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八樓,那間分配給助教的小房間,此刻在傑米感覺裡,空曠得嚇人。牆壁蒼白,傢具簡單到近乎簡陋,隻有一張窄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窗戶關著,但初春夜晚的寒意依舊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塵和石頭本身的冰冷氣息。
這裏沒有地窖壁爐常年跳躍的溫暖火光,沒有空氣中若隱若現的魔葯與苦艾的複雜氣味,更沒有那個雖然沉默卻始終存在的身影帶來的、令人安心(儘管時常帶著壓迫感)的存在感。
傑米幾乎是挪進房間的。下午的課程、與斯內普的爭吵、以及最後被“請”出地窖時強撐的那段路,幾乎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和意誌。身體各處的痠痛,尤其是後腰,在精神放鬆(或者說崩潰)後,變本加厲地席捲而來,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不停紮刺,又像是被沉重的石頭反覆碾壓。
他連洗漱的力氣都沒有,隻是脫掉了那身已經變得皺巴巴、沾著草葉和汗味的米色高領衫和藏青針織衫,胡亂擦了把臉,就穿著單薄的睡衣,蜷縮著爬上了那張窄小冰冷的床。
床墊硬得硌人,被子也薄,帶著一股陳舊的、陽光曬過後殘留的微末暖意,但很快就被他身體的寒冷和房間的低溫驅散。他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裏,縮成一小團,試圖汲取一點溫暖,但無濟於事。
冷。刺骨的冷。不僅僅是麵板感受到的空氣低溫,更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源於內心恐慌和孤獨的寒意。他從小就怕冷,在孤兒院那些沒有足夠暖氣的冬天裏,這種對寒冷的恐懼幾乎刻進了骨髓。後來在蜘蛛尾巷,地窖固然陰冷,但總有壁爐,總有斯內普身上比他略高的體溫,以及……那些雖然沉默卻不容置疑的取暖方式。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
更折磨人的是腰部的疼痛。平躺時,酸澀的鈍痛清晰地沿著脊柱兩側蔓延;側躺時,被壓迫的一側更是傳來尖銳的抗議。他輾轉反側,怎麼躺都不對,每一次挪動都牽扯出新的不適,細碎的抽氣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在地窖的時候。雖然斯內普總是板著臉,動作也算不上溫柔,但每當他因為過度勞累、舊傷或者(像現在這樣)被“懲罰”後身體不適時,斯內普總會在他躺下後,用那雙調配魔葯時穩定精準的手,按住他痠痛的腰眼或緊繃的肩背,力道適中地揉按。那感覺起初可能有些不適,但很快,溫暖的魔力便會順著指尖滲透進痠痛的肌肉深處,化開淤結的疲憊和疼痛,帶來一種奇異的、讓人昏昏欲睡的舒緩。
有時他疼得厲害,會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或呻吟,斯內普即使睡熟了,也會習慣性地將他攬近些,手掌覆在他後腰或胃部,用體溫和穩定的魔力流持續安撫。
那是無聲的、近乎本能的照顧,是扭曲關係裏罕有的、不帶鋒芒的溫情時刻。傑米曾經對此習以為常,甚至偶爾會恃寵而驕地抱怨力道不夠或位置不對。直到此刻,失去之後,他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有多麼珍貴,又多麼……令人上癮。
可現在,隻有冰冷的床板和硌人的床墊。後腰的疼痛得不到絲毫緩解,反而在寒冷的刺激下愈發鮮明。他嘗試著自己用手去揉,但姿勢彆扭,力道不是太重就是太輕,根本無法緩解深處的不適。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這種被拋棄在寒冷和痛苦中的、無邊無際的孤獨感。他把臉埋進冰冷乾硬的枕頭裏,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因為強忍哭泣和寒冷而微微顫抖,腰部的疼痛也隨著顫抖一陣陣加劇。
“西弗勒斯……”他在心裏無聲地喚著,帶著委屈、疼痛,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的祈求。
但回應他的,隻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拍打著城堡古老的窗欞,以及房間裏無邊無際的、彷彿要將他凍結的寂靜和黑暗。
這一夜格外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疼痛和寒冷切割得支離破碎。傑米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睡著的,或許是極度的疲憊最終戰勝了不適。但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仍然會下意識地向身邊溫暖的方向蜷縮,卻隻碰到一片冰涼。然後驚醒,在更深的寒冷和失落中,再次艱難地嘗試入睡。
直到天邊泛起灰白的曙光,他依舊蜷縮在薄被裏,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影,身體因為持續的不適和寒冷而微微瑟縮。腰部的疼痛如同背景音般持續存在著,提醒著他昨夜的爭吵,以及那個將他拒之門外的、冰冷的地窖。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冷戰帶來的第一道裂痕,已經深深烙在了身體和心裏。他不知道這場僵局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撐到低頭認錯,或者等到對方先鬆動。
他隻知道,此刻,他很冷,很痛,很想念那個帶有魔葯氣息和掌控溫度的懷抱。
天光勉強照亮城堡時,傑米幾乎是憑藉著殘存的意誌力將自己從那張冰冷堅硬的床上“剝離”下來。一夜的寒冷和腰背持續的不適讓他渾身僵硬,動作比昨天更加遲緩笨拙。他對著房間裏模糊的鏡子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蒼白的臉,眼下的青影,微微紅腫的眼皮(幸好不仔細看不太出),以及一身皺巴巴、明顯睡眠不佳的痕跡。
他換上了乾淨的助教袍,寬大的袍子稍微遮掩了一些身體的憔悴,但那種從內而外透出的疲憊和虛弱感卻無法完全掩蓋。喉嚨的腫痛似乎加重了,吞嚥時像含著刀片,頭也昏沉沉的。
他沒有去禮堂吃早餐,也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斯內普的路徑,直接從八樓繞遠路前往溫室。初春清晨的空氣清冷潮濕,吸入肺裡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牽扯得腰部又是一陣悶痛。
上午的課程是給四年級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上,內容相對基礎,是關於泡泡豆莢的培育與特性觀察。傑米強打精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講解著要點,指導學生分組操作。但身體的抗議和精神的萎靡讓他很難完全集中,反應比平時慢半拍,偶爾需要扶著溫室的工作枱才能站穩。
學生們似乎也察覺到了助教狀態不佳,比往常更加安靜配合,這反而讓傑米心裏更添了一份自責和煩躁。
午休時間,他食不知味地隨便吃了點東西(依舊避開了禮堂),然後便拖著沉重的步伐,提前來到下午上課的地點——城堡另一側一處專門用於講解較溫和飛行類神奇生物的露天環形場地。今天下午是五年級的課程,內容是關於【卜鳥】(Augurey)的生態與鳴叫含義解析。卜鳥是一種性情憂鬱、叫聲哀婉的鳥類神奇生物,通常預示著降雨。
學生們陸續到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傑米提前將卜鳥的籠子(施了空間擴充套件和隔音咒)安置在場地中央,自己則站在一旁,微微倚著環形矮牆,節省體力,同時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
然後,他看到了她。
那個五年級斯萊特林女生。就是交上那篇“大膽”論文的那個。她正和幾個同院的女生站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她今天將深色的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側臉,身上的斯萊特林院袍熨帖平整,綠色銀邊的圍巾係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種斯萊特林式的優雅與矜持。
似乎察覺到傑米的目光,她轉過頭,看向他,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尊敬和些許靦腆的微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行禮。
傑米也勉強點了點頭作為回應,移開了視線。但心裏那根因為論文而繃緊的弦,又微微震顫了一下。
課程開始。傑米照例先講解了卜鳥的基本習性、魔法部分類(XXX),以及其鳴叫聲在魔法氣象學中的應用(儘管經常被誇大)。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講解時不得不時常停頓,清清嗓子。
“……因此,雖然民間傳說常將卜鳥的哭泣與死亡或不祥聯絡起來,但現代魔法生物學者普遍認為,其鳴叫更準確的反應是大氣中水分含量的急劇變化,通常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降雨。”傑米總結道,示意學生可以安靜地靠近觀察籠中的卜鳥。“注意保持安靜,過大的聲響會驚擾它們,影響觀察效果。”
學生們開始有序地上前觀察。那個斯萊特林女生也在其中。她觀察得很認真,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質地精良,封麵有斯萊特林的蛇形標記)記錄著什麼,時而蹙眉思索,時而快速書寫。
觀察環節接近尾聲時,傑米準備進行提問和總結。他環視一圈,目光掠過那個女生,她恰好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似乎準備好了回答問題。
“那麼,”傑米開口,聲音乾澀,“誰能總結一下,區分卜鳥‘預示降雨’的鳴叫與普通鳥類哀鳴的關鍵魔法特徵?”
幾個學生舉起了手,包括那個斯萊特林女生。傑米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掠過她端正舉著的手,點了她旁邊另一個拉文克勞的男生。
男生準確地回答了問題。傑米點了點頭,給予肯定,並補充了一點細節。
就在他準備進行下一步時,那個斯萊特林女生再次舉起了手,這次她的神情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求知慾。
“伊斯琳助教,抱歉打斷一下。”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吐字清晰,“關於您剛才提到的‘現代魔法生物學者普遍認為’,我最近正好在圖書館讀到一本比較古老的典籍,《悲傷之羽:卜鳥與占卜謬誤考》,作者是19世紀的克裡斯特貝爾·瑪奇班。她在書中引用了幾例案例,認為在某些特定魔法磁場環境下,卜鳥的鳴叫確實與區域性魔法生物的異常死亡或魔力衰變存在統計相關性,而不僅僅是降雨。不知道您對這本相對冷門的著作觀點如何看待?我們是否應該完全摒棄這些歷史上的‘非主流’但可能有其觀察依據的論述呢?”
問題本身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說體現了她的閱讀麵和思考深度。她的態度也無可指摘,禮貌、專註,完全是一副好學深思的模樣。
然而,聽在傑米耳朵裡,卻莫名地刺耳。
是因為她提到了“古老典籍”和“非主流觀點”,隱隱像是在質疑他剛才講授的“現代普遍認知”?還是因為她提問時那種過於鎮定、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亦或是她眼中那抹飛快掠過、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探究或評估的光芒?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她是“那個人”——那個在論文裏直白地表達對斯內普仰慕的斯萊特林女生。
傑米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喉嚨更加乾痛。他握緊了手中的教案板,指節微微發白。他努力維持著助教的專業表情,但翠藍色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戒備。
“瑪奇班的著作在學術史上確有其價值,主要在於她早期係統性的觀察記錄。”傑米的聲音比剛才更冷硬了一些,“但其結論受到當時觀測手段和理論框架的極大限製,後續數百年的追蹤研究和更精密的魔力場分析並未支援她關於‘死亡預兆’的核心假設。在入門課程中,我們優先講授經過廣泛驗證的、更可靠的基礎知識。對歷史觀點的批判性瞭解,可以在更高階的選修課或獨立研究中深入。”
他的回答在學術上挑不出錯,但語氣中的那份“到此為止”的意味,以及隱隱將對方問題歸類為“好高騖遠”或“偏離基礎”的傾向,讓一些敏銳的學生感覺到了微妙的氣氛。
那個斯萊特林女生臉上恰到好處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接受。她微微欠身:“我明白了,謝謝助教解答。是我想得不夠周全,應該先紮實掌握基礎。”態度依舊無可挑剔,甚至帶著點謙遜。
但不知為何,傑米覺得她那句“是我想得不夠周全”聽起來格外刺耳,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或者別的什麼。他甚至覺得,在她垂下眼簾的瞬間,嘴角似乎極快地彎了一下,又或許隻是他的錯覺。
接下來的課程,傑米總覺得有點難以集中精神。那個女生的存在,她偶爾投來的、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什麼的目光,都讓他如芒在背。他甚至覺得,當她安靜地記錄筆記時,那份專註和優雅,隱隱約約讓他想起一些關於莉莉·伊萬斯零星的描述——聰明、好學、在課堂上耀眼。
這個聯想讓他胃部一陣翻攪,比昨晚聞到蘑菇湯時還要難受。
是錯覺嗎?還是這個女生……真的在有意無意地,模仿著什麼?或者僅僅是他自己因為那篇論文和冷戰,變得過於敏感多疑?
課堂終於結束了。傑米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儘管身體依舊遲緩)宣佈下課,收拾教具。他感覺到那道來自斯萊特林女生的目光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他沒有回頭確認。
抱著卜鳥的籠子和教案,他獨自走向存放物品的倉庫。腰部的疼痛在站立和行走了一下午後變得更加難以忍受,喉嚨也像著火一樣。但比身體不適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課堂結束時那種被無形挑釁的感覺,以及內心深處因為冷戰和猜疑而不斷擴大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度了。但他清楚地知道,因為那個斯萊特林女生,因為那篇論文,因為和斯內普的冷戰,他此刻的心情糟糕透頂,身體也瀕臨極限。
而地窖的門,依舊對他緊閉著。那個能一眼看穿他所有脆弱、也能用最殘酷或最沉默方式給予撫慰的人,遠在另一端,或許根本不在乎他此刻的煎熬。這個認知,比卜鳥的哀鳴更加讓人心頭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