對“儀式”、“認可”甚至“世俗幸福”的渴望。那種渴望,與他對安全感和歸屬的扭曲需求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複雜情感的一部分。
而這個認知,讓斯內普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不,不僅僅是煩躁。還有一種更深層、更難以言喻的……不適。
他給了傑米庇護(儘管方式粗暴),給了法律上的繫結(儘管動機複雜),默許了他在自己領地內的存在和侵蝕,甚至開始(不情願地)適應生活中多出這麼個麻煩。他以為這就夠了。或者說,他從未思考過“夠不夠”這個問題,他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和節奏處理著這個“責任”和“麻煩”。
但傑米眼中那抹羨慕,像一根細小的刺,提醒著他,或許他給予的,與傑米潛意識裏渴望的,並不完全重合。
這個想法讓斯內普感到不悅。他厭惡任何形式的“索取”或“不滿足”,尤其是來自傑米。這讓他想起那些他曾竭力擺脫的、充滿情感勒索和期望的過去。
可另一方麵……看著傑米此刻收回目光,臉上帶著那點未散的羨慕和更多的溫暖祝福,轉身朝著他所在的陰影走來時,斯內普又莫名地覺得,讓這個麻煩精眼中永遠隻映出冰冷的魔葯和地窖的昏暗,似乎……也並非他真正想要的。
傑米走到了他麵前,仰起臉,翠藍色的眼睛裏還殘留著方纔的情緒,但看向他時,又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親近和依賴。
“儀式要開始了,”傑米小聲說,帶著點討好,“我們……找個靠後的位置?”
斯內普沒有回答,隻是將手中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南瓜汁隨手放在一旁經過的家養小精靈托盤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傑米的手腕。
不是牽手,是握著手腕,帶著掌控和引領的意味,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嗯。”他低應了一聲,算是同意。
他拉著傑米,走向儀式場地後方一個更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有幾把為年長賓客準備的帶靠背的椅子。斯內普選了一把,坐下,姿態依舊僵硬,黑袍在身周鋪開,如同一個拒絕融入的孤島。但他沒有鬆開傑米的手腕,而是順勢將傑米拉到了自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這個舉動細微,在熱鬧的婚禮現場幾乎無人注意。但對傑米來說,卻是一個明確的訊號——斯內普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應他眼中那點羨慕,或者說,是在用一種近乎笨拙的佔有姿態,宣示著某種替代性的“在場”和“歸屬”。
傑米的心跳快了幾拍,他偷偷瞥了一眼斯內普冷硬的側臉,又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嘴角悄悄彎起了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弧度。
儀式開始了。陽光,鮮花,誓言,親吻。艾莉諾和塞西莉亞在親友的歡呼和祝福中,完成了屬於她們的、獨特而勇敢的結合。
斯內普全程麵無表情,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對眼前的一切毫無興趣。隻有當他感覺到身邊的傑米因為某個溫馨或有趣的環節而身體微微前傾、呼吸放輕時,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會幾不可查地收緊一絲,像是無意識的提醒,又像是無聲的錨定。
傑米眼中的羨慕或許還在,但此刻,被手腕上那微涼而堅定的觸感覆蓋,混合著對好友的衷心祝福,以及身邊這個人雖然彆扭卻確實存在的“陪伴”,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卻也更加踏實的情緒。
他不再隻是遠遠地羨慕別人的陽光。因為即使身處陰影,他也握住了屬於自己的一份,冰冷、沉重、卻真實無比的“在場”。
而斯內普,則在一片喧囂與光明的邊緣,繼續著他的觀察與……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內心的權衡。那抹羨慕的眼神,如同一個需要被解析的魔葯成分,留在了他深不見底的黑眸深處,等待著某個或許會來、或許永遠不會來的“反應”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