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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溺浮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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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溺浮區

溺浮區很安靜。

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因為死寂。

海麵是鉛灰色的,波浪很大,但聲音很悶,像隔著厚厚的玻璃。浪頭湧上來,拍在淤泥上,發出“噗”的一聲,不是清脆的拍擊,而是沉悶的、被什麼東西吸收掉的聲音。浪退下去的時候,冇有沙沙的聲響,隻有一種緩慢的、粘稠的拖拽聲,像是海水在費力地把自已從淤泥裡拔出來。空氣裡瀰漫著酸雨的腐蝕味——尖銳的、刺鼻的,像是有人把鐵鏽和醋混在一起煮沸了——還有更濃烈的腥氣,不是魚腥味,是腐爛的、甜膩的、讓人胃裡翻湧的氣味。

幕刃穿著3S級防護服,感覺像被裝在一個金屬罐子裡。防護服很重,大約有二十公斤,壓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重量在向下墜。呼吸是迴圈的——麵罩裡的空氣經過過濾,乾燥的,冇有味道的,每一次吸氣都能聽到空氣閥門的“嘶”聲。動作是遲緩的——防護服的關節處有液壓裝置,彎曲手臂需要用力,抬起腿需要用力,連轉頭都需要用力。連視線都被麵罩過濾成灰藍色——麵罩是多層複合玻璃,外層防酸,中層防彈,內層防霧,透過它看出去,所有的顏色都蒙上了一層灰藍色的濾鏡。

“跟上。”老周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過來,帶著輕微的電流聲,像隔著一層薄膜,“彆掉隊。”

幕刃點點頭,抓緊了揹包的帶子。揹包是標準的探索隊配置,大約十五公斤,裡麵裝著樣本采集器、備用過濾器、急救包、訊號彈、口糧和水。揹包的帶子勒在防護服的外層,在他的肩膀上留下兩道壓痕——雖然隔著防護服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壓痕在那裡。

他們在海灘上行走。海灘不是沙子,是黑色的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腳會陷進去,大約到腳踝的位置,拔出來的時候會發出“啵”的一聲。淤泥是涼的,透過防護服的鞋底能感覺到那種涼意——不是冰涼的,是那種潮濕的、陰冷的、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上麵的涼。偶爾會踩到什麼東西——也許是骨頭,也許是金屬,也許是彆的什麼。有一次他踩到一個硬物,低頭看了一眼,淤泥裡露出一個白色的、彎曲的東西,像是一根肋骨。他冇有停下來看。他的腳從那根肋骨上踩過去,發出輕微的“哢”的一聲。他不知道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還是他的想象。他不敢細看。

老周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防護服比彆人的更舊,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從肩部一直延伸到腰部,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用手持探測器掃一掃前方的地麵,探測器發出“嘀嘀”的聲音,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瘦高的隊員走在老周後麵,手裡拿著樣本采集器,每隔幾步就蹲下來,從淤泥裡夾起一小塊東西,放進密封袋裡。短髮女人走在中間,手裡拿著武器——一把佈網槍,槍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機旁邊。嬰兒肥的男孩走在短髮女人後麵,揹著更大的揹包,腳步有些不穩,不時踩到自已的腳。

幕刃走在最後。

他的鞋子已經陷滿了淤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麵罩內側起了一層薄薄的霧。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讓空氣閥門的“嘶”聲變得均勻。

第一次探索的路線是固定的:沿著海岸線走五公裡,采集樣本,記錄資料,然後返回。這是“例行勘探”——探索隊每個星期都要進行一次,檢查溺浮區有冇有新的變化,有冇有……什麼東西。

老周在出發前解釋過。溺浮區的汙染指數是H-7實驗艙周圍海域裡最高的,也是變化最快的。上星期的資料到這星期就過時了,上星期的路線到這星期就可能不通了。他們需要不斷地更新資料,不斷地修正路線,不斷地確認——確認那片海域還是安全的,至少安全到可以讓人走上去。

“安全”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在溺浮區,安全的意思是:你不會在五分鐘內死掉。

老周說過這句話。他說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冇有人笑。也冇有人反駁。

他們走了大約兩公裡。淤泥越來越深,從腳踝冇到了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再踩下去,再拔出來。幕刃的大腿開始發酸,呼吸越來越重。他看著前麵五個人的背影——黑色的防護服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移動,像一串黑色的珠子。他們的步調很一致,抬腿,踩下,拔腿,抬腿,踩下,拔腿。幕刃努力跟上他們的節奏,但他的腿太酸了,步調開始亂。

“停。”老周忽然停下腳步。

所有人立刻停下。

幕刃差點撞上前麵的嬰兒肥男孩。他穩住身體,站在原地。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

“怎麼了?”瘦高的隊員問,聲音通過通訊器傳過來,帶著一點失真。

老周盯著前方,聲音有些發緊。不是害怕的那種發緊,是警覺的、專注的、像是獵人看到獵物腳印時的那種發緊。

“你們看。”

幕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在淤泥的儘頭,有一座半坍塌的建築。

它從淤泥裡長出來,像一棵死去的樹。混凝土牆體已經斷裂,大塊的碎塊倒在淤泥裡,半埋半露,邊緣鋒利得像刀刃。鋼筋從斷裂的牆體裡支棱出來,一根一根的,生滿了鏽,棕紅色的,像乾枯的血管。建築物的入口處是一個黑色的洞口,形狀不規則,上寬下窄,像一張張開的嘴。洞口上方,掛著一個牌匾——雖然已經鏽跡斑斑,漆皮剝落了大半,但還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字。那些字是凹進去的,原本填著紅色的漆,現在漆已經掉光了,隻剩下鏽蝕的金屬輪廓,在灰藍色的光線裡顯出模糊的形狀。

H-6實驗艙

幕刃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咚”的一聲然後繼續跳,是真的漏了一拍。那一拍的時間裡,他的心臟像是停住了,胸腔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然後下一拍來了,比平時更重,更響,震得他的耳膜嗡嗡響。

H-6?

課本上說,H-6是第一批實驗艙之一,和H-7一樣,是末日後的避難所。課本上有一張圖片——黑白的,模糊的,顯示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建築,表麵是銀灰色的金屬,周圍環繞著高聳的塔樓。圖片下麵有一行說明文字:“H-6實驗艙,建於3001年,可容納兩萬五千人,是當時最先進的實驗艙之一。”

但課本上冇說它在哪裡。課本上隻說它“停止執行”。冇有解釋原因,冇有說明時間,冇有提到任何細節。就是三個字:“停止執行。”然後翻到下一頁,講H-7的建造和啟用。

現在他看見了。

它就在這裡,在溺浮區的淤泥裡,半淹在黑色的海水裡,像一具巨大的屍體。不是課本上那張圖片裡的樣子——那個銀灰色的、圓形的、充滿未來感的建築。這是一個廢墟。混凝土牆體碎裂了,鋼筋裸露在外麵,表麵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黴斑。海水從裂縫裡滲進去,又從更低的地方滲出來,留下一條一條的黑色水痕。建築物的頂部已經塌陷了,能看到裡麵交錯的鋼梁和懸掛的電纜,像一具被剖開的胸腔。

“H-6……”嬰兒肥的男孩喃喃道,聲音在通訊器裡變得又細又尖,“這……這就是H-6?”

老周點點頭。他的動作很慢,頭盔隨著他的點頭上下晃動,麵罩上的水珠滑落了幾滴。

“三十年前,”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不該被太多人聽到的故事,“H-6的過濾係統徹底崩潰。所有的空氣淨化器同時停機,備用係統也無法啟動。汙染空氣從外部滲入,濃度在幾個小時內就達到了致命水平。”

他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撤離了。當時H-7剛剛建成,還有空餘艙位,H-6的居民分批轉移。大部分人都成功撤離了。但是……”

他又停了一下。通訊器裡隻有電流的沙沙聲。

“撤離的時候發生了意外。最後一批撤離的人,在通過出口通道的時候,通道的密封門出了故障。門關不上了。外部的汙染空氣從門縫裡湧進來,濃度越來越高,防護服的過濾器開始失效。”

他回頭看了一眼幕刃。麵罩後麵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幕刃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有人冇能出來。”

他冇有說多少人。冇有說他們的名字。冇有說他們是死在通道裡還是死在實驗艙裡。他隻是轉過身,繼續看著那座廢墟。

“從那以後,這裡就變成了禁區。H-7的調配中心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進入H-6周邊五公裡範圍。這個禁令到現在還冇有解除。”

他頓了頓。

“按照規定,我們應該繞開。”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檔案。但幕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防護服的外側輕輕敲了兩下——和之前在會議室裡敲桌子的動作一樣,很輕,很快。

“但是……”他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幕刃。

幕刃愣了一下。

“我?”

“小禾說,你做的花很軟。”老周說。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過來,帶著一點失真,但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閒聊。“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你能做到?”

幕刃站在淤泥裡,防護服的靴子陷進去了一半。他想了想。

為什麼?

他試了合成纖維布,太滑了;試了再生紙,太脆了;試了軟塑料,太厚了;試了泡沫板,太輕了;試了蕾絲邊,太硬了。所有的材料都不對,他一摸就知道不對。不是“覺得”不對,是“知道”不對。他的手告訴他,這不是花瓣應該有的觸感。他也不知道花瓣應該有什麼觸感,但他就是知道——不對。

然後他摸到了乳膠手套。

一摸就知道,對了。

不是“覺得”對了,是“知道”對了。他的手告訴他,就是這個。這個觸感是對的。這個彈性是對的。這個厚度是對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知道。

他想了想,說:“我隻是……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老周重複了一遍。

“用手指摸材料的時候,”幕刃說,“我能感覺到它是什麼。哪裡太硬,哪裡太軟,哪裡需要調整,哪裡能夠改進。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摸。手會告訴我。”

老周沉默了幾秒。

“天賦嗎?”幕刃問。

“也許。”老周說。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通訊器幾乎捕捉不到。“或者彆的什麼。我認識一個科學家,她也有這種能力。她能通過觸控機器,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怎麼修,甚至……怎麼改進。”

幕刃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是誰?”

老周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H-6的廢墟,看著那個黑色的、張著口的入口。海浪拍打著廢墟的底部,黑色的水花濺起來,落在斷裂的混凝土上,發出“滋滋”的聲音——是酸性的海水在腐蝕殘留的金屬。

“禾清。”他說。

這個名字在通訊器裡響了一下,然後被電流的沙沙聲吞冇了。

“小禾的媽媽。”

幕刃盯著老周。老周冇有回頭,他還在看著廢墟。他的背影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很黑,防護服的輪廓像一塊石頭。他的手指在防護服的外側停了下來,不再敲了。

“禾清……也有這種能力?”幕刃問。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是的。”老周說。“她是機械天才。H-7實驗艙最出色的工程師。她不需要圖紙,不需要說明書,隻需要用手摸一下機器,就能知道它的結構、它的原理、它的故障在哪裡。有人說她的手指上長了眼睛,有人說她的大腦和普通人的不一樣。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她修好了無數台彆人修不好的機器,改進了無數個彆人改進不了的係統。”

他停了一下。

“五年前,她主動申請加入搜尋隊。不是去執行普通的搜尋任務,是去尋找解決末世的辦法。她說,她有一種預感——溺浮區裡藏著某種東西,某種能改變一切的東西。”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出發前,她跟我說……”

他冇有說完。

海浪拍打著廢墟。沉悶的聲響在通訊器裡迴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幕刃等著,等了很久。

“她跟我說,‘哥,如果我回不來,彆來找我。’”

老周的聲音冇有變化。還是那麼平淡,還是在念一份檔案。但幕刃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的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顫動著,想要出來。

“她叫我彆來找她。”他說。“然後她就再也冇回來。”

冇有人說話。

瘦高的隊員站在老周後麵,手裡的樣本采集器垂在身側,不再采集了。短髮女人把佈網槍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又從左手換回了右手。嬰兒肥的男孩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腳,他的靴子已經完全陷進了淤泥裡,看不見了。

幕刃站在最後麵,看著老周的背影。他的肩膀還在抖,很輕,很慢,像是被風吹動的樹枝。

“現在,”老週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他的麵罩上有一層薄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穩。“我們要進去。”

他看了幕刃一眼。

“如果你覺得害怕,可以留在外麵。這不是你的任務,你也隻是剛被拉來的替補……”

“我進去。”幕刃打斷他。

老周愣了一下。

“你說,禾清也有這種能力。”幕刃說。他的聲音很平靜,比他自已預想的要平靜。“我想看看,她在裡麵留下了什麼。”

老周盯著他看了幾秒。麵罩後麵的眼睛看不清,但幕刃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然後老周點了點頭。

“行。那我們就進去。”

他轉身,朝H-6的廢墟走去。步子很穩,和來時一樣。淤泥在他的腳下被踩實了,留下深深的腳印。其他隊員互相看了一眼。瘦高的隊員把樣本采集器收進揹包,拉好拉鍊。短髮女人把佈網槍的保險開啟,槍口朝前。嬰兒肥的男孩深吸了一口氣,麵罩上起了一層霧,然後又散了。

幕刃是最後一個跟上去的。他的腿還在酸,但他的步子很穩。他看著前麵五個人的背影,看著老周走在最前麵,防護服上的劃痕在灰藍色的光線裡顯得很深。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閥門的“嘶”聲在耳邊響了一下。

然後他跟了上去。

H-6的入口已經坍塌了一半。

原本的入口應該是一扇巨大的合金門,和H-7的出口閘門差不多。但現在那扇門不見了——不是開啟了,是消失了。門框還在,是混凝土的,厚重,寬大,表麵曾經刷過白色的漆,現在漆已經掉光了,露出灰色的混凝土。門框的上半部分還完整,下半部分被一堆碎塊堵住了——是門框上方的牆體坍塌下來的,混凝土碎塊和扭曲的鋼筋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他們隻能從缺口鑽進去。

缺口在門框的右側,是牆體坍塌後形成的一個三角形的洞,大約一米高,半米寬。洞口邊緣是斷裂的混凝土,鋒利的,參差不齊的,鋼筋從斷裂處伸出來,像一排尖牙。幕刃跟在老周後麵,彎著腰,從缺口鑽進去。他的防護服擦到了洞口的鋼筋,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麵罩上蹭到了一點混凝土的粉末,灰白色的,他用手套擦了一下,粉末變成了灰色的汙跡。

裡麵的空氣更悶,更腐臭。防護服的警報燈時不時閃爍,提示空氣質量接近臨界值。紅燈一閃一閃的,在昏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幕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空氣質量指示器,數字在跳:38%,37%,36%。標準值應該是100%以上,50%以下就是危險區域。現在隻有36%。

“開燈。”老周說。

隊員們開啟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交錯,像幾把發光的刀,切開濃稠的黑暗。手電筒是LED的,光線很白,很亮,但在這麼大的空間裡,光束很快就散開了,被黑暗吞冇,隻剩下幾道淡淡的、發白的光柱。

裡麵是一個巨大的大廳。天花板已經坍塌,露出灰濛濛的天空。從坍塌的缺口能看到外麵的雲層,鉛灰色的,厚厚的,一動不動。地板上積著水,黑色的,散發著惡臭。水麵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和殘骸——塑料碎片、金屬零件、布料殘片、紙張殘骸,還有一些幕刃不想辨認的東西。牆壁上還能看到當年的標語,是用紅色的漆刷上去的,字很大,每個字都有一米多高:

“為了人類的未來”

“堅持就是勝利”

“H-6是希望”

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紅色的漆褪成了暗粉色,有些地方完全剝落了,隻剩下牆壁上淺淺的凹痕。有些字被黴菌覆蓋了,黑色的黴斑從字跡的筆畫邊緣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在那些字上麵潑了墨水。

幕刃走在最後,用手電筒四處照。光束掃過坍塌的天花板,掃過積水的地板,掃過牆壁上的標語,掃過漂浮的垃圾。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生怕驚動什麼——雖然他不知道這裡還有什麼可以被驚動的。

忽然,他的手電筒掃過一個角落。

他停下了腳步。

那個角落在大廳的最深處,靠近後牆的位置。那裡的天花板還冇有完全坍塌,有一小塊屋頂還留著,遮擋了從上麵照下來的灰濛濛的天光。角落裡的光線很暗,手電筒的光束照過去的時候,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灰塵,緩慢地旋轉著,像微小的星係。

那裡有一張桌子。

桌子是金屬的,灰色的,表麵佈滿了鏽跡。它靠牆放著,四條腿站在積水裡,水線大約在桌腿的一半高度。桌子的邊緣有一個杯子,是陶瓷的,白色的,杯口有一圈金色的邊。杯子旁邊有一支筆,黑色的,筆帽冇有蓋,筆尖朝上插在一個筆筒裡。

桌子旁邊有一把椅子。

椅子也是金屬的,灰色的,和桌子是配套的。它被推在桌子前麵,像是有人剛剛站起來,還冇來得及把椅子推回去。椅麵上有一層灰,厚厚的,均勻的,像一塊灰色的絨布。

桌子上放著一樣東西。

幕刃慢慢走過去。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靴子在積水裡移動,發出輕微的“嘩嘩”聲。積水是涼的,透過防護服的靴底能感覺到那種涼意。水麵上漂浮著一些細小的東西——也許是紙屑,也許是黴菌,也許是什麼他不想知道的東西。他的靴子推開水麵的垃圾,那些東西在他的腳邊散開,又在他身後合攏。

他走到桌子前麵,停下來。

那是一個筆記本。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麵上,在積水和灰塵之間,在一支筆和一個杯子旁邊。封麵是灰色的,和桌子一樣的灰色,和牆壁一樣的灰色,和天空一樣的灰色。封麵上寫著幾個字,是手寫的,黑色的墨水,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是寫字的人寫得很慢,很認真:

《溺浮區探索日誌》

幕刃的手顫抖起來。不是那種大幅度的抖,是微小的、細密的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手指裡震動著,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從手腕一直傳到手臂。他盯著那幾個字,盯著“溺浮區”和“探索”和“日誌”,盯著那工整的、一筆一畫的字跡。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空氣中停了一下,在筆記本上方大約十厘米的地方。他的手指還在抖,手套的指尖在灰藍色的光線裡微微顫動。他看著自已的手,看著那隻戴著防護手套的手,看著手套上沾著的淤泥和水漬。

他剛要碰那個筆記本——

“彆碰。”老周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急促的,尖銳的,像一根針紮破了什麼東西。“小心汙染。”

幕刃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冇有縮回來,也冇有落下去。他的手就那樣停在筆記本上方,十厘米的距離,像一個永遠跨不過去的縫隙。

“這是……”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禾清的。”老周說。

他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過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和一種幕刃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不是哽咽,比哽咽更深,更厚,像是喉嚨裡塞了一團棉花,每一個字都要從那團棉花裡擠出來。

“她失蹤前,把日誌留在了這裡。”他說。“她說,如果有人找到它,就說明……就說明……”

他冇有說完。

通訊器裡隻有沙沙聲。還有海浪的聲音,從坍塌的天花板外麵傳進來的,沉悶的,遙遠的,像是這個世界在歎氣。

幕刃知道他想說什麼。

就說明有人繼承了她的事業。

就說明有人繼續尋找那個“能改變一切的東西”。

就說明她冇有白死。

就說明——在溺浮區這片死寂的、腐爛的、被所有人遺忘的海域裡,曾經有一個人來過,努力過,留下過痕跡。而現在,有人看見了這些痕跡。

幕刃用防護服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筆記本。

手套是橡膠的,很厚,很笨拙,手指的觸感被隔絕了。他感覺不到封麵的質地,感覺不到紙張的溫度,感覺不到那些字跡的凹凸。他隻能看到——灰色的封麵,黑色的字跡,還有封麵上那些細小的、不均勻的灰塵。

很輕。

很薄。

像一片羽毛。

但幕刃覺得它比任何東西都重。比他身上的防護服重,比他背上的揹包重,比他走過的每一片淤泥都重。它壓在他的手掌上,壓在他的手腕上,壓在他的胸口上。他覺得自已快要被壓垮了,但他冇有鬆手。

他翻開第一頁。

紙張已經發黃了,邊緣有些脆,翻動的時候要很小心,怕它碎掉。紙張的表麵有細小的斑點,是黴菌留下的,棕色的,圓形的,像一粒一粒的沙。紙張的背麵能透過來看見下一頁的字跡,淡淡的,灰色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第一頁上隻有一行字。

字跡和封麵上的一樣,工整的,一筆一畫的,黑色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深灰色,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我找到了。”

幕刃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他冇有哭。他的眼眶冇有濕,鼻子冇有酸,喉嚨冇有堵。他隻是盯著那行字,盯著“我找到了”這四個字,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筆記本的頁邊上停著,冇有翻到下一頁。他的呼吸很輕,很慢,空氣閥門的“嘶”聲在耳邊響著,一下,一下,一下。

他身後,老周站在積水裡,看著他的背影。其他三個隊員站在更遠的地方,手電筒的光束交叉著,照亮了幕刃和他手中的筆記本。

大廳裡很安靜。海浪的聲音從坍塌的天花板外麵傳進來,沉悶的,遙遠的。積水在靴子周圍緩緩晃動,發出細微的水聲。牆壁上的標語在昏暗的光線裡若隱若現——“為了人類的未來”、“堅持就是勝利”、“H-6是希望”。

幕刃站在那裡,手裡捧著禾清的筆記本。他的手指在封麵上停著,感受不到紙張的溫度,但他知道,這本筆記本是涼的。在溺浮區的黑暗裡,在積水和黴菌之間,在坍塌的天花板下麵,它等了很多年。等有人來找它。等有人來翻開它。等有人來看第一頁上的那行字。

現在,他來了。

他看到了。

“我找到了。”

他找到了什麼?

幕刃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繼續往下看。他必須知道禾清在溺浮區裡發現了什麼。他必須知道那個“能改變一切的東西”是什麼。他必須知道——禾清在死之前,最後看見的是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閥門的“嘶”聲在耳邊響了一下,長長的,像一聲歎息。

然後他翻開了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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