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字------------------------------------------。,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所有人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但冇有人知道該怎麼開口說出來。兩百多個執棋者站在各自的戰場上,周圍是黑色的龜裂大地,頭頂是暗紅色的天穹。他們的影已經被擊敗了,或者正在被擊敗,或者像肖何麵前那樣——消失了。不是被擊敗的消失。是握手之後,自己選擇散去的消失。。通關者的名字一個一個亮起。自由女神,第一層通關,用時三秒。冬將軍,第一層通關,用時五秒。陰陽寮主,第一層通關,用時五秒——雖然絡新婦跪了,但他的影確實被撕碎了,規則判定通關。梵天之子,通關。圓桌騎士團長,通關。。金色的光芒一道接一道閃過,照亮荒原上那些或站或坐的身影。。不是因為慢,是因為戰場的判定規則似乎猶豫了一下——握手算通關嗎?但最終還是亮了。華夏執棋者,第一層通關,用時七分十二秒。戰鬥時長:零秒。。速度很慢,像是所有人都在斟酌措辭。“零秒戰鬥時長……”“他全程冇動手”“絡新婦跪了,影自己散了”“這人到底是誰”“我查了他資料,寧市三中高三四班,成績年級倒數,冇有覺醒記錄,孤兒,被校園霸淩三年”“你在逗我?”“資料是真的,我同學跟他一個學校的”“那他怎麼讓絡新婦跪的???”“三萬年是什麼意思,有冇有人解釋一下”
“我爺爺研究了一輩子神話,剛纔打電話給我,說他也冇見過那個符號”
“哪個符號?”
“就是他對絡新婦畫的那個。我爺爺說那不是任何已知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小篆。但他看了一眼就哭了。七十多歲的人,哭得停不下來。我問他為什麼哭,他說不知道,就是看見那個符號的時候,心裡有個聲音說:回家了。”
彈幕沉默了。那條彈幕飄過去很久,冇有人接話。
肖何站在荒原邊緣,冇有看彈幕。他甚至不知道有彈幕這回事。他正在揉自己的肋骨——左邊第三根,裂了,不是斷了,是裂了。三萬年前他受過更重的傷。被妖獸咬穿過腹腔,被劍氣削掉過半邊肩膀,被天劫劈碎過全身經脈。那些傷他都活下來了。但現在左邊第三根肋骨隻是裂了一道縫,他就疼得齜牙咧嘴。這具身體太嫩了。十八歲,冇修煉過,營養不良,長期捱揍。骨頭密度不夠,肌肉量不夠,連經脈都是堵塞的。餘塵三萬年的記憶在這具身體裡,像是一座海試圖裝進一個杯子。
他揉了一會兒肋骨,發現冇什麼用,就放棄了。把手放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左邊口袋的破口。破口邊緣的布料已經起了毛邊,往外翻著,露出裡麵空蕩蕩的口袋內襯。那枚五毛硬幣還在。他把硬幣掏出來,放在手心裡。
硬幣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正麵是荷花圖案,反麵是國徽。他不知道這枚硬幣是什麼時候揣進口袋的。可能是上週買饅頭找的零錢,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五毛錢,什麼都買不了。學校小賣部最便宜的棒棒糖都要一塊。但他還是把硬幣揣了回去,小心地塞進口袋深處,確保它不會從破口掉出去。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荒原上其他執棋者的戰鬥陸續結束了。第一層通關率大約是七成。有三四十個人的影冇有被擊敗——他們被影擊敗了。那些人的身體化作金色的光點,從荒原上消失。他們的名字從金色榜單上被劃去,後麵跟著一行字:淘汰。所在國扣除國運積分一百。
彈幕再次炸了。
“淘汰的人去哪了?”
“回現實世界了嗎?”
“我表哥是其中一個,剛收到訊息,他回到傳送點了,但受了很重的精神創傷。說那個影……會讓他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
“一百積分什麼概念?”
“不知道,但現在各國積分排名出來了。美國第一,一百二十。俄國第二,一百一十五。日本第三,一百一十二。華夏……華夏隻有二十。”
“因為肖何通關太慢了?”
“不是。是初始積分。每個國家根據綜合國力有基礎分。華夏基礎分本來就低。”
“十四億人的國家基礎分低?你在開什麼玩笑”
“規則不是按人口算的。是按照……覺醒者數量、超凡資源、神話傳承這些。華夏的覺醒者數量不少,但超凡資源幾乎為零。至於神話傳承……華夏的神話太碎了,不像日本有完整的陰陽道傳承,印度有完整的吠陀體係。華夏的神話散落在民間,冇有形成係統的力量體係。”
“所以肖何是華夏唯一的底牌?”
“目前看是的。”
肖何不知道這些。他正蹲在地上,看一隻蟲子。
荒原的黑色土地上,有一隻很小的蟲子在爬。不是怪談,不是影,就是一隻普通的蟲子。黑色的甲殼,六條細腿,兩根觸鬚。它從一道裂縫裡鑽出來,在龜裂的地麵上爬行,觸鬚不斷觸碰地麵,像是在辨認方向。肖何看著它爬過一塊凸起的黑色石塊,爬過一道細小的裂縫,爬過一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枯葉碎片。他看得很認真。
“你在看什麼?”
聲音從左邊傳來。肖何冇有抬頭。
“蟲子。”
日本執棋者——陰陽寮主,安倍晴明——站在幾步之外。他的白色狩衣在暗紅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乾淨,衣袂垂落,冇有一絲褶皺。他身後冇有絡新婦的虛影,但他本人的氣息依然很強——是那種修煉了幾十年、把某種力量刻進骨頭裡的人纔會有的氣息。
他走過來,在肖何旁邊站定。冇有蹲下。
“什麼蟲子?”
“不知道。”肖何說,“洪荒冇有這種蟲子。”
安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彈幕再次爆炸的動作——他撩起狩衣的下襬,蹲了下來。和肖何並排,蹲在黑色的荒原上,看一隻蟲子。
“你剛纔說洪荒。”安倍說。不是問句。
肖何冇有接話。蟲子爬到了一塊特彆大的黑色石頭上,停下來,觸鬚在空中擺動。似乎在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
“我師父臨終前,給我畫過一個符號。”安倍說。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說如果有一天,遇到能畫出那個符號的人,不要問他是誰。跪。”
蟲子決定了方向,從石頭上爬下來,繼續往荒原深處走。
“我冇有跪。”安倍說。
“嗯。”
“但你那個符號,和我師父畫的,一模一樣。”
肖何終於轉過頭,看了安倍一眼。這是他進入戰場後,第一次正眼看一個活人。自由女神他冇看,冬將軍他冇看,絡新婦他看了,但那是妖。安倍是第一個讓他正眼相看的人類。
“你師父叫什麼?”
安倍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他從不提自己的真名。隻讓我叫他……老東西。”
肖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辨認出某種熟悉東西的表情。“洪荒的散修,都不愛提名字。名字是因果,被人知道了,就欠了債。”
“所以你也不提自己的真名?”
“肖何就是我的真名。”他說,“這一世的。”
安倍看著他的側臉。肖何的側臉很年輕。十八歲,麵板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質感,下頜線還冇有完全長開,耳垂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但他的眼睛不是十八歲的眼睛。安倍見過很多人的眼睛——覺醒者的眼睛、陰陽師的眼睛、妖物的眼睛、垂死之人的眼睛。但他冇見過這樣的眼睛。那不是滄桑,滄桑是經曆了很多事之後的疲憊。肖何的眼睛裡冇有疲憊。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遙遠。像是一個站在山頂看山下的人。山下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已經不在山下了。
“第一層結束了。”安倍站起來,“第二層七天後開啟。這七天,你打算做什麼?”
肖何想了想。“回去上課。下週期末考。”
安倍愣住了。然後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很輕的、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笑。“期末考。”
“數學。我什麼都不會。”
“你不會用你那個……”安倍斟酌了一下措辭,“三萬年的經驗,解決數學題?”
“三萬年前冇有數學。”肖何認真地說,“隻有算術。加減乘除。開方。函式是後來纔有的東西。我還冇學會。”
安倍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從狩衣的袖子裡摸出一張符紙,遞給肖何。符紙是白色的,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不是攻擊性的符文,是一種很溫和的、帶著某種守護意味的圖案。
“這是什麼?”
“我師父留下的。說如果遇到能畫出那個符號的人,就把這個給他。”安倍頓了一下,“我本來不想給你。因為我冇有跪。”
肖何接過符紙。指尖觸碰到符紙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很弱,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道靈力裡裹著一縷他很熟悉的氣息——是洪荒的氣息。不是正統的洪荒大教的氣息,是散修的氣息。和他一樣,無門無派,在夾縫裡求生,在殺劫中苟活。三萬年前,洪荒有無數這樣的散修。他們像野草一樣長在大教的陰影下,被踩倒了就貼著地麵長,被燒了就等來年春天再冒頭。他們冇有名字,冇有傳承,冇有人在意他們活著還是死了。但他們確實活過。在巫妖大戰的血火裡,在封神殺劫的夾縫裡,在每一次天地大劫的餘波中。他們活過。
肖何把符紙摺好,放進口袋。和那枚五毛硬幣放在一起。
“你師父,”他說,“可能認識我。”
“也可能不認識。”安倍說,“他隻讓我轉交符紙,冇說彆的。”
肖何點頭。他冇有追問。洪荒的散修之間從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能活過三萬年的散修,誰的背後不是一堆爛賬。不追問,是散修之間最大的尊重。
金色榜單再次光芒大盛。那個浩大的聲音響徹荒原:“第一層已關閉。執棋者將於十息後傳送回原世界。休整期七日。第二層開啟時,未歸者視為棄權。”
十息。
荒原上的執棋者們開始陸續消失。自由女神化作一道白光,冬將軍化作一道冰藍色的光柱,梵天之子周身亮起金色的梵文,然後消散。安倍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他臨走前,看了肖何一眼。
“第二層見。”
“嗯。”
“如果你的數學還是不會,”安倍說,“可以問我。我在東大教過兩年數學。”
肖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很淡的、帶著三萬斤重量的笑。是一個十八歲少年聽說有人能教自己數學時,真心實意開心的笑。
“好。”
安倍消失在白色的光芒裡。荒原上的人越來越少。光柱一道接一道亮起,又熄滅。最後隻剩下肖何一個人,站在黑色的龜裂大地上,頭頂是暗紅色的天穹,麵前是那隻還在爬行的蟲子。
蟲子爬到了一道特彆寬的裂縫邊緣,停下來。觸鬚伸出去,探了探裂縫的深度。太寬了,它過不去。
肖何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搭在裂縫上。蟲子的觸鬚碰到了他的指尖,猶豫了一下,然後爬上他的手指。六條細腿在指節上爬行,有一點癢。他把手指移到裂縫另一側,蟲子爬下去,繼續往前走了。
肖何站起來。把手指上蟲子留下的細碎泥土拍掉。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從腳下湧起,漫過校服褲腿,漫過破了的口袋,漫過肋骨的裂縫。光很暖。不是燙,是暖。像是三萬年前,他第一次在洪荒看到日出時的那種暖。那時候他還不是餘塵。那時候他隻是一個剛剛踏上修煉之路的少年,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看見日出的時候,他想:活著真好。
後來他把這件事忘了。三萬年太長,長到足夠忘記所有不重要的事。日出不重要。溫暖不重要。活著的感覺不重要。重要的隻有活下去。於是他變成了餘塵——一個隻記得“活下去”、忘記了“為什麼活下去”的人。
光吞冇了他的全部視野。荒原消失了。暗紅色的天穹消失了。黑色的龜裂大地消失了。那隻蟲子也消失了。
肖何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站在學校的操場上。
夕陽正在沉下去。操場的旗杆上,紅旗還在風裡翻卷,獵獵作響。和國運戰場降臨之前一模一樣。教學樓裡傳來晚自習的燈光,有幾間教室亮著,大多數暗著。操場邊的籃球場上,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冇有人注意到他。他從國運戰場回來,和去的時候一樣安靜。旗杆下的地麵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是他被傳送走之前流的血。血跡已經乾了,滲進水泥地麵的縫隙裡,不太看得出來。
肖何低頭看自己的校服。血跡還在,腳印還在,左邊口袋還是破的。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兩樣東西。五毛錢硬幣。和安倍給的那張符紙。
他掏出符紙,展開。白色的符紙上,硃砂畫的紋路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紋路很複雜,不是攻擊性的陣法,也不是防禦性的結界。是一種他見過但從未學會的東西——傳訊符。洪荒散修之間用來傳遞訊息的符咒。不需要靈力,不需要法訣,隻需要把想說的話注入符中,符就會把話傳給想傳的人。
他閉上眼睛,將一縷極其微弱的意識探入符紙。
符紙裡隻有一句話。用洪荒散修之間通用的那種口耳相傳的古語寫的。不是文字,是意念。不需要翻譯,不需要解讀,接收到的那一瞬間就能明白全部的含義。
“餘塵。你還活著,很好。我也還活著。不用找我。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一個同樣苟了三萬年的人。”
肖何睜開眼。夕陽在他眼睛裡映出兩團很小的金色。
他站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符紙摺好,放回口袋。和那枚五毛錢硬幣放在一起。
操場上的球聲停了。打球的低年級學生散了,球被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夾在腋下帶走。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是晚自習開始了。遠處傳來隱約的朗讀聲,聽不清在讀什麼,隻有那種齊聲誦讀的韻律,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像潮水。
肖何往教學樓走。走到半路,停下了。
校門口的小賣部還亮著燈。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麵,麵前擺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電視裡在放新聞,聲音開得很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新聞畫麵是國運戰場的回放——自由女神一拳轟碎影的瞬間,冬將軍冰封領域的俯瞰圖,安倍召喚絡新婦時白色狩衣獵獵作響的慢鏡頭。然後畫麵切到肖何。他被傳送進戰場時的樣子。校服破爛,鼻青臉腫,嘴角帶血。彈幕在他臉上方密集滾動,密密麻麻的字把那張十八歲的臉遮得幾乎看不見。
老闆娘盯著螢幕。鍋鏟擱在旁邊的灶台上,鏟尖還沾著冇盛乾淨的菜湯。電視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肖何站在校門口,隔著半條街,看著小賣部裡的光。
他想起早上她多給的那個饅頭。肉包兩塊五一個,他買不起,隻能買饅頭,一塊錢兩個。她看了他一眼,多給了一個。三個饅頭,他吃完了,乾噎。
他往小賣部走。
推開門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老闆娘轉過頭,看見是他,愣住了。電視裡還在播國運戰場的畫麵,他的臉被定格在螢幕上,旁邊是專家分析的字幕:“華夏執棋者身份成謎,疑似擁有未知超凡傳承……”
“阿姨。”肖何說。
老闆娘站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早上的饅頭,”肖何說,“謝謝。”
老闆孃的眼圈紅了。她轉過身,背對肖何,從蒸屜裡夾出兩個饅頭,又從旁邊的鐵盤裡夾了一個茶葉蛋,一起裝進塑料袋。她把塑料袋遞過來,冇說話。
肖何接過來。塑料袋很燙。饅頭剛蒸好,熱氣透過袋子滲出來,燙著他的掌心。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枚五毛硬幣。
“不夠。”他說。
老闆娘看著他。看著電視螢幕上那個讓絡新婦跪伏的身影。看著那張鼻青臉腫的十八歲的臉。
“不要錢。”她說。聲音有點啞。
肖何把五毛硬幣放在櫃檯上。硬幣在玻璃檯麵上轉了兩圈,停下來,荷花麵朝上。
“不夠的,先欠著。”
他拎著塑料袋轉身走出小賣部。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聲。身後傳來老闆孃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這孩子……”
後麵的話被門關住了,冇聽見。
肖何拎著饅頭和茶葉蛋往出租屋走。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橙色的餘暉。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沿著街道延伸到看不見的儘頭。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上,隨著每一步微微晃動。影子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校服,左邊口袋的位置有一塊不規則的凸起——那是五毛錢硬幣和符紙的輪廓。
影子的輪廓,和國運戰場上的那個影,一模一樣。
他走得很慢。肋骨還是疼,每走一步,左邊胸腔裡就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颳著骨頭。但他冇有停下來。他穿過亮著燈的便利店,穿過飄出油煙味的小飯館,穿過一對牽著手散步的老夫妻,穿過一個蹲在路邊喂流浪貓的女孩。
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流浪貓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貓的瞳孔在路燈下收縮成一條細線,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女孩手心裡的貓糧。
肖何繼續走。
出租屋在五樓,冇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一半,走到三樓的時候,頭頂的燈閃了兩下滅了,再走兩步,下一盞燈亮起來,把樓梯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他的腳步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每一聲都帶著迴音。
五樓。走廊儘頭的房間。門上貼著一張水電費催繳單,日期是三天前。
肖何撕下催繳單,開門進去。
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電磁爐,一個塑料衣櫃。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采光很差,白天也暗。牆角的牆皮受潮起了泡,鼓成一片一片的,像某種麵板病的症狀。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開啟。兩個饅頭,一個茶葉蛋。茶葉蛋的殼碎了一小塊,露出裡麵褐色的蛋白。他把碎掉的殼剝乾淨,把蛋放在一邊,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熱的,咬下去的時候有熱氣從斷麵冒出來,帶著麪粉發酵後的微甜。他嚼了幾口,嚥下去。
然後他放下饅頭。雙手撐在桌沿。肩膀開始發抖。
不是哭。他冇有哭。
他在笑。
笑得很輕,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到肋骨又疼了,他用手按住左邊胸口,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變成一種很奇怪的、像是哽咽又像是歎息的聲音。
笑了很久。然後他直起身,用校服袖口擦了擦嘴角。繼續吃饅頭。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看。不是10086。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肖何,我是林梔。班主任讓我問你明天來不來上課。你冇事吧?看到回一下。”
他看著螢幕。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饅頭叼在嘴裡,兩隻手打字。
“來。”
想了一下,又打了一個字。
“謝謝。”
傳送。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饅頭。
手機又震了。他翻過來看。
“謝什麼。明天數學課講函式,你肯定聽不懂。我筆記借你。”
肖何盯著那行字。嘴角沾著饅頭屑,慢慢翹起來。
窗外,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遠處有汽車的喇叭聲,樓下有收廢品的吆喝聲,隔壁傳來電視劇的對白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混沌的、溫暖的、屬於人間的噪音。
他坐在出租屋裡,麵前是半個冇吃完的饅頭,一個剝了殼的茶葉蛋,和一條寫著“筆記借你”的簡訊。
三萬年了。
他想: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