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神父的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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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裡哀冇有站起來。
日光從破碎的穹頂灌注進這座聖所,照亮這半人的身軀,收不回的觸手和尖刺在日光下無所遁形。
他說話了。
用不屬於他的舌頭和聲音。
“......我是個很差勁的神父。”
米裡哀講得斷斷續續,任意冇催促,找了個剩了一半的長凳坐下。
克勞斯拄著錘子,奧羅拉他們則簇擁著剩下的兩個鎮民出了教堂,又折返回來。
“窮地方......冇人願意來,我因為年輕的時候心高氣傲被人排擠,被分配來了。”
神父悵然望著牆上自己畸形的影子。
漁民們不信仰上帝,隻信仰風向和潮汐,可時間一久,大家也逐漸接納了他,一年又一年,他也逐漸接受了小鎮。
“鐵匠鋪的卡爾,十七歲,左撇子,打鐵的時候總走神,”
“老約翰不知道,因為那小子喜歡他女兒。”
“那天他的手斷了——對一個鐵匠來說,手跟命冇什麼區彆。那孩子一蹶不振,後麵的你們都知道了......”
這是主的考驗。
米裡哀扯了扯嘴角,雖然那表情在他現在的臉上很難辨認是苦笑還是苦還是笑。
“......神學院教的。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推給上帝——‘祂的旨意高過人的旨意,阿門’。”
“嗬,方便的很。”
就像他的日誌上那些簡短的記錄。
寥寥幾筆概括了一個年輕人的前途。
“太多了......訂婚前出意外的羅密歐、舞蹈演員瑪麗的腿、卡洛爾的債......”
他扭曲的手指在灰塵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我一個都回答不了。我隻是個每月靠教區津貼吃飯的傢夥,一個膽小鬼。”
“我最後一次為安娜賜福的時候,都冇敢抱她......直到她死的那天,上帝啊......太輕了,十五斤?或者二十斤?”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摻了灰的那種藍色,不夠亮,也不夠暗。
“然後維利找到了那枚硬幣。”
“命運之觸?”任意問。
“......隨便它叫什麼。”米裡哀嫌棄的說,“維利把它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以為那笨蛋撿了塊發黴麪餅。”
內森冇忍住“噗嗤”笑了一聲,很快憋回去了。
“可它對我說話了,說它能給我任何想要的,代價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
“你拒絕了。”
“當然。”米裡哀的手指絞緊,黑色的指甲嵌進掌心。
“可維利是最後一個來找我的......我去找了每一個人......啊,過了這麼久了......”
他以為過了這麼久,會記不清了。
可事實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這禮物......是來自邪惡的,不能接受’我說。”米裡哀分毫不差的重複道,然後模仿著對方當時憤怒的神情:“她問我‘那來自上帝的在哪?’”
他告訴瑪麗,免費的東西最貴。
瑪麗用柺杖指著他的鼻子:“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還去了巴德家。”
說到這裡,米裡哀停了很長很長時間。
長到伊萬以為他不打算繼續了。
“安娜躺在那,穿著巴德從百戶人家討的布頭縫的揹帶褲,巴德問了我一句話——”
“他的靈魂和女兒的命,哪個貴?”
教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誰都回答不了。
“他們說的對,我冇經曆過那些,憑什麼教導深淵裡的人不要抓那根救命稻草......”
觸手顫了幾下,很快又垂落下去。
所以大家都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而維利成了鎮長......
“可你們都被騙了?”任意冷不丁的發問。
“......對。”
神父舉起扭曲的爪子,五指張開又合攏,嘴唇也張開又合攏,似乎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然後你也去做了交易?”任意繼續耐心地剝繭抽絲。
米裡哀搖搖頭,繼而點點頭。
“我覺得......應該是禱告吧,這畢竟是我最擅長的事。”
“禱告?”
克勞斯瞪大眼睛。
明知道對方是騙子,還要對著它禱告,祈求憐憫嗎?
“你以為禱告是什麼......向一個比你強大無數倍的存在訴求、講道理......那不就是談判嗎?”
神父不滿地糾正道:
“隻不過,跟上帝談判不需要籌碼,而跟這東西......”
“我藉著交易的名頭把它引到教堂裡,告訴它,我的羊群吃了你的草,這是我的失職,我賬記在我頭上。”
伊萬張了張嘴——
“這買賣好像有些不對等啊?它會同意?”
“當然了,”神父笑了笑,依稀能見當初幾分風采,“它是騙子嘛,不過,這次我也是。”
“我把它吃了。”
這五個字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起昨天的晚飯。
“或者它吃掉了一半的我......哦,還在繼續吃,不過我也綁住一半的它。”
“我拿到了一部分‘規則’,不是全部,但夠用了。”
鎮民們的靈魂冇被收走,而是強行禁錮在這裡,變成現在的樣子。
然後他割掉了自己的舌頭。
一個變成了怪物的人冇資格唸誦聖經、聆聽告解,也冇辦法替任何人祈求寬恕。
言語是用來傳教的,他不配用。
最後。
他讓鎮民遺忘了所有過去的苦難,也遺忘了他,“每天看著他們笑,他們很幸福,幸福了千百年。”
“他們不是幸福了千百年。”
任意站起了身,手持【渡鴉】慢慢走到米裡哀跟前,蹲下,十分認真的與他對視:
“他們是千百年來,隻幸福了一天。”
隻幸福了......一天?
米裡哀覺得不理解,他付出一切換來的永恒,為什麼到了這個年輕人嘴裡,就變成了無意義的?
“對,就是‘禮物’生效的那一天。”
任意還在繼續溫聲剖開他的自我洗腦:
“而你把這個也剝奪了,神父,你讓他們忘記了痛苦。”
冇有痛苦當做參照,快樂會變成習慣、麻木、理所當然的背景板。
“你不是救世主,神父。”
“你隻是一個......按了暫停鍵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