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坐生難產------------------------------------------,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起初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老宅的瓦片上沙沙作響,像是有誰在天上篩豆子。到了入夜,雪粒子變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往下落,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連對麵巷子的院牆都看不清了。,長短不齊,在藥房透出的昏黃燈光裡閃著冷光。藥爐上的紫銅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當歸和黃芪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和著雪夜裡清冽的寒氣,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手裡捧著一本《鍼灸甲乙經》,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他的眼皮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跳,左眼跳完右眼跳,跳得他心煩意亂。他把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花撲在臉上,涼颼颼的。,似乎有些動靜。。鐘景早就請好了東街的王婆,那婆子接生了四十多年,手上接過上千個孩子,在這一帶名聲極響。鐘景雖然自己是大夫,可產房的事他插不上手,那是女人的地盤,男人進去不吉利——這是老規矩,三百年的老規矩,鐘家也不能破。。,這一年多來,他親手調製藥膳,一日三餐從不間斷,把她養得麵色紅潤、氣血充足。那支百年老山參的參片,她含了大半年,含到參片都乾了、冇味道了才停。孩子在她肚子裡長得很好,每次號脈,胎動有力,脈象沉穩,一切都該順順噹噹纔是。。,在藥房裡踱了幾步。座鐘的指標指向晚上九點,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滴答滴答,像是在數著什麼。他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層的那個抽屜,看了一眼那疊冇有寄出去的信。最新的一封是上個月寫的,上麵寫著:“正純吾兒,婉蓉臨盆在即,汝當速歸。”。這次他寄出去了。。,把抽屜合上。他轉過身,正要重新坐下,忽然聽見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腳步聲更快的是春草帶著哭腔的喊聲:“老爺!老爺!少奶奶要生了!疼得不行了!”,大步流星地往後院走。他走得極快,棉袍的下襬帶起一陣風,藥房的門簾在他身後劇烈地晃了幾下。。
王婆已經來了,比預想中來得快。她是個六十來歲的胖婆子,圓臉大眼,說話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一雙肉乎乎的手卻出奇地靈巧。她正在床前忙碌著,熱水、剪刀、棉布、草紙,一樣一樣地擺開,架勢拉得很足。
蘇婉蓉半靠在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珠。她的頭髮散開了,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身上的中衣被汗水浸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她的手死死地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嘴唇咬得出了血。
看見鐘景出現在門口,蘇婉蓉的眼睛亮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一陣劇痛襲來,她整個人弓了起來,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鐘景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門檻像一道無形的牆,把他擋在了外麵。
“王婆,情況怎麼樣?”他的聲音很穩,可握著門框的手收緊了。
王婆頭都冇抬,正忙著在蘇婉蓉的肚子上摸來摸去。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表情從從容變得凝重,從凝重變得難看。她把手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門口,壓低聲音說:“鐘老爺,胎位不正,孩子的頭冇轉過來,是臀位。”
鐘景的心猛地一沉。
臀位。孩子屁股朝下,腳先出來,這是最難產的位置之一。在中醫婦產科裡,臀位被稱為“坐生”或“逆產”,十個裡麵能活下來三四個就算好的了。在現代醫學裡可以剖腹產,可這是1959年的冬天,京城最好的醫院也做不了幾台剖腹產手術,更何況在這座老宅裡。
“能轉過來嗎?”鐘景問。
王婆搖了搖頭:“來不及了,羊水已經破了,宮口開了四指,孩子急著要出來。要是硬轉,怕傷了母子。”
鐘景沉默了片刻,說:“讓我進去看看。”
王婆一把攔住他,臉漲得通紅:“鐘老爺,您是男丁,產房不吉利,這規矩不能破!您在外麵等著,老婆子我豁出命去也要——”
“我不是要接生。”鐘景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大夫,我要看看病人的脈象。”
王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對上鐘景那雙幽深如井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她側身讓開,嘴裡嘟囔了一句:“造孽啊,男丁進產房,祖宗要怪罪的……”
鐘景冇有理她。他跨過門檻,走到床前。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汗味和藥味,刺鼻得很。蘇婉蓉看見他進來,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嘴唇哆嗦著,用儘力氣擠出兩個字:“爹……疼……”
鐘景在床沿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脈象細數而無力,如絲如縷,隨時都可能斷掉。她的麵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灰白,嘴唇發紫,額頭的汗珠是涼的——這是氣隨血脫的征兆。再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時辰,母子俱危。
他收回手,閉上眼睛,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正常分娩,胎兒頭先出來,頭大身子小,產道被撐開,後麵就容易了。可臀位是腳先出來,腳小,產道撐不開,等最大的頭要出來的時候,就被卡住了。這時候如果硬拽,孩子的脖子會被拉斷;如果不拽,孩子憋在裡麵,很快就會窒息。
現代醫學有辦法,產鉗、剖腹產、甚至側切。可他手邊什麼都冇有。他有的隻是三百年的鐘家醫道,和那套從未在產房用過的金針。
鐘景睜開眼,站起身,對王婆說:“準備蔘湯,高麗蔘,濃煎,馬上端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產房。
王婆愣了一下,趕緊吩咐春草去煎蔘湯,自己又回到床前。她掀開被子看了看,臉色更難看了——羊水已經流得差不多了,宮口開到了五指,可孩子的頭還是冇有轉過來的跡象。
蘇婉蓉又一陣劇痛襲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唇上的傷口裂開,血珠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王婆趕緊把一塊疊好的毛巾塞進她嘴裡:“少奶奶,咬著這個,彆咬自己。”
蘇婉蓉的眼淚嘩嘩地流,可她冇有喊叫。她把所有的力氣都攢著,攢著等下一次宮縮的時候用。她的手一直在被子裡摸著自己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摸著,像是在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
春草端著一碗濃煎的高麗蔘湯進來,王婆接過去,一勺一勺地餵給蘇婉蓉。蘇婉蓉喝了兩口就嗆了出來,蔘湯順著嘴角流到枕頭上。王婆用毛巾擦乾淨,又喂,餵了三勺,蘇婉蓉再也喝不下了,頭歪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王婆把碗放在小幾上,看著蘇婉蓉的樣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轉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在產房裡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了。有些母子平安,闔家歡喜;有些一屍兩命,男人在院子裡哭得站都站不起來。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可每次遇到這種凶險的,她的手還是會抖,心還是會揪。
鐘景走出產房,大步流星地穿過正廳,回到藥房。他走到藥櫃前,冇有去抓藥,而是徑直走到那張紫檀木的藥桌旁,蹲下身,開啟最底層的那個暗格。
暗格是用一把黃銅小鎖鎖著的,鑰匙一直掛在鐘景的脖子上,從冇取下來過。他摸出鑰匙,開啟鎖,拉開暗格的抽屜。
裡麵是一個錦盒。
錦盒是紫檀木的,比巴掌大一圈,盒蓋上刻著四個字:“九轉還陽”。這四個字是鐘樂民的手跡,筆畫瘦硬,鋒芒畢露,和他後來寫的那幅“懸壺濟世”的圓潤風格完全不同。那是他年輕時的字,帶著一股子不肯服輸的銳氣。
鐘景雙手捧出錦盒,放在藥桌上,深吸一口氣,開啟了盒蓋。
錦盒裡鋪著一層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整齊地排列著九枚金針。
說是金針,其實並不全是金。針身是純金的,柔軟而富有韌性;針尖卻用的是銀,比金更硬,更鋒利,能刺入最細小的穴位。針身和針尖的接合處用了鐘樂民獨門秘法,金銀相融,渾然一體,三百年來從未生鏽,從未斷裂。
九枚金針長短不一,最長的四寸,最短的隻有一寸。每一枚針的針柄上都刻著一個小小的“鐘”字,用放大鏡才能看清,那是鐘樂民親手刻上去的,每一筆都工工整整。
這套金針,傳了八代,隻用過三次。
第一次是康熙六十一年,鐘樂民用它救了一位難產的嬪妃,母子平安,康熙帝龍顏大悅,賞了黃金百兩。第二次是同治三年,鐘景的曾祖父鐘啟元用它救了一個從馬上摔下來的將軍,那將軍本來已經氣息奄奄,九針下去,硬是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第三次是民國六年,鐘景的父親鐘世安用它救了一個得了霍亂的病人,那人上吐下瀉,脫水脫得隻剩一口氣,針畢而蘇,又活了二十年。
每一次,都是在生死關頭。
鐘景拿起最長的那枚金針,舉到燈下看了看。金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針尖的銀芒卻冷冽如霜。他用拇指和食指撚了撚鍼身,感受著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手感。他練了六十年的鍼灸,身上的每一個穴位都閉著眼睛能紮準,可這套祖傳的金針,他從未用過。
他爹臨終前把這套金針交到他手裡的時候,說了兩句話:“金針不是用來練的,是用來救命的。你一輩子都用不上,那是你的福氣;用上了,那就是鐘家的命。”
今天,該用了。
鐘景把九枚金針一根一根地插在一塊杏黃色的絨布上,絨布鋪在一個扁平的紫檀木托盤裡,方便攜帶。他把托盤端在手裡,走出藥房,穿過正廳,又回到了產房門口。
鐘景端著托盤迴到產房的時候,蘇婉蓉已經說不出話了。
王婆正端著一碗濃煎的高麗蔘湯,一勺一勺地餵給蘇婉蓉。蘇婉蓉已經冇什麼力氣了,蔘湯順著嘴角流下來,真正喝進去的不到一半。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喊的是“正純”。
鐘正純冇有回來。
她的嘴唇開合著,像是想喊什麼,可喉嚨裡隻發出嘶啞的氣音。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目光像是穿過了屋頂,穿過了漫天大雪,看向了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身下的褥子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從床單滲到棉褥,又從棉褥滲到草墊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麵上,在青磚上洇開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王婆跪在床尾,兩隻手上全是血,肩膀在發抖。她接生了四十多年,什麼樣的凶險冇見過?可眼前這個場麵,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沉到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忍心麵對的深處。
她抬起頭,看著鐘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鐘老爺,怕是不好了……孩子……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聲音到了後半句,已經變了調。
鐘景冇有看她。他把托盤放在床頭的紅木小幾上,開啟盒蓋,九枚金針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王婆看見上麵那些金針,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鐘老爺,您這是……您要紮針?”
“對。”
“產房裡不能紮針!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鐘景把托盤放在床頭的紅木小幾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王婆,你接生四十多年了,你跟我說實話,不紮針,她們母子能活嗎?”
王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胎位不正,羊水已破,產婦氣虛欲脫,胎兒窘迫待斃。”鐘景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念一個診斷,“王婆,你告訴我,不紮針,有幾成把握?”
王婆沉默了。她的手在圍裙上不停地搓著,搓得圍裙都皺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了一句:“……不到兩成。”
“紮了針,我有五成。”鐘景說,“五成,比兩成多。”
王婆不再說話了。她退到一旁,默默地接過春草遞過來的熱毛巾,替蘇婉蓉擦去臉上的汗水和淚水。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冇有哭。接生了四十多年,她在產房裡見過的生死比任何人都多,她知道,這個時候哭冇有用,哭救不了人。
鐘景的目光從針上移到蘇婉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對王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出去,門口等著,安靜!聽我吩咐。”
王婆愣住了。
“鐘老爺,您這是——”
“我說安靜,門口等著。”鐘景的聲音依然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春草也去門口,在門口等著。冇有我的招呼,誰也不許靠近。”
王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鐘景那雙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那雙眼睛她見過無數次——溫和的時候像一潭靜水,可此刻,那潭水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深沉、滾燙、不可違抗。她哆嗦著站起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拽著縮在牆角的春草,踉踉蹌蹌地退到產房門口。
門簾落下來,擋住了她們的身影。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鐘景和蘇婉蓉。還有那個尚未出世、正被死亡一寸一寸吞噬的孩子。
鐘景走到洗臉架前,銅盆裡的水還是溫的。他把雙手浸進去,一塊胰子皂打了兩遍,每一根手指、每一個指甲縫都仔仔細細地搓過。水從指間流下去,帶走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留下了一雙乾燥、潔淨、微微發涼的手。
他擦乾手,走到床前,低頭看著蘇婉蓉。
鐘景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蘇婉蓉,聲音很低很穩:“婉蓉,我要在你身上行鍼。會很疼,比生孩子還疼。可你一定要忍住,不能動,把所有的力氣都留著。孩子能不能活,就看這一回了。”
蘇婉蓉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光。那光不是燭火映上去的,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亮起來的,像是枯井底部忽然湧出了一脈清泉。她看著鐘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可鐘景看見了。
鐘景深吸一口氣,他點燃了一盞酒精燈。這是鐘正純從天津帶回來的,原本是化學實驗用的器皿,被鐘景要了一盞放在藥房裡,用來燎烤金針。藍色的火苗躥起來,安靜而穩定,不像爐火那樣劈啪作響,也冇有煤煙味。
鐘景從錦盒裡取出第一枚金針,針尖朝下,在酒精燈的外焰上緩緩地來回移動。金針在火焰中變得更加光亮,像是一根被夕陽點燃的細絲。他數了三個數,把針移開,對著燭光看了看,針尖的銀芒依然冷冽,針身的金色依然溫潤。燎烤不是為了消毒——金針在錦盒裡存放了上百年,鐘家自有儲存之法,從不生鏽,從不沾染穢物。燎烤是為了給金針“醒神”,這是鐘家祖傳的規矩,每一枚金針在上身之前,都要過一遍火,讓金的溫潤和銀的冷冽在火中交融,喚醒沉眠在針中的“氣”。
他把燎過的第一枚金針插在錦盒邊緣的絨布上,又取出第二枚、第三枚……九枚金針依次燎過,一字排開,像是九位整裝待發的兵士。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老宅的屋簷下,那排冰淩在風中發出細微的脆響,像是誰在輕輕地敲著一排玉磬。
這一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