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移形帶來的短暫暈眩尚未完全消退,傑米踉蹌了一步,站穩在普威特家充滿生活氣息的後院裏。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與蜘蛛尾巷終年不散的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空氣中飄散著剛修剪過的青草味和廚房裏傳來的、誘人的燉湯香氣。
他還沒來得及平復急促的呼吸和內心的忐忑,後門就被猛地推開,艾莉諾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和顯而易見的放鬆。
“傑米!你終於來了!”
然而,比艾莉諾更快一步的,是她的母親,普威特夫人。這位慈祥的、微微發福的女士繫著一條印花圍裙,臉上帶著關切和毫不掩飾的心疼,她快步走上前,沒有多問什麼,直接張開雙臂,將還有些怔忪的傑米輕輕地、卻充滿力量地擁入了懷中。
這是一個結實而溫暖的擁抱,帶著廚房的煙火氣和一種屬於母親的、安穩的味道。
“哦,孩子……”普威特夫人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柔和而充滿撫慰,“經歷了那麼多,你一定……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
這句話如此簡單,如此平常,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傑米心中某個緊鎖的閥門。在蜘蛛尾巷,沒有人會對他說這樣的話。斯內普不會,他自己更不會。他所有的恐懼、壓抑、委屈和疲憊,都必須自己吞嚥消化。
這個擁抱,這句樸素的關懷,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堅強外殼。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鼻尖發酸。他沒有哭出聲,隻是僵硬地、被動地接受著這個擁抱,感受著那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和毫無條件的接納。
他不需要解釋為什麼突然到來,不需要擔心自己的魔力是否穩定,不需要害怕哪句話會觸怒誰。在這裏,他隻是一個“經歷了太多”的、需要休息的孩子。
艾莉諾在一旁看著,也微微紅了眼眶,但她很快揚起笑容,走上前拍了拍傑米的背:“好啦媽媽,你快把他勒得喘不過氣了!快進來,我做了你最喜歡的糖漿餡餅!”
普威特夫人這才鬆開他,用手輕輕擦了擦眼角,笑著攬過他的肩膀:“對,對,快進來,孩子。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好好放鬆一下。”
被這對母女簇擁著走向那扇透著光亮和食物香氣的門,傑米感到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暫時地,他可以放下蜘蛛尾巷的一切,放下那句懸而未決的告白,放下莉莉·伊萬斯的陰影,隻做一個被溫暖包圍的、普通的客人。
這短暫的逃離,或許正是他瀕臨崩潰的心靈所急需的喘息。
艾莉諾的聲音帶著格蘭芬多特有的、不容拒絕的熱情,她搖晃著傑米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今晚聚會的期待。
“陪我去嘛,陪我去陪我去好不好?”她連珠炮似的懇求著,“就在麻瓜世界的一個小酒吧,很隱蔽的!哈利、赫敏、羅恩,還有好多D.A.的成員都會去!納威、盧娜、金妮……大家都要慶祝勝利!這太重要了,你不能錯過!”
傑米被她晃得有些頭暈,心裏卻陷入了掙紮。
一方麵,他渴望……不,他需要這種正常的、屬於他們這個年齡的慶祝。和朋友們在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暫時忘記戰爭留下的創傷,忘記蜘蛛尾巷的壓抑,忘記那些複雜難解的情感糾葛。那聽起來像是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夢。
但另一方麵,他本能地感到畏懼。
哈利·波特。這個名字立刻讓他聯想到斯內普,聯想到莉莉·伊萬斯,聯想到那場他未曾參與、卻與他息息相關(以一種他寧願不存在的方式)的漫長守護。麵對哈利,他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卑。
鄧布利多軍成員。他們都是勇敢的戰士,在最後的戰鬥中並肩作戰。而他呢?他躲在角落裏,最後還因傷(和崩潰)住進了聖芒戈。他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不夠格的參與者。
而且,這樣熱鬧的、充滿英雄和歡聲笑語的場合,會不會反而更加襯托出他內心的孤寂和混亂?
他看著艾莉諾充滿期盼的臉,不忍心拒絕。她是他在黑暗中最堅實的朋友,一直試圖將他拉回陽光之下。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我不太確定,艾莉。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說!”艾莉諾立刻打斷他,緊緊抓住他的手,“你就跟著我,吃東西,喝點黃油啤酒(或者麻瓜的飲料!),聽著大家聊天就好!你不需要做任何事,隻是……在場。求你了,傑米,我們需要你也在那裏。”
她的眼神真誠而迫切,彷彿他的出席對她、對這場慶祝本身都意義重大。
傑米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微笑著表示贊同的普威特夫人。這溫暖的、試圖將他重新拉回人群的努力,讓他無法狠心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他聲音很輕,卻是一個明確的承諾。
“太棒了!”艾莉諾歡呼起來,立刻開始計劃著要穿什麼,喋喋不休地描述著那家麻瓜酒吧有多麼“酷”。
傑米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裏那份沉重似乎也減輕了一點點。也許,試著邁出這一步,融入那片他曾經屬於、卻又感覺疏離的喧鬧,並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他可以暫時不再是蜘蛛尾巷裏那個沉默的、為情所困的幽靈,而是作為傑米·伊斯琳,一個戰爭中的倖存者,一個值得擁有片刻歡慶的普通人,和他的朋友們在一起。
那家隱藏在倫敦某條小巷深處的麻瓜酒吧,比傑米想像的要熱鬧得多,也……正常得多。沒有飄浮的蠟燭,沒有會動的畫像,隻有嘈雜的音樂、閃爍的彩燈、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啤酒和炸薯條的香氣。這種純粹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喧囂,反而讓他奇異地放鬆了一些。
哈利、赫敏、羅恩被眾人簇擁著,臉上帶著疲憊卻真實的笑容。納威正笨拙地跟著音樂點頭,盧娜頂著一頂她自己用啤酒杯墊做成的“帽子”,和金妮說著什麼。西莫和迪安在爭論一場魁地奇比賽。到處都是熟悉的麵孔,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放鬆。
傑米緊挨著艾莉諾坐在一張長桌的角落,手裏捧著一杯滋滋冒泡的黃油啤酒,小口啜飲著。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隻是安靜地看著,聽著。這種感覺很奇怪,他身在其中,卻又彷彿隔著一層玻璃。
就在這時,一個喝得有點上頭的赫奇帕奇學生(傑米對他有點麵熟)猛地站到了椅子上,高舉著酒杯,大聲提議:“嘿!夥計們!我們來玩麻瓜的遊戲吧!真心話大冒險!怎麼樣?”
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混合著興奮和起鬨的附和聲。對於這些剛剛經歷了生死考驗的年輕巫師來說,這種帶著點冒險和窺探私隱色彩的遊戲,充滿了新奇和刺激。
傑米的心卻猛地一沉。
真心話。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他的秘密,他那不堪的、剛剛宣之於口卻未得回應的感情,就隱藏在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任何一個指向他的問題,都可能成為引爆他內心炸彈的引線。
他下意識地往陰影裡縮了縮,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
遊戲開始了。一開始的問題還算溫和無害,大多圍繞著戰鬥中的糗事、或者一些無傷大雅的校園秘密,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大冒險也隻是些喝掉混合飲料、對著陌生人做鬼臉之類的玩笑。
但很快,隨著氣氛越來越熱烈,酒精和情緒開始發揮作用,問題的尺度也逐漸放大。
輪到羅恩時,他被問到了和拉文德·布朗分手的具體細節,鬧了個大紅臉。赫敏被問到她是否一開始就喜歡羅恩(她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堅決地選擇了大冒險,結果被要求用最誇張的語調朗誦了一段洛哈特書裡的句子——這簡直就是殺人誅心)。
然後,那根彷彿被施了惡咒的瓶子,在人群中轉了幾圈後,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儘力隱藏自己的傑米。
所有的目光,帶著好奇、友善,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瞬間聚焦到了他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傑米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個空酒瓶,恨不得把它瞪碎。
那個提議遊戲的赫奇帕奇笑嘻嘻地看著他,在眾人的慫恿下,大聲問出了那個此刻對傑米來說最致命的問題:
“傑米·伊斯琳!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如果選真心話……嘿嘿,告訴我們,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問出這麼俗的問題,純屬是因為。傑米和大家都不熟,他們隻能想到這些。)
當那個赫奇帕奇學生笑嘻嘻地宣佈“真心話的話,可是要喝這個的!”(不是針對他一個。選真心話的都喝了。)並晃了晃手中一小瓶透明的液體——吐真劑時,傑米感覺自己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酒吧裡嘈雜的背景音彷彿瞬間被抽空,他隻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邊奔流的轟鳴聲。吐真劑……這意味著他無法撒謊,無法掩飾,任何一個問題都會讓他心底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我……”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可以……可以不回答嗎……”
他的退縮立刻引來了更熱烈的起鬨,尤其是在酒精和勝利氣氛的催化下。
“規則就是規則!”
“不回答就喝酒!”
“對!把那一整瓶火焰威士忌幹了!”
“快選吧,伊斯琳!”
幾瓶烈酒被“砰”地一聲頓在他麵前的桌子上,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著危險的光芒。要麼在吐真劑的作用下袒露一切,要麼用酒精麻痹自己,承受可能當眾失態的後果。
傑米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翠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慌和無助,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艾莉諾。艾莉諾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臉上帶著擔憂,想開口幫他解圍,但周圍喧鬧的起鬨聲幾乎將她的聲音淹沒。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極其快速地掃過哈利。哈利正有些困惑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緊張局麵,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簡單的問題會讓傑米如此抗拒。
就是這一眼,讓傑米下定了決心。他不能讓哈利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喜歡的人,是那個曾與哈利父母有著那樣深刻糾葛、曾被哈利憎恨、如今又被哈利感激的……西弗勒斯·斯內普。那太荒謬,太難以啟齒,隻會引來更多的混亂和異樣的目光。
在眾人期待(或看熱鬧)的注視下,傑米猛地伸出手,不是朝向那瓶要命的吐真劑,而是抓住了桌上那瓶幾乎滿著的火焰威士忌。
他甚至沒有用杯子。
在艾莉諾的驚呼和周圍人更加響亮的起鬨聲中,他仰起頭,對著瓶口,如同飲下絕望的毒藥般,大口地、瘋狂地將辛辣灼熱的液體灌入喉嚨。
烈酒像一道火線,從口腔一直燒到胃裏,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瞬間湧出。但他沒有停下,直到灌下去小半瓶,才猛地將酒瓶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和下巴的酒漬,眼眶通紅,呼吸急促,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夠……夠了嗎?”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看向那個提問的赫奇帕奇。
周圍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混合著佩服和戲謔的叫好聲。遊戲繼續,人們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個“幸運兒”吸引。
隻有艾莉諾緊緊扶住傑米的手臂,看著他被酒精和痛苦燒紅的側臉,眼中充滿了心疼和瞭然。她知道,他喝下的不是酒,是說不出口的秘密和無法承受的曝光。
傑米癱坐在椅子上,感覺世界開始旋轉、模糊。酒精帶來的暈眩感迅速淹沒了他,暫時麻痹了心臟的抽痛,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那份感情,是如此沉重,如此不見天日,甚至需要用自我傷害的方式來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