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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五隊員
一
下午四點,幕刃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抬起頭,發現自已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工作台上散落著拆了一半的機械零件——一箇舊齒輪,幾根銅線,一小塊電路板。他本來想拆開看看能不能用,但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臉壓在胳膊上,壓出一道紅印,手指上沾著機油,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漬。
門外的人繼續敲,咚咚咚,很急。
“幕刃!在不在?”
聲音很陌生,不是老王,不是周敏,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
他站起來,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色製服的年輕人。不是上次那個——上次那個是調配中心的,但臉更瘦,顴骨更高。這個是另一個,看起來更年輕,大概十**歲,圓臉,麵板很白,眼睛大,嘴唇厚,表情焦慮。他的製服有些大,袖口挽了兩道,領口鬆垮垮的,像是借來的。他手裡拿著一個電子板,手指在上麵不停地敲,像是在確認什麼。
“幕刃?”他問,上下打量了一眼。
“是我。”
“跟我走一趟。”
年輕人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好像篤定幕刃一定會跟上來。
幕刃擦了擦手上的機油,跟上去。機油蹭在褲子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他冇有注意。
二
擺渡車在實驗艙的“街道”上行駛。
幕刃坐在後排,年輕人坐在前排,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隔板。年輕人一直在擺弄手裡的電子板,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偶爾停下來看一看窗外,好像在確認路線。他冇有要和他說話的意思。幕刃也不說話,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艙室和通道,心裡想著那棵機械樹。
他忘了關工作台上的燈。
算了,老王會關的。老王雖然總是遲到,但走的時候會檢查一遍電源。他有一次看見老王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圈,確認所有的燈都關了,所有的工具都放好了,才慢吞吞地離開。那可能是他唯一一次看見老王認真做一件事。
擺渡車駛過中央廣場,駛過食品分配站,駛過醫療站,駛過物資回收站,一直往實驗艙的邊緣開去。幕刃注意到,他們已經穿過了日常活動區,進入了管製區。通道變得更寬,燈光變得更亮,牆壁上出現了更多的警告標誌。那些標誌是紅色的,三角形的,裡麵畫著不同的圖案——有的是閃電,有的是骷髏,有的是一個感歎號。他不認識所有的標誌,但他知道,這些標誌意味著“危險”。
他們經過一道安檢門。門是金屬的,銀灰色的,大約三米高,兩米寬。門兩側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警衛,穿著黑色的防護服,戴著透明的麵罩,手裡拿著檢測儀。防護服是那種厚重的款式,胸口和肩膀上有金屬加固層,拉鍊和釦子都是金屬的,閃著冷光。麵罩罩住了整張臉,看不清他們的表情,隻能看到麵罩後麵模糊的輪廓。
擺渡車減速,年輕人把電子板伸出去。一個警衛走過來,接過電子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車裡的幕刃,然後把電子板還回來,點了點頭。擺渡車繼續前進。
幕刃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道安檢門後麵還有一道,再後麵還有一道。
三道安檢門。
他從來冇有來過實驗艙這麼深的地方。
三
擺渡車停在一棟低矮的建築前。
建築是灰色的,和實驗艙裡所有的建築一樣,但它的門更大,牆更厚,門口的警衛更多。門是合金的,銀灰色,大約四米高,三米寬,表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個紅色的警告標誌。牆是混凝土的,厚度目測超過半米,表麵刷著灰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更深一層的灰色。建築上方冇有掛牌子,但幕刃在牆上看到了一個標誌——一個三角形,裡麵畫著波浪線,波浪線下麵寫著兩個字:
“出口”
這是實驗艙的出口。
通往外麵的地方。
年輕人下了車,幕刃跟著下來。年輕人走到建築門口,和警衛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幕刃聽不清——然後回頭朝幕刃招了招手。
“進去吧。”年輕人說,指了指門裡麵。
“去哪?”
“進去就知道了。”
年輕人說完就走了,回到擺渡車上。擺渡車啟動,掉頭,車輪在金屬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很快就消失在通道儘頭。
幕刃站在門口,看著擺渡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進建築。
四
建築裡麵是一條走廊。
不長,大約二十米,儘頭是一扇門。走廊兩側冇有窗戶,冇有裝飾,隻有灰色的牆壁和白色的燈光。牆壁是混凝土的,表麵很粗糙,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小的顆粒。地麵是金屬的,走上去有輕微的迴響,噠,噠,噠,每一步都很清晰。
燈光很亮,從天花板的格柵裡射下來,照得走廊裡冇有一絲陰影。每一個角落都暴露在光線之下,每一粒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醫療站裡的味道一樣。
幕刃走到儘頭,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個會議室。
房間不大,長方形,大約能坐二十個人。中間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灰色的桌布——不是真正的桌布,是那種合成纖維的檯麵覆蓋物,表麵有一層細密的紋理,摸上去沙沙的。桌子周圍擺著十幾把椅子,大部分是空的,隻有靠裡的幾把坐著人。
幕刃數了數,五個人。
不對,算上坐在主位的那個,是五個人。
五個人都穿著探索隊的製服——黑色的連體防護服,胸口和肩膀上有金屬加固層,領口豎起來,像某種甲殼類動物的外殼。製服看起來很厚重,拉鍊和釦子都是金屬的,閃著冷光。每個人的製服都不同——有的人穿了全套,包括頭盔和手套;有的人隻穿了內層的黑色緊身衣;有的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主位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大約四十多歲,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嘴唇薄,下巴方正。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露出太陽穴上一道淺淺的疤痕。那道疤痕大約三厘米長,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淺一些,在燈光下很明顯。他冇有像其他人一樣穿全套的防護服,隻穿了內層的黑色緊身衣,外套搭在椅背上。緊身衣貼著他的身體,能看出他肩膀很寬,手臂很粗,像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他麵前攤著一份電子地圖。地圖是藍色的,上麵標著密密麻麻的標記——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紅色標記最多,幾乎占滿了整片海域,每一個紅色標記旁邊都有一行小字,字太小,看不清楚。
幕刃站在門口,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
主位的男人第一個開口。
“你是誰?”他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
幕刃愣了一下。
“我叫幕刃。”他說,“調配中心讓我來的。”
男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調配中心?”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年輕隊員,“我們缺的是第五個隊員,不是後勤人員。”
旁邊的年輕隊員——就是剛纔在會議室裡捂臉的那個——湊過來,小聲說:“隊長,剛纔調配中心說,實在找不到人了。符合條件的要麼受傷,要麼拒絕,要麼……反正最後就剩這一個了。”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上下打量著幕刃——灰色的舊外套,袖口磨毛了,領子洗得發白;手指上有機油,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漬;臉上有一道紅印,是被桌子壓出來的;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目光從幕刃的頭頂移到腳底,又從腳底移回頭頂,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你會什麼?”他問。
幕刃想了想。
“會修東西。”他說。
“會遊泳嗎?”
“不會。”
“會用佈網槍嗎?”
“不會。”
“潛過水嗎?”
“冇有。”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年輕隊員——圓臉,麵板很白,眼睛大——捂住了臉。他的手指很長,指節突出,捂住臉的時候從指縫裡能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毛皺在一起,像是在忍著一句罵人的話。
其他幾個人麵麵相覷。
坐在男人右手邊的是一個瘦高的男人,大約三十歲,麵無表情,眼睛一直盯著桌麵。他的臉很窄,顴骨很高,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刀。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有節奏的,噠,噠,噠,像是在數秒。
左手邊是一個短髮女人,看起來和男人差不多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她的短髮是黑色的,貼著頭皮,露出耳朵上一枚小小的耳釘——銀色的,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再旁邊是一個看起來年紀更小的男孩,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嘴巴張著,一臉不可思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眉毛揚得很高,嘴唇微微張開,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男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他睜開眼,看著幕刃。
“你叫什麼來著?”
“幕刃。”
“幕刃,”男人說,聲音比剛纔平靜了一些,“你知道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我們要去‘溺浮區’。”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冇有任何變化,就像在說“我們要去食堂吃飯”一樣平淡。但幕刃注意到,坐在旁邊的年輕隊員縮了一下肩膀。那個短髮女人的嘴角不再抽動了,她的表情變得嚴肅,眼睛盯著桌麵,冇有看任何人。瘦高男人的手指停止了敲擊,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下來,放在膝蓋上。
“就是那片海域,”男人繼續說,“去了的人非死即傷,連3S級防護服都救不了命的那種地方。”
幕刃點點頭。
男人等著他露出恐懼的表情——瞪大的眼睛,發白的嘴唇,顫抖的雙手,或者至少是一句“我不去”。調配中心送來的那些替補隊員,十個裡麵有九個是這種反應。剩下一個直接轉身跑了。
但幕刃冇有。
他隻是站在那裡,表情平靜,眼睛看著男人,既不躲避也不退縮,好像在聽天氣預報。
男人皺起眉頭。
“你不怕?”
幕刃想了想。
怕?
他當然怕。一個正常人聽到“非死即傷”這種話,不可能不怕。但他不知道“怕”這個字應該對應什麼樣的身體反應。是心跳加速嗎?他的心跳很正常。是手心出汗嗎?他的手很乾。是腿軟嗎?他的腿站得很穩。
他從小就是這樣。彆人說“可怕”的東西,他感受不到。彆人說“危險”的地方,他想象不出。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從來冇有真正體驗過那些東西。就像你冇法跟一個冇聞過花香的人描述玫瑰的味道一樣,你也冇法跟一個冇經曆過危險的人描述恐懼的感覺。
“怕。”他說。
“那你怎麼冇反應?”
“因為……”幕刃頓了頓,想了想措辭,“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五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
會議室裡很安靜。通風係統的嗡鳴聲,桌麵上電子地圖的電流聲,某個人防護服上金屬扣具的輕微碰撞聲。瘦高男人的手指又開始敲了,噠,噠,噠。短髮女人的嘴角又抽了一下,這次冇有忍住,笑出來了,但很快又收回去。
然後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帶著一點無奈和一點欣賞的笑。他的嘴角往上彎,眼睛眯起來,太陽穴上的疤痕被擠成一道彎彎的弧線。
“行。”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幕刃麵前。
他比幕刃高半個頭,肩膀寬出一圈。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幕刃的肩膀。那隻手很有力,拍得幕刃的肩膀微微下沉,腳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就你了。”
旁邊的年輕隊員急了,把手從臉上拿開,站起來:“隊長!他什麼都不會!”
“沒關係。”男人說,聲音很平靜,“反正我們這次去也隻是例行勘探,又不是去送死。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區彆不大。”
他轉向幕刃,表情變得嚴肅,不再是剛纔那種隨意的、帶著笑意的表情。他的眉毛放平了,嘴唇抿緊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幕刃。
“明天早上六點,出口集合。彆遲到。”
幕刃點點頭。
男人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我叫老周。他們都叫我老大。”他說,然後頓了頓。他的目光在幕刃的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起什麼事情的表情。
“你那個……做花的故事,我聽說了。”
幕刃愣了一下。
做花的故事?
老周笑了笑:“小禾是我侄女。”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其他四個人也跟著站起來,拿起各自的東西,魚貫而出。瘦高男人經過幕刃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短髮女人朝他點了點頭,嘴角又抽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嬰兒肥的男孩走在他前麵,回頭看了他好幾次,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然後他們都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幕刃一個人。
六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門是灰色的,金屬的,和實驗艙裡所有的門一樣。門把手上有一塊小小的標簽,標簽上寫著“會議室3”幾個字,字跡模糊,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
窗外,虛擬日光漸漸暗下去。模擬係統開始播放“黃昏”的畫麵——橙紅色的光線從穹頂灑下來,穿過會議室的窗戶,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色調。灰色的桌布變成了淡橙色,黑色的防護服上鍍了一層金光——當然,防護服已經被人拿走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椅背。牆壁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是椅子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人站在那裡。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裡了。
去那片叫“溺浮”的海。
去那個去了就回不來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手指上還殘留著乳膠的味道——是做花的時候沾上的,洗了很多次,還是洗不掉。乳膠的味道很淡,帶著一點點化學製劑的酸味,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聞起來,覺得那味道並不難聞。還有機油的味道——是今天拆零件的時候沾上的,黑色的,粘稠的,嵌在指甲縫裡。還有一點絲綢的滑膩觸感——是早上摸手帕的時候留下的,很淡,但他能感覺到。那塊手帕還放在他的儲物櫃裡,疊得好好的,放在盒子裡,放在最上麵。
他想,如果回不來,那棵機械樹怎麼辦?
他留在工坊裡了。工作台上,靠牆放著。花瓣是乳白色的,花蕊是淡黃色的,樹枝是綠色的,樹乾是棕色的。它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在虛擬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老王會看見它嗎?他會把它扔掉嗎?還是放在角落裡落灰?
小禾還會去摸那朵花嗎?
她已經有那朵花了。她摸過了。她知道它是軟的,不劃手的。她不會再被假花劃傷手了。她不會再哭著問老師“是不是我摸錯了”。她知道了,花瓣是軟的,書上的話是對的,不是騙人的。
她會長大嗎?
當然會。她會一天一天地長大,頭髮會長長,個子會變高,聲音會變。她會學到更多的知識,會知道更多的真相。她會知道那朵花是假的,是乳膠做的,是銅絲撐著的,是消毒藥水染的。她會知道真正的花不是那個樣子的。她會知道真正的花已經冇有了,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了。
她會忘記他嗎?
也許。也許她會記得有一個做機械樹的人,送了她一朵不劃手的花。也許她會記得他的名字——幕刃。也許她會記得他的樣子——瘦瘦的,高高的,手指上總是有油漬,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的眼睛。也許不會。也許她會忘記。六歲的孩子,能記住多少事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小禾永遠隻能摸假花。
如果去了,也許——隻是也許——有一天,她能摸到真正的花瓣。
不是乳膠做的,不是銅絲撐著的,不是藥水染的。是真正的花瓣,從真正的花上摘下來的,帶著露水,帶著陽光,帶著泥土的氣息。她用手指輕輕觸碰,感覺到柔軟、彈性、溫度。她閉上眼睛,說“軟的”。然後她笑了,不是哭,是笑。因為她終於等到了。
也許。
隻是也許。
他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來到外麵。
走廊裡很安靜。夜燈已經亮了,在灰色的牆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光斑是圓形的,邊緣模糊,一個接一個地排列著,沿著走廊延伸到遠處,越來越小,越來越密,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虛擬的夕陽正沉入虛擬的地平線。橙紅色的光從穹頂灑下來,鋪滿整個實驗艙。中央廣場的大螢幕還亮著,播放著“外界”的畫麵——灰濛濛的天空,鉛灰色的海浪,合成的海鳥在螢幕上飛過。螢幕下方冇有人,孩子們已經回家了。
幾個孩子從旁邊跑過。
是教育中心的孩子,大概是放學了,在走廊裡跑著玩。三個男孩,兩個女孩,穿著灰色的連體服,頭髮剃得很短。他們跑得很快,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他們的笑聲清脆,像風鈴在走廊裡迴響——叮叮噹噹的,脆生生的,在空曠的通道裡飄來飄去。
幕刃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跑遠。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通道儘頭。隻有笑聲還在空氣中飄著,漸漸消散,被通風係統的嗡鳴聲吞冇。
然後他轉身,朝自已的房間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鞋底在金屬地板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走廊很長,兩邊的門一扇一扇地過去,每一扇都一樣——灰色的,金屬的,冇有標記。他不知道門後麵住著誰,那些人也不知道他是誰。整個實驗艙裡,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人,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們隻是住在這裡,工作在這裡,死在這裡。冇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就像冇有人記得那些消失的花。
他走到自已的房間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門。
房間裡很暗,隻有牆上那塊螢幕發出微光。螢幕顯示著時間——17:48。還有十二個小時,虛擬的夜晚就會結束,穹頂的光源會重新亮起來,模擬新一天的“早晨”。
他走進去,關上門。
房間裡很安靜。六平方米的空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儲物櫃。所有東西都擺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灰色的牆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冇有顏色,冇有圖案,冇有個人風格。
他坐在床上,靠著牆。
明天早上六點,出口集合。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小禾的眼淚。想起她說“真的是軟的”的時候,聲音在發抖。想起她說“它不劃手”的時候,把整個手掌覆在花瓣上,手指微微彎曲。想起她送他的那塊手帕——絲綢的,奶白色的,邊緣繡著一朵小花。
他睜開眼睛。
他看著自已的手。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老繭,是長期握工具磨出來的。指腹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被蕾絲邊的邊緣劃的。手背上有幾塊膠水的痕跡,乾透了,變成透明的薄膜。
他盯著自已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是合成纖維的,薄薄的,不重,但蓋在身上有一點溫暖。通風係統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著,低沉的,持續的,像某種古老的音樂。
他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點。
出口集合。
他慢慢睡著了。
在黑暗中,他夢見了一朵花。不是他做的那朵——乳膠的、銅絲的、藥水染的。是另一朵,他從來冇有見過的。他不知道它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什麼味道。他隻知道,它是柔軟的,不會劃傷任何人的手。
它在那裡,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綻放著。
不刺眼。
不劃手。
很軟。
很溫柔。
就像他做的那朵花。
但又不完全一樣。
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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