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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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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 楔子·老宅春秋------------------------------------------,梧桐巷的儘頭,有一座老宅。“宅”,其實已經有些勉強了。三進的院落,倒有兩進的屋頂長了草,青瓦層層疊疊地鋪著,像是給老宅戴了一頂舊氈帽。外牆的青磚被風雨啃噬得斑斑駁駁,有的地方甚至長出了厚厚的青苔,綠茸茸的,摸上去像是老宅生了鏽。門楣上方的磚雕倒是還在,刻的是“五福捧壽”的圖案,隻是福字的那一撇已經崩掉了,遠遠看去像個不完整的祈願。。那年,宮廷禦醫鐘樂民告老還鄉,康熙帝念他侍駕三十餘年,禦賜了三千兩銀子,準他在老家京城置地建宅。鐘樂民選了梧桐巷這塊地,請了當時最好的工匠,前前後後修了兩年多才落成。那時候的老宅可不是現在這副模樣——朱漆大門,青磚到頂,三進院落齊齊整整,後院還有一座小花園,種著從南方移來的草藥,一年四季都有藥香浮動。。朝代換了多少輪,連皇帝都冇了,可這座老宅還在。,駝著背,佝著腰,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風,卻死活不肯倒下。地基下沉了,正房的東牆裂了一道縫,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屋簷,像一條乾涸的河流。每到下雨天,雨水就順著那道縫往裡滲,滴答滴答地落在鐘家的藥房裡。可鐘家的人不在乎。他們在裂縫下麵放了一隻銅盆,聽著雨打銅盆的聲音,照常碾藥、熬膏、診脈、開方。。老宅漏著雨,藥香卻從未斷過。,已經是第八代了。經曆了小山村、小縣城近十年多的生活終於又返回了老宅。,中等身材,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倒是又亮又沉,像是老宅後院那口古井,幽深不見底。他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布帶,腳上蹬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這身打扮要是走在大街上,跟尋常的老百姓冇什麼兩樣。可你要是進了他的藥房,聞到他抓藥時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你就會覺得,這個人不簡單。。鐘家的醫道,從鐘樂民那一輩傳下來,代代相承,從未斷絕。鐘樂民是康熙朝的禦醫,專門負責給皇帝和嬪妃看病,醫術之高,自不必說。告老還鄉後,他把宮裡的方子和民間的驗方融會貫通,編了一部《鐘氏醫方集解》,收方三千餘首,每首方子都經過他親自驗證,療效確鑿。這部書被鐘家後人奉為至寶,代代口傳心授,從不示人。,這部書已經翻爛了。書頁發黃髮脆,邊角都捲了起來,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有的是祖父寫的,有的是父親寫的,到了他這裡,又在上麵添了許多新的心得。他幾乎能把整部書背下來,可每次翻開,還是能看到新的東西。這就是鐘家醫道的奧妙——方子是死的,可病是活的,人是活的。同一個方子,在不同的病人身上,在不同的時節,在不同的時辰,都有細微的差彆。這種差彆的把握,就是醫道的高低所在。,來得格外早,格外猛。,老天爺就翻了臉。先是颳了兩天兩夜的大北風,把老宅屋頂的瓦片掀掉了幾十塊,露出下麵黑漆漆的望板。鐘景爬上屋頂,哆哆嗦嗦地把新瓦蓋上,手凍得通紅,指節都腫了。他下來的時候,鄰居張大爺在巷口喊他:“小鐘大夫,你這麼大年紀了還上房?摔下來怎麼辦?”,冇說話。他能不上嗎?鐘家就他一個人了。兒子在天津工作,媳婦四十年前難產走了,留下一個女兒也一直寄養在天津的姐姐家。當年鐘景不肯續絃,也不肯搬到天津去,就一個人守著這座老宅,守著這座藥房。街坊鄰居都說他死心眼,老宅值幾個錢?賣了去天津享福不好嗎?鐘景聽了隻是笑笑,不解釋。,不用解釋。這座老宅看著鐘家八代人出生、長大、老去、入土。它知道鐘家所有的秘密,知道每一味藥的來曆,知道每一張方子的故事。鐘景要是走了,老宅就真的空了。空了的老宅,就不是老宅了,隻是一堆磚瓦木頭,用不了多久就會塌掉。即使離開這十年時間裡,也一直期盼著回到老宅,政治環境一有變化,鐘景便帶著孫子鐘小毅就返回了老宅。。他答應過父親。

刮過大風,接著就是大雪。臘月初七那天傍晚,雪片子開始往下落,起初稀稀拉拉的,像是篩子篩下來的細鹽,後來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漫天漫地地鋪下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到了夜裡,雪已經積了半尺多厚,把梧桐巷的坑坑窪窪都填平了,整條巷子像是一條白色的河流,安靜得不像話。

老宅的藥房裡,爐火燒得正旺。

那是一尊鑄鐵的藥爐,鐘景的太爺爺傳下來的,爐身上鑄著“鐘氏藥爐”四個字,字跡已經被煙火熏得看不太清了。爐膛裡填著上好的無煙煤,火苗躥起來,舔著上麵那隻紫銅藥鍋的鍋底。藥鍋裡煮著的是當歸、黃芪、黨蔘,還有幾味鐘景自己配的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整個藥房都瀰漫著濃鬱的藥香。

這種味道,鐘景聞了六十五年。他出生在這座老宅裡,第一口呼吸的空氣裡就摻著藥香。對他來說,藥香不是味道,是空氣本身。離開了這種味道,他覺得喘不上氣。

鐘景坐在藥爐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本草綱目》,看得入神。太師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鋥亮,包漿厚得像一層釉。那是他祖父坐過的,他父親也坐過,現在輪到他了。椅子有些歪,四條腿不一樣長,鐘景在最短的那條腿下麵墊了一塊瓦片,穩當得很。他將就慣了。

爐火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他的眉毛很濃,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做大夫的人,眉頭很少有完全舒展的時候。病人的脈象、方劑的配伍、藥材的成色,哪一樣不需要費心思?鐘家八代人的心思,大概都刻在這道豎紋裡了。

書翻到“人蔘”那一章,鐘景停了下來。人蔘,味甘微寒,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止驚悸,除邪氣,明目,開心益智。久服輕身延年。這幾句話他背了幾千遍了,可每次看到,還是會想:鐘家的醫道,說到底不就是這八個字嗎?安精神,定魂魄。病人生病了,精神不安,魂魄不定,大夫要做的,就是用針用藥,把病人的精神和魂魄安頓好,讓他們重新變成完完整整的人。

說著容易,做著難。太難了。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青磚地麵上,很快熄滅了。鐘景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那是他祖父從德國買回來的座鐘,紫檀木的殼子,黃銅的機芯,走了一百多年了,還在走。鐘擺左右搖晃,發出沉穩的滴答聲,像是老宅的心跳。

晚上十點多了。雪還在下。

鐘景放下書,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他走到藥爐前,用一根長柄的鐵勺攪了攪藥鍋裡的藥湯,湊近聞了聞,又用勺尖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嚐了嚐。味道對,火候也差不多了。他拿起一塊乾淨的紗布,把藥湯濾進一隻白瓷碗裡,藥渣倒進旁邊的瓦罐裡,留著明天再煎一次。

藥湯是深褐色的,在碗裡冒著熱氣,藥香濃得化不開。鐘景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喝一邊想著心事。這碗藥是他的養生方,每天早上和晚上各喝一碗,一年四季不斷。六十五年了,他喝過的藥湯大概能裝滿一座遊泳池。他的身體也確實好,六十五歲的人,麵色紅潤,精力充沛,給病人看一天的診也不覺得累。隻是頭髮白得早,兩鬢已經花白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一些。

他喝完藥,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冷風裹著雪花撲進來,撲了他一臉。他眯起眼睛往外看,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的雪,把青磚地麵完全蓋住了。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像是開了一樹的白花。屋簷下掛著一排冰淩,長短不齊,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雪夜的老宅,安靜得像一幅畫。

鐘景正要關窗,忽然聽見巷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雪夜裡的腳步聲,踩在厚雪上,發出沉悶的“撲撲”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不,三個人。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逃命。

鐘景皺了皺眉。梧桐巷是條死衚衕,巷子儘頭就是鐘家的老宅。這大半夜的,雪又下得這麼大,誰會來?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鐘景聽見有人拍門,拍得很急,不是用手掌拍的,是用拳頭砸的。砸了三四下,又停了,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又急又啞,像是哭了很久,嗓音都劈了:“鐘大夫!鐘大夫!救命!”

鐘景心頭一凜。

他快步穿過藥房,穿過正廳,走到大門口。門閂是鐵打的,凍得有些澀,他使勁拔了兩下才拔出來。拉開大門的瞬間,一股寒風裹著雪花撲麵而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等他看清門口的情形,整個人僵住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最前麵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二十出頭的模樣,穿著灰布棉襖,頭上裹著一條粗布圍巾,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雪水,凍得通紅。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用一件棉襖裹著,隻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女人的身後,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嘴唇凍得發紫,肩膀上和頭上落滿了雪。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焦急,有慌亂,還有一種鐘景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懇求。

中年男人的身後,還站著一個穿黑色棉大衣的男人,身材高大,麵容冷峻,左手提著一隻皮箱,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雪還在下,大片大片地落在四個人的肩上、頭上。

年輕的女人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更啞了:“鐘大夫,求您救救這個孩子!”

她懷裡的孩子突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那聲音細得像貓叫,卻像一根針一樣紮進鐘景的耳朵裡。他在藥房裡聞了六十多年的藥味,聽了六十五多年的呻吟,什麼樣的病人冇見過?可這一聲呻吟,讓他心頭猛地一縮。

他從女人的懷裡接過孩子,掀開裹著的棉襖看了一眼。

是個男孩,大概兩三歲的模樣,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孩子的呼吸又急又淺,胸腔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拉風箱。

鐘景把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孩子的脈象細數而無力,像是快要斷線的風箏,飄飄忽忽的,隨時都可能墜落。他把手貼到孩子的額頭上,燙得嚇人。又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微黃,白睛上佈滿了血絲。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聲音不大,卻很沉穩:“燒了幾天了?”

女人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了出來:“五……五天了,找了幾個大夫都不行,西洋的藥也吃了,不頂用。鐘大夫,求求您,聽說您能治這個病,我……我把家裡的錢都帶來了……”

她說著就要跪下。

鐘景一把扶住她,把孩子重新裹好,轉身就往裡走:“進來,快進來。”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年輕的女人跟在後麵,中年男人和那個穿黑色棉大衣的人也跟了上來。

雪越下越大了,老宅的青磚地麵上,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了。

爐火在藥房裡劈啪作響,紫銅藥鍋裡的藥渣還冒著熱氣。鐘景把孩子放在太師椅旁邊的軟榻上,那是他平時給病人診脈用的地方,鋪著一層厚厚的棉褥子。孩子躺在上麵,顯得更小了,像一隻蜷縮的小貓。

年輕的女人站在一旁,雙手攥著棉襖的下襬,指節發白。她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孩子的臉,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冇有進來。他的目光在藥房裡掃了一圈,掃過那些瓶瓶罐罐,掃過那尊鑄鐵藥爐,掃過牆上那幅“懸壺濟世”的匾額,最後落在鐘景身上,久久不動。

穿黑色棉大衣的人站在中年男人的身後,左手依然提著皮箱,右手依然插在口袋裡。

鐘景冇有理會他們。

他蹲在軟榻前,重新給孩子號了脈,看了舌苔,又問了女人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燒的?有冇有吐過?大便是什麼顏色?有冇有抽過筋?女人一一回答,聲音斷斷續續的,鐘景聽得卻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眉心那道豎紋越刻越深。

問完了,他站起身,走到藥櫃前。

那是一麵牆的藥櫃,紫檀木的框架,一百多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蠅頭小楷寫著藥名:人蔘、黃芪、當歸、熟地、白朮、茯苓、甘草、陳皮、柴胡、升麻……字跡有的新有的舊,最舊的那些是他的曾祖父寫的,紙已經發黃髮脆,可字跡依然清晰,一筆一劃都透著嚴謹。

鐘景拉開一個抽屜,抓了一把黃芪放在戥子上稱了稱,又拉開另一個抽屜,抓了一把當歸。他的手很快,很穩,抓藥的量幾乎不需要調整,一抓一個準。這是六十五年練出來的功夫。

他抓了十幾味藥,用草紙包好,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走到藥爐前,把藥鍋裡的藥渣倒掉,用清水涮了涮,把新抓的藥倒進去,加上適量的水,蓋上鍋蓋,往爐膛裡添了幾塊煤,把火調大了一些。

藍色的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

年輕的女人忍不住問了一句:“鐘大夫,他……他能好嗎?”

鐘景冇有直接回答。他看著爐火,沉默了片刻,才說了一句:“先喝三劑看看。”

三劑。在鐘景的行醫生涯中,“三劑”是最常說的話。輕病一劑,重病三劑,沉屙五劑。三劑不見效,說明他看錯了方向,要重新診脈開方。這是鐘樂民定下的規矩,三百年來從未改變。

女人聽了這句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連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中年男人始終站在門口,一言不發。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他的眼神。可鐘景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

鐘景重新走到軟榻前,看了看孩子的情況。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還是很急,嘴唇的顏色發紫,這是缺氧的表現。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依然滾燙。

他想了想,轉身又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層的那個抽屜。那個抽屜的標簽上寫著三個字:安宮散。

這是鐘家的秘方,從鐘樂民那一輩傳下來的,專門治療高熱不退、神昏譫語的重症。方子裡有牛黃、麝香、珍珠、硃砂等貴重藥材,配伍極其講究,炮製工藝更是複雜。這一抽屜安宮散,是他去年秋天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親手炮製的,一共才得了不到二兩。

他舀了一小勺,大約兩克的樣子,放在一隻白瓷小碟裡,用溫開水調成糊狀,端到軟榻前。

“把孩子扶起來。”他對女人說。

女人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來,讓他的頭靠在自己懷裡。孩子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

鐘景用小木勺舀了半勺藥糊,一點一點地喂進孩子的嘴裡。孩子的吞嚥反射還在,藥糊順著喉嚨滑了下去。餵了四五勺,孩子忽然咳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孩子掉下去。鐘景按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冇事,慢一點。”

他又餵了幾勺,藥糊喂完了。他把孩子放平,重新蓋好棉襖,站起身來。

爐火映著整個藥房,暖融融的。藥鍋裡的新藥開始翻滾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當歸和黃芪的氣味混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個味道,鐘景太熟悉了。這是生的味道,是活的希望。

穿黑色棉大衣的人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鐘大夫,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鐘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屋外的雪。可冷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刀鋒上的寒光,又像是困獸的警覺。

鐘景冇有說話。

中年男人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點沙啞,像是用多了嗓子:“鐘大夫,打擾了。我們也是冇辦法,聽人說您的醫術高明,專治疑難雜症,才冒雪趕來。這個孩子……對我們很重要。”

很重要。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可鐘景聽出了千鈞的重量。

鐘景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個字:“好。”

窗外,雪還在下。老宅的屋頂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青瓦完全看不見了。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墜落,撲簌一聲,落在地上。

牆上的德國座鐘敲了十一下。鐘擺依然左右搖晃,滴答滴答,不急不慢。

這座老宅見過太多的風雪,太多的生死。三百年來,有多少人在它的屋簷下出生,又有多少人在它的藥香中離去?鐘景不知道。那些名字冇有記在任何地方,它們隻刻在老宅的青磚上,刻在瓦縫裡的青苔中,刻在梧桐巷的風聲裡。

可今晚的這個孩子,鐘景知道,他會記住。

因為這個孩子來的這個雪夜,這座老宅,將迎來它三百年來最大的風浪。

爐火漸漸暗了下去,藥鍋裡的湯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鐘景拉了把椅子,在軟榻旁邊坐了下來,拿起那本《本草綱目》,翻到“人蔘”那一章。

這一次,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孩子的臉上。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色也不那麼紅了。安宮散起效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年輕的女人蹲在軟榻的另一邊,雙手握著孩子的小手,把那隻小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眼淚無聲地流著。

中年男人終於從門口走了進來,在太師椅上坐下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然後他看著鐘景,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穿黑色棉大衣的人冇有進來。他站在門口的陰影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皮箱放在腳邊,右手依然插在口袋裡。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灑在雪地上,把整條梧桐巷照得如同白晝。老宅的青磚黛瓦上覆著白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銀光,像是披了一層薄紗。

老宅還是那座老宅,青磚青瓦,木窗木門,地基下沉,瓦縫長草。

十八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可那夜過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藥鍋裡的湯藥還在翻滾,咕嘟咕嘟,像是老宅在低聲說著什麼。冇有人聽得懂,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聲音,穿過三百年光陰,從康熙五十九年的那個秋天,一直響到十八年前的1959年的也是這樣的一個雪夜。

它還會繼續響下去。

座鐘又敲了一下,已經是午夜了。1959年12月8日,這個日子,鐘景後來記了一輩子。

可此刻的他冇有細想這些。他隻知道,藥不能停,火不能熄。

這就是鐘家的規矩。三百年來,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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