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玄掌心穩穩扣著葉瞬光微涼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將那抹虛浮的力道牢牢攥在掌心。
兩人並肩走在幻境鋪展而出的小路上,腳下路麵質地綿軟,不似真實土地那般堅硬踏實,每一步落下都帶著輕微的下陷感,像是踩在被水汽浸透的棉絮之上。
四周景緻始終處在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態,時而清晰得能看清草葉上纖細的脈絡,時而又模糊成一片暈開的色塊,如同被清水反覆浸潤過的古舊畫卷,無論輪廓還是色彩,都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不真切。
幻境沒有真正的風,卻總有微涼的氣流緩緩拂過麵頰,卷著林間草木淡淡的清苦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空茫。
那是獨屬於幻境的味道,介於記憶與現實的夾縫之間,像一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隔膜,將身處其中的人與真實世界輕輕隔開,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儀玄側頭看向身旁的葉瞬光,心頭不由得一緊。
少女依舊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覆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沒有半點神采。
她整個人被動地被儀玄牽著往前走,腳步虛浮無力,每一步都踉蹌著,彷彿下一秒就會栽倒在這片虛幻之中。
此刻的葉瞬光,正被徹底的黑暗與死寂包裹。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五感之中,隻剩觸覺,其餘四感被生生剝離,散落在幻境深處,不知去向。
無邊無際的孤寂與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將她淹沒,可在這片徹底的荒蕪裡,掌心裡那一點不算滾燙、卻異常穩定的溫熱,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那點溫度清晰而堅定,從相觸的指尖蔓延開來,順著血脈緩緩淌入心底,驅散著周遭的寒意與空洞。
葉瞬光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終點在何方,她隻知道,那隻手始終緊緊牽著她,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鬆動。
隻要這隻手還在,就夠了。
哪怕世界一片漆黑,哪怕周身寂靜無聲,隻要這份溫熱不曾消失,她就還有堅持下去的理由。
儀玄能清晰感受到掌心傳來的虛軟與無力,也能從葉瞬光緊繃的指尖察覺到她深藏的不安。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加重了幾分力道,將兩人相握的手貼得更近,用最沉默的方式,給予對方最安穩的支撐。
想要喚醒小光,就必須一樣一樣,將這些被剝離的感知全部尋回。
這幻境似乎無邊無際,景緻變幻莫測,沒有路標,沒有方向,想要在這樣一片虛無之中尋找四枚破碎的感知,無異於大海撈針。
儀玄眉頭微蹙,目光謹慎地掃過四周,幻境的邊緣始終籠罩在朦朧的霧氣裡,看不真切,每一處陰影都可能藏著未知的變數。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路邊草叢深處,有一點冷光極快地閃了一下。
那光點微弱,卻異常突兀,在這片色調柔和的幻境裡,顯得格外刺眼。
儀玄當即停下腳步,抬手示意葉瞬光站定,隨後小心翼翼地鬆開手,俯身朝著那處草叢走去。她動作放輕,生怕驚擾了幻境中潛藏的異動,指尖撥開麵前柔軟的草葉,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屬碎片靜靜躺在泥土之中。
碎片邊緣參差不齊,布滿細密的豁口,顯然是從某件完整的器物上狠狠摔落下來的。表麵蒙著一層淡淡的淺鏽,卻依舊在朦朧的光線下反射著清冷的光澤,質地堅硬,帶著不屬於這片柔和幻境的冷硬質感。
儀玄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碎片的剎那,一股尖銳的資訊流猛地沖入識海。
眼前的幻境如同被驟然撕裂的畫布,大片大片的光影剝落、碎裂,周遭綿軟的小路、朦朧的草木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熟悉無比的小院——隨便觀的庭院。
青石板鋪就的地麵乾淨整潔,院角種著幾株低矮的花木,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草木香。
小小的葉瞬光正癱坐在青石板上,裙擺輕輕掃過地麵,圓乎乎的小臉皺成一團,眼眶泛紅,鼻尖微微抽動,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她麵前的地麵上,散落著好幾塊八音盒的碎片,精緻的外殼摔得四分五裂,原本應該流轉出清脆樂聲的機芯,也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麵。
小小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突然出現在麵前的儀玄,聲音帶著哭腔,軟軟地開口:
「……你能幫我修好八音盒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段輕柔又熟悉的八音盒旋律,緩緩在附近響起。
儀玄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瞬間明白了幻境的用意。
原來如此。
找回感知的關鍵,從來不是盲目尋找,而是觸碰那些刻在靈魂深處的記憶碎片。那些被小光深藏心底、難以忘懷的過往,正是喚醒她五感的鑰匙。
想通這一點,儀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抬手捏起法訣,淡青色的靈力自指尖緩緩散開,如同細密的蛛網,朝著四周蔓延開來。靈力所過之處,幻境中所有隱藏的碎片都無所遁形,她很快便鎖定了散落在各處的八音盒碎片位置。
「找到了。」
她低聲自語一句,隨即轉身回到葉瞬光身邊,重新握緊那隻微涼的手,帶著她朝著第一塊碎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幻境不斷翻湧著過往的片段。
有小時候的葉瞬光抱著八音盒,在隨便觀的院子裡蹦蹦跳跳的模樣;有儀玄坐在石凳上,耐心教她辨認草木、修習基礎術法的畫麵;有小光捧著剛做好的點心,興沖沖地遞到她麵前的場景……一幕幕溫暖的回憶,如同流水般從眼前掠過,看得儀玄心頭微微發酸。
一塊一塊拾起散落的八音盒碎片。每撿起一塊,指尖都會傳來一陣輕微的暖意,那是屬於記憶的力量,正一點點匯聚。
很快,所有碎片都被收集齊全,儀玄將它們輕輕放在那隻破損的八音盒旁,正低頭思索著該如何將其修復時,奇妙的一幕發生了。
地麵上的碎片彷彿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自動騰空而起,精準地朝著八音盒本體飛去。金屬碰撞的輕響接連響起,裂痕緩緩癒合,扭曲的外殼恢復平整,散落的零件一一歸位。不過眨眼之間,那隻破碎的八音盒,便完好如初。
幾乎在八音盒復原的同一瞬,一直沉默無言的葉瞬光,身體猛地一震。
她茫然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情緒。
先是疑惑,隨即轉為驚喜,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光。
「我……」葉瞬光輕輕開口,聲音帶著許久未曾說話的乾澀,卻異常清晰,「我好像能聽到了……」
儀玄渾身一僵,隨即猛地抬頭看向葉瞬光,眼底瞬間被驚喜填滿,連聲音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小光!你能聽見了?」
「嗯!」葉瞬光用力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淡卻真切的笑容,「師父!我能聽見你的聲音了!」
那是失而復得的聽覺,是久違的、真實的聲響。
師父的聲音,幻境中微弱的氣流聲,甚至自己心跳的聲音,都清晰地傳入耳中,如同天籟。
就在兩人沉浸在這份喜悅之中時,一道淡淡的身影,自一旁的霧氣中緩緩顯現。
身形纖細,眉眼間與葉瞬光有著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沉穩與釋然——正是葉瞬影。
『沒錯,多虧了儀玄師父呢。』葉瞬影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溫和。
儀玄微微一怔,看向突然現身的葉瞬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是你?」葉瞬光仔細分辨著對方的聲線,與之前偶爾顯現時略有不同,多了幾分穩定,少了幾分飄忽。「你……」
『沒錯,是我。』葉瞬影輕輕笑了笑,搶在葉瞬光開口之前繼續說道,『不用太擔心,完成這一次意識整合之後,我應該可以保住自己的意識,隻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地現身了……應該吧。』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卻依舊強撐著平靜,轉頭看向幻境深處,『儀玄師父,接下來你會看到更多回憶。試著在這些回憶裡,尋找製作桂花糕的材料——那些味道,是小光最熟悉的溫暖,可以喚醒她的嗅覺和味覺。』
儀玄看著葉瞬影日漸透明的身影,心頭莫名一沉,卻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那就好……』葉瞬影輕輕笑了笑,身影在微涼的氣流中漸漸淡化,『拜託你了,師父。』
話音落下,那道纖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幻境的霧氣之中,再也尋不見蹤跡。
儀玄站在原地,沉默片刻,隨即握緊葉瞬光的手,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幻境翻湧的回憶更加清晰。
她看到了自己手把手教小光揉麵團、蒸桂花糕的場景,蒸汽氤氳中,小光鼻尖沾著麵粉,笑得一臉燦爛;看到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分享一塊溫熱桂花糕的溫暖瞬間……
以及讓她意想不到的,她看到了更小一點的小哲,牽著怯生生的小小光,出現在飲茶仙的附近……而且小哲似乎還在照顧小小光……還買了桂花糕?
哲和小光竟然有此淵源?這是儀玄意想不到的……不過,儀玄並沒有多為此動容。將這段記憶納入眼底之後,儀玄又收集了路上見到的散發著高光讓人來採集的材料——桂花的香氣輕輕散開,是記憶中的味道。山泉水清澈透明,觸感微涼。糯米柔軟,帶著淺淺的米香。
將桂花,糯米和清水輕輕倒在了一起,混合了起來。把麵團放進蒸鍋裡……熟悉的香氣彌散開來。
一直站在一旁的葉瞬光,鼻尖輕輕動了動。
先是一絲清甜鑽入鼻腔,緊接著是糯米醇厚的米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溫柔地包裹住她。下一秒,舌尖彷彿也嘗到了那股甜而不膩的味道,是小時候最期待的滋味。
「我……我聞到了……」葉瞬光聲音微微發顫,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也嘗到了……是桂花糕的味道……」
視覺依舊沉寂,可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已經盡數歸位。
隻差最後一樣——視覺。
儀玄還未來得及細細感受這份喜悅,識海之中,忽然響起葉瞬影最後的聲音。
那是一段平靜又釋然的留言,沒有悲傷,沒有不甘,隻有滿滿的託付與祝福。
『儀玄師父,小光就交給你了。我一直都知道,我隻是她意識裡的一部分,如今能幫上忙,已經足夠。』
「等等!你……」葉瞬光聽到之後,儘管內心已經有了心理預期,但還是忍不住的思考——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真的隻能這樣子了嗎這種想法……
『不要為我難過,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她身邊。接下來的最後一關,靠你們自己了……一定要帶她回家。』葉瞬影接著說道,隨後看向儀玄,期盼的目光緩緩消散,聲音緩緩弱小,不留一絲痕跡。
儀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
感傷無用,當下最重要的,是帶小光離開這片幻境,回到真實世界。
她睜開眼,目光堅定地看向幻境深處,握緊葉瞬光的手:
「小光,我們走。最後一關了。」
葉瞬光雖然看不見,卻能從師父的語氣裡感受到那份堅定,她用力點頭,緊緊回握住儀玄的手:
「……嗯!師父,我跟著你。」
兩人並肩前行,穿過層層霧氣,前方的景緻漸漸變得清晰。
一座斷橋,橫亙在幻境的邊緣。
橋麵斷裂,缺口巨大,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望一眼便讓人頭暈目眩。而斷橋的盡頭,矗立著數把巨大的青溟劍虛影,劍身冰冷,劍氣森然,透著一股壓抑而詭異的氣息。
儀玄牽著葉瞬光,踏上斷橋的瞬間,斷裂的橋麵竟自動延伸、癒合,將兩人腳下的路穩穩補齊。可越是往前走,耳邊就越是響起細碎的低語聲。
那些聲音陰惻惻的,帶著蠱惑與引誘,一遍遍在耳畔迴響,試圖撕扯葉瞬光的意誌,讓她沉溺在幻境之中,永遠沉淪。
低語聲鑽入腦海,擾得人心神不寧。
葉瞬光身體微微發抖,不過依然在堅定的走下去。
儀玄立刻察覺到她的異常,當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撲麵而來的陰冷氣息。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卻無比堅定:
「小光,別聽,不要聽那些聲音。那都是假的,是幻境的蠱惑。看著我,跟著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師父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溫暖的懷抱,堅定的聲音,穩穩的支撐,瞬間穩住了葉瞬光慌亂的心。
她緊緊抓著儀玄的衣袖,將臉埋在師父肩頭,隔絕那些陰冷的低語,一步步跟著儀玄,腳踏實地,緩緩走過這座詭異的斷橋。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終於,兩人踏上了斷橋對麵的土地,來到了青溟劍矗立的地界。
雙腳落地的瞬間,儀玄臉色驟然一變。
一股極其陰冷、極其霸道的力量,瞬間籠罩了整片空間。那力量渾濁而狂暴,帶著不屬於這片幻境的惡意,是始主的力量!
「不好!」儀玄心頭警鈴大作,當即捏起法訣,想要立刻撐開護盾,將葉瞬光護在身後。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一道濃烈的紅霧毫無徵兆地襲來,速度快到極致,瞬間衝破了她尚未成型的屏障,直直撞向她的識海。
劇痛傳來,意識被強行撕扯、剝離。
儀玄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眼前一黑,整個人的意識便被硬生生踢出了幻境。
「師父!」葉瞬光感受到周圍師父的氣息消失,也明白過來,應該已經到了最後打鱷魚的那一關。
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撲麵而來,沒有視覺的葉瞬光右手持劍,儘管力量還沒有歸來,但躲避還是可以做到的。
——現實世界。
守在一旁的哲,正全神貫注地留意兩人的狀況,突然看到儀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驟然睜開雙眼,臉色蒼白,氣息紊亂,不由得嚇了一大跳,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急促:
「怎麼了?!儀玄師父,發生什麼事了?!」伊埃斯飛速跑了過來。
儀玄顧不上調整自己紊亂的氣息,猛地轉頭看向榻上依舊緊閉雙眼的葉瞬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緊。
她被強行排出幻境,意味著小光此刻,正獨自一人麵對始主的力量。
「可惡……」儀玄咬牙,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與擔憂,她立刻俯身,輕輕抱住葉瞬光微涼的身體,一遍一遍,用盡全力呼喚,「小光!小光你聽得見嗎?不要放棄!千萬不要放棄!師父在這裡!」
哲見狀,立刻轉身,同樣朝著少女大聲助威:
「小光!千萬不要放棄!我們都在這裡等你!我們一定會救你回家!」
一聲又一聲,真切而急切的呼喚,穿透幻境與現實的隔膜,一點點傳入葉瞬光的意識深處。
……
幻境之中,葉瞬光她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極度被動的境地。
本來依靠視覺來反擊和閃避的行為,因為視覺沒有恢復,等於被斬斷了最主要的感知途徑。
不知道敵人在何處,不知道攻擊從何方而來,更不知道這片黑暗之中,究竟藏著多少殺機。
她隻能強行將所有的注意力,盡數集中在身體的本能之上。
麵板的觸感,空氣的流動,風聲的細微變化,甚至是周圍能量波動的每一絲異常,都成了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東西。視覺缺席,聽覺、觸覺便被無限放大,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拉到極致的弦,微微一顫,便能牽動全身。
這不是那種可以憑藉第三人稱視角縱觀全域性、憑藉提示的紅光預判敵人軌跡的劇情。
對於葉瞬光來說,在這裡,沒有上帝視角,沒有提示,沒有外掛,更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切都是真實的,危險是真實的,痛感是真實的,一旦落敗,代價也是真實的。
葉瞬光能隱約感覺到,不,應該說在還有些許的遊戲劇情的記憶的情況下,在儀玄被踢出去的那一瞬間,她就意識到接下來就要打boss了。
它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連移動都輕得可怕,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之中如同融入陰影的死神,不露半點痕跡。
葉瞬光隻能憑藉空氣中極其微弱的氣流變化,勉強判斷出對方大致的方位,卻根本無法鎖定它具體的位置,更無法預判它何時會出手。
用比喻的話,差不多強封電台你清完圖後剛吃完想走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靜步聲這種感覺?
……
終於,黑暗之中,殺機爆發。
沒有任何預兆,一股狂暴至極的腥風驟然從側麵席捲而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空氣被硬生生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龐大的力量碾壓而來,葉瞬光甚至來不及思考,全身的神經在同一時間發出尖銳的警報,生死危機的直覺瞬間席捲全身!
就是現在!
她幾乎是憑著身體的本能,猛地朝著一側橫移!
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如同驚鴻般掠出,堪堪避開了那足以將人瞬間碾成肉泥的橫掃。
即便沒有正麵擊中,那股恐怖的力道依舊讓她氣血翻湧,嚇出一身冷汗,身形踉蹌著向後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
黑暗中,一聲低沉的咆哮響起,帶著凶獸獨有的凶戾與狂暴。
一擊落空,巨鱷沒有絲毫停頓,再次發動攻擊。
這一次,它選擇了正麵衝撞。
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之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連空間都泛起細微的扭曲,恐怖的氣勢碾壓而來,讓葉瞬光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
她隻能再次憑藉著身體的敏銳感知,不斷閃避、騰挪,在致命的攻擊間隙之中尋找一線生機。
巨鱷的每一次撲擊、每一次甩尾、每一次撕咬,都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力。尖牙刺破空氣,利爪撕裂黑暗,每一擊都落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若是稍慢半分,後果不堪設想。
葉瞬光在黑暗之中狼狽躲閃。長時間保持高度緊繃的狀態,對精神與體力都是極大的消耗,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隻要停下一瞬,便是死局。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頭巨鱷的力量、速度、凶性,都被幻境無限放大,它沒有疲憊,沒有猶豫,隻有無休止的攻擊,試圖將她徹底撕碎,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裡。
這種憋屈幾乎要衝破她的理智。她手中有劍,但力量尚未完全歸來,在這片剝奪視覺的黑暗裡,實在無法反擊。
就在她即將被這片無盡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
外界,一道聲音穿透了層層疊疊的虛妄,如同破曉第一縷光,硬生生撕裂了籠罩在她意識之上的陰霾。
那聲音不算響亮,卻無比清晰。
是儀玄師父的聲音。
緊接著,另一道少年清朗的聲音也隨之傳來,帶著焦急,帶著擔憂,帶著不顧一切的呼喚。
是哲的聲音。
那不是幻境的幻音,不是心魔的誘導,而是真實存在的、在乎她的人,在現實之中拚命地喊著她的名字,試圖將她從迷失的邊緣拉回來。
一瞬之間,葉瞬光冰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
她那被黑暗矇蔽的雙眼,驟然泛起一陣溫熱,像是有暖流從心底湧上來,順著血脈流淌至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下意識地,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光線一點點湧入,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那片困住她許久的虛妄幻境,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能看見了。
「……終於!」
壓在心底許久的巨石轟然落地,葉瞬光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亮。對於熟知這幻境本質、也清楚破局關鍵的她而言,這一刻,真可謂是輕舟已過萬重山。
所有的壓抑、所有的憋屈、所有的被動,在視線恢復的瞬間,盡數化為破釜沉舟的戰意。
她回來了。
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
葉瞬光眼中寒光一閃,周身氣息驟然暴漲!
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絲毫試探,既然身處幻境,一切虛妄皆可斬,也可能不會有副作用,那她便索性直接催動全力,以最霸道、最淩厲的方式,徹底打碎這片牢籠!
「臨兵截破!萬劍和鳴!」
清喝之聲響徹幻境,如同驚雷炸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瞬光周身氣息劇變。
那頭原本利落的棕色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所有色彩,化作一片如雪般純粹的白髮,淩空飛揚,肆意狂舞。
她的氣息在瘋狂攀升,從原本的沉穩內斂,瞬間化作刺破蒼穹的鋒芒!
無形的劍意從她體內席捲而出,如同海嘯般向著四麵八方橫掃而去。幻境空間被這股恐怖的劍意衝擊,劇烈震顫起來,原本穩固的黑暗壁壘,瞬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下一刻,無數長劍憑空浮現!
一柄、兩柄、百柄、千柄……
數以千計的長劍在她身後淩空懸浮,整齊排列,如同忠誠的衛士,靜待號令。每一柄劍都通體流光,劍意凜然,劍刃之上流轉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寒光,微微顫動,發出清越的劍鳴。
萬千劍鳴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整個幻境!
那頭還在試圖撲殺而來的巨鱷,在這股恐怖的劍意威壓之下,龐大的身軀驟然僵住,凶戾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本能的畏懼。
它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原本隻能狼狽躲閃的人類少女,此刻已然化身為一柄無人可擋的絕世利劍!
葉瞬光立於萬劍中央,白髮飛揚,眼神冷冽如霜。
她抬手,輕輕一指,萬劍齊發!
數以千計的長劍如同暴雨般向著巨鱷暴射而去!速度之快,隻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白光,劍影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將巨鱷所有閃避的路線盡數封死!
嗤——!!!
劍刃刺入肉身的聲音連綿不絕,刺耳至極。
巨鱷發出一聲痛苦而狂暴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在萬劍穿心之下劇烈掙紮。
它瘋狂地甩動身軀,巨尾橫掃,試圖將周身的長劍盡數擊碎,可那些由劍意凝聚而成的劍,卻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沒有被摧毀,反而越刺越深!
每一劍落下,都帶著撕裂空間的恐怖威力,將巨鱷的皮肉撕開,將它的骨骼擊碎,將它那狂暴的凶焰一點點碾碎!
鮮血飛濺,腥氣瀰漫,凶獸的嘶吼在幻境之中迴蕩,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凶戾,隻剩下瀕死的絕望。
萬劍穿心,不過瞬息之間。
可這還不夠。
葉瞬光眼神沒有半分波瀾,既然要破局,便要斬得徹底,斬得乾淨,不留一絲後患!
她深吸一口氣,周身劍意再次暴漲……
「青溟浩蕩!斬盡九霄!」
隨著這一聲落下,幻境上空的黑暗驟然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無窮無盡的青色劍光從天際傾瀉而下,化作一片浩蕩雲海,洶湧澎湃,威不可擋!
一柄通天徹地的青色巨劍,在高空之中緩緩凝聚成型。
劍身長不知幾許,寬不知幾丈,劍身之上流轉著太古劍意,古樸而霸道,彷彿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屹立於天地之間。
劍刃落下,連空間都被生生切開,露出漆黑的虛空裂痕,恐怖的威壓席捲而下,讓整個幻境都在劇烈顫抖,瀕臨崩潰。
巨鱷抬頭望著那柄足以將它徹底碾壓的巨劍,眼中終於露出了極致的恐懼。
它想要逃,想要躲,想要掙紮,可在這通天劍意的鎖定之下,它連動彈一根指頭都做不到,隻能如同砧板上的魚肉,靜靜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葉瞬光抬手,淩空一壓。
青色巨劍帶著開天闢地之威,轟然落下!
一劍斬下,天地寂靜。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萬物歸寂的沉寂。
巨劍精準地落在巨鱷身上,將它龐大的身軀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恐怖的威力瞬間爆發,青色劍光席捲一切,將那頭凶戾至極的凶獸徹底吞沒。
不過瞬息。
狂暴的氣息消散,痛苦的嘶吼斷絕。在這一劍之下,它直接被碾壓成虛無,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威脅,徹底解除。
隨著巨鱷被斬殺,幻境,也終於失去了最後的支撐。
一縷久違的、溫暖而真實的暖意,緩緩從四麵八方湧來。
那暖意輕柔、溫和、踏實,不灼熱,卻足以熨帖人心。它輕輕包裹住葉瞬光的身體,順著每一寸肌膚滲入體內,撫平她緊繃的神經,安撫她疲憊的意識,將她從幻境的邊緣,一點點拉回現實。
那是現實的溫度。
不是幻境之中虛假的溫暖,不是心魔營造的錯覺,而是真真正正、觸手可及的真實。
葉瞬光的意識,在這份溫暖與真切的呼喚之中,一點點清醒、凝聚、歸位。
五感逐漸恢復,聽覺、觸覺、嗅覺,都重新變得清晰。外界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真實,師父的擔憂、哲的焦急、還有那熟悉的氣息,都清晰地傳入她的意識之中。
她知道,自己回來了。
從那片無邊黑暗的幻境裡,徹底回來。
原本包裹著她的、冰冷而空洞的幻境觸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陰冷褪去,黑暗退散,一縷久違的、溫暖而真實的暖意,緩緩從四麵八方湧來,輕柔地包裹住她的身體,熨帖著她疲憊的意識。
……
少女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第一道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滿臉焦急的儀玄。師父眉宇間滿是擔憂與後怕,看到她睜眼的瞬間,那雙一直緊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第二眼,她看到了旁邊操控著伊埃斯的哲,少年臉上滿是如釋重負的欣喜,朝著她用力點頭。
第三眼,她轉頭看向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趕來,腳步急促,甚至有些踉蹌——是葉釋淵。
他原本一路疾馳,滿心都是擔憂與不安,目光死死鎖定在少女身上。
在看到葉瞬光睜開眼睛、完好無損地望著他的那一刻,一貫沉穩內斂的葉釋淵,臉上的擔憂驟然凝固,隨即被難以掩飾的驚喜取代。
眼底瞬間亮起的光,藏都藏不住。
可他終究習慣了剋製,不過一瞬,便強行壓下了那份外露的情緒,將所有的欣喜與後怕,都悄悄藏進眼底,隻留下一片溫和的釋然。
她回來了。
葉瞬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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