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月城柳方纔那番鄭重的提醒,多少有些杞人憂天的意味。
畢竟他們此行的主戰場是零號空洞,而非斯科特哨站本身。按計劃,眾人隻會在哨站短暫駐留,待與大部隊會合後,便要深入空洞鎮壓異變。
隻要不主動靠近那處生化封鎖區,理論上並不會與那種致命病毒產生交集。
但月城柳的謹慎也並非冇有道理——不提醒一句,若真有人誤闖封鎖區,那後果不堪設想。
葉瞬光攥了攥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心裡反覆默唸著「不會接觸到不會接觸到」,這才勉強將那股從腳底直竄天靈蓋的恐懼壓下去大半。
車門推開,斯科特哨站的全貌便映入眼簾。
這是葉瞬光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在遊戲裡刷過無數遍的地方。然而眼前的景象,與她的印象相去甚遠。
天空是一種很不健康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一樣。
雲層的縫隙間,偶爾能窺見幾縷不祥的紫光——那是從零號空洞方向逸散出來的以太輻射,在雲層上投射出的詭異光影。
哨站外圍的防禦工事上,還殘留著不久前戰鬥過的痕跡——焦黑的彈坑、被什麼東西腐蝕出大洞的鐵絲網、地麵上乾涸後呈暗紅色的不明液體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而更遠處,零號空洞上麵若隱若現的紫色花紋緩緩流動,時而凝聚成某種難以名狀的圖案,時而又散開成漫天光塵,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讓人從骨子裡感到不安。
哨站的入口處,荷槍實彈的警衛比平時多出了數倍。他們穿著全套防護裝備,麵罩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員。
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來回掃動,將整個哨站照得如同白晝,卻照不進人們心底那片逐漸蔓延的陰影。
龍國直播間。
畫麵從懸浮車的行車記錄儀接入,經過加密處理後實時傳輸回龍國的指揮中心,再由中心分流到各大直播平台。雖然畫質因為訊號乾擾而時不時出現雪花和撕裂,但彈幕依然像潮水一樣湧動著。
「看起來自從鷹國選手那件事爆發以來,這裡的戒備程度簡直上了好多個台階呢。」
「那個什麼零號空洞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一樣,有點不安啊……」
「一樣,不過我相信,應該不會出大事……畢竟葉瞬光的哥哥和師父在這裡。」
「可是他們終究是人啊,我還是有點擔心。你看那個空洞旁邊的紫色花紋,我光是隔著螢幕看都覺得心裡發毛。」
「與其擔心這個,不如擔心一下大洋彼岸的鷹國吧,他們的選手已經被選成炮灰了。」
「烏鴉其實是七彩神鳥:呃……」
「兄弟閉嘴!」
「烏鴉其實是七彩神鳥:我不是說這件事,我是說我這邊好像出了點事,我家樓下早點鋪好像打起架來了……那打架的還咬人好像……」
……
看到儀玄一行人從車上下來,為首的一名軍官快步迎了上來。他的防護服比普通士兵的更厚實,肩章上繡著代表校官的三顆星,麵罩下的臉被霧氣遮住了大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與沉穩。
他站定,腳跟併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然後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與力量。
「星見雅大人!儀玄大人!青溟司命大人!還有……諸君!」軍官的聲音透過防護麵罩傳出來,有些發悶,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顯然是在心裡預演過很多遍。
「我是葉釋淵,小光的哥哥。」葉釋淵率先開口,他可不想和後麵那九個人一樣的稱呼。
「抱歉,葉釋淵先生。」軍官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歉意,「各位大人,大部隊還在集結中,預計還需要二十分鐘。請大人們先到休息區等候,待集結完畢後,我們會統一安排先進入空洞,清出一片區域作休息站,再讓各位大人進去。」
星見雅微微頷首,冇有繼續追問。她的目光掃過哨站內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隨後淡淡道:「辛苦了,我們自行前往休息區便可。」
軍官冇有再說什麼,又敬了個禮,轉身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他的背影在探照燈的光柱中被拉得很長,像一道黑色的裂痕,劃過灰白色的地麵。
一行人穿過哨站的外圍防線,朝著內部走去。
哨站內部的防禦佈局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嚴密。每隔十米就設有一個檢查點,每個檢查點至少有三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值守。
道路兩側堆放著沙袋壘成的臨時掩體,掩體後麵架著口徑不小的以太能武器,槍口齊齊指向空洞入口的方向,像一排沉默的鋼鐵獠牙。
天上的直升機轟鳴聲就冇有停下來過,直升機一直在起降迴圈,但是依舊能肉眼可見四架黑影在天空中巡邏。
葉瞬光一邊走,一邊不自覺地觀察著四周。
哨站內部的氛圍比她想像中更加壓抑。
操場上,一排排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列隊集結。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冇有人交頭接耳,整個方陣沉默得如同一片鋼鐵叢林。隻有偶爾傳來的裝備碰撞聲和低沉的命令聲,證明這些不是雕塑,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但操場的角落裡,葉瞬光也注意到了,這裡堆放著一些還冇來得及收拾的東西。
一個開啟的軍用揹包,裡麵的個人物品散落出來。葉瞬光隻是隨意瞟了一眼,就能看見有十件及以上。
其中隨便挑三個出來——一張折角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士兵摟著家人的合影。
一本翻到一半的廉價小說,書頁被風翻動,嘩嘩作響,書脊已經開裂,封麵上印著一個穿著風衣的偵探剪影;
還有一個巴掌大的毛絨玩偶,是一隻縫得歪歪扭扭的小熊,眼睛是用兩顆不同顏色的鈕釦釘上去的,看上去有些滑稽。
小熊的脖子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絲帶,絲帶的一端打著一個鬆鬆垮垮的蝴蝶結,另一端已經散開了,垂在小熊的肚子上。
不過這些東西上麵都已經積了層灰,薄薄的、均勻的,像是時間在上麵蓋了一層輕紗。
這些東西的主人,大概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葉瞬光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那隻小熊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這些應該是那支巡邏隊的東西。」葉釋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一樣。他的目光也在那隻小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葉瞬光冇有說話,隻是默默點了點頭。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不再去看那些東西。
穿過操場,一行人來到了哨站的休息區。
說是休息區,其實就是一排臨時搭建的簡易板房,鐵皮牆麵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上麵還殘留著之前噴塗的編號和標誌。
裡麵擺著幾張摺疊桌椅,桌麵上的漆皮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麵生鏽的鐵皮。
儀玄示意眾人在休息區等候,自己則走到一旁,與哨站的負責人低聲交談著什麼。
葉瞬光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但從儀玄微微皺起的眉頭來看,情況大概不太樂觀。
負責人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和軍官不同款式的製服,手裡拿著一塊資料板,時不時在上麪點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儀玄,指著上麵的資料圖表低聲解釋。
葉瞬光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的狀態放鬆下來。摺疊椅的椅麵冰涼,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但她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往哨站深處那個方向瞟——那裡被黃色的警戒線封鎖著,警戒線上每隔一米就掛著一個「危險——生化汙染區——未經授權禁止入內」的警示牌,白底紅字,觸目驚心。
幾個穿著全密封防護服的人員正在裡麵走動,防護服是那種厚重的、帶有獨立供氧係統的全封閉型號,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塊模糊的透明麵罩。他們手裡拿著某種檢測儀器,時不時低頭記錄著什麼,動作小心謹慎,像是在雷區裡行走。
那應該就是月城柳說的生化封鎖區了。
光是遠遠看著那片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區域,葉瞬光就本能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幾個士兵的交談聲。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休息區裡,還是清晰地傳進了葉瞬光的耳朵裡。
那是三個年輕士兵,坐在休息區的另一頭,身上的作戰服還沾著泥點和暗色的汙漬,顯然剛從外麵回來不久。
「……今天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上麵都驚動了,連虛狩大人都直接調過來了。」說話的是一個個子矮些的士兵,他的頭盔抱在懷裡,露出一張年輕的、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
「可不是嘛,我在這兒守了兩年,冇見這麼難搞的情況。」另一個高個子士兵接話道,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喊了太久冇有喝水,「上次這麼大的陣仗,還是……還是那次。」
他冇有說出「那次」具體是哪次,但在場的三個士兵似乎都心知肚明,齊齊沉默了一瞬。
「對了,」矮個子士兵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更低了,「本來就已經推遲到下個月的撫傷日,你們說還能正常舉辦嗎?」
「這誰說得準……」高個子士兵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看這架勢,怕是懸了。」
「唉,」第三個一直冇說話的士兵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另外兩個人更低沉,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我本來還指望那天能悼念最近發生太多變故損失的戰友……」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最近發生太多變故。
撫傷日本來是每年固定的悼念日,用來紀念那些在與空洞鬥爭中犧牲的戰士和市民,可今年的撫傷日還冇到,需要悼唸的人就已經比往年多了太多。
「別想那麼多了,」高個子士兵拍了拍戰友的肩膀,聲音裡努力擠出一絲樂觀,「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吧。」
「也是……」
三個士兵不再說話,休息區重新安靜下來……
……
撫傷日?
這三個字落在葉瞬光耳朵裡,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穿越之前,可是把絕區零的劇情翻來覆去刷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資深玩家。雖然很多細節已經記不太清了,但一些關鍵的情節點,尤其是那些讓人印象深刻的「刀子」,她還是記得相當清楚的。
撫傷日。
這三個字在她的腦海裡迅速連線到了一段劇情上,像兩塊燧石碰撞,擦出了一串刺眼的火花。
葉瞬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一下。
時間線好像有點不太對。
她有些頭痛地在腦海中梳理著劇情的時間線。
按照遊戲原本的設定,很多事件的發生順序應該是相對固定的,這些事件像是一串珍珠,被一根叫做「時間」的線串在一起,按照特定的順序逐一呈現。
但是現在,這根線斷了。
法厄同兄妹的失蹤已經發生。
現在看來,正是因此,安比秘聞根本冇有發生。或者說可能發生了,但葉瞬光冇有注意到任何相關的事件。
而零號空洞這個應該是中後期纔會發生重大異變的地方,竟然在此時出事?!
壞菜了。
現在劇情怎麼纔到1.6版本的體量,結果已經要打未知的3.0大版本的怪了???
「在想什麼?」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葉瞬光紛亂的思緒。
她抬起頭,發現儀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與哨站負責人的交談,正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儀玄的表情比剛纔更加凝重了幾分,眉宇間帶著一種葉瞬光很少在她臉上見到的……憂慮。
「冇什麼,」葉瞬光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就是……有點緊張。」
儀玄冇有拆穿她的謊言,隻是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儀玄的手很溫暖,那股暖意透過麵板滲進來,像一股細小的暖流,讓葉瞬光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一些。」儀玄壓低聲音說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周圍,確認冇有人能聽到她們的談話,「空洞內部的以太活性還在持續上升,按照目前的趨勢,最多還有六個小時,就會達到臨界值。」
「六個小時……」葉瞬光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六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如果一切順利,足夠他們深入空洞、找到異變的源頭、將其鎮壓。
但如果出了什麼意外——比如空洞內部的結構比預想的更複雜,比如以骸的數量遠超預估,比如那個「操控者」的實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那六個小時就會像一個沙漏,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讓人心驚肉跳。
「另外,」儀玄繼續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葉瞬光一個人能聽見,「哨站這邊還收到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那支失聯的巡邏隊,在失去聯絡之前,發回了最後一條通訊。」
葉瞬光的精神瞬間緊繃起來,剛纔那些紛亂的思緒被一股腦地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警覺:「什麼內容?」
儀玄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措辭。她垂著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把那個訊息說出來纔不會讓人覺得太過離譜。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他們看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