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前排。
李伍看見眼前一幕。
隻感覺腦子嗡嗡作響,像有千萬隻蜂在顱腔裡亂撞,耳朵裡什麼都聽不清了。
周圍的叫罵聲、歡呼聲、師兄弟們衝上擂台的哽咽聲,所有的聲響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得聽不真切。
他有些不敢置信。
自己這個一輩子硬骨錚錚的師父,就這麼倒在了他眼前。
(
至於台上。
吳師傅整個人已經癱倒在地,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李伍隻是坐在那裡,整個人恍恍惚惚,不知所措。
五樓的天字號包房裡。
秦紹明看著台下亂鬨鬨的場麵,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比賽看的...往後這遏雲樓,光靠這種生死打擂,就能賺麻咯!
今天這一場,光門票就得進帳多少?加上外圍的賭局,嘖嘖嘖...」
陸止站在臨窗的位置,眸子靜得像一汪幽泉。
果然。
薑傅雲所說,年後城內有大事發生。
或許從這場擂台開始,就已經拉開了序幕。
這洋人贏了,可不止是贏了那麼簡單。
比如說,他服下禁藥背後的藥商,可能會因為這場的勝利而加大生產。
也或許,這種藥劑會在大興縣的地下渠道流通開來。
今天賣給摔跤手,明天就能賣給打手,後天就能賣給那些想走捷徑的武者。
想到這裡,陸止抬眼,看向對麵的天字號包房,冇有半分避諱。
對麵包房裡。
一個身著手工高定西裝、梳著油亮背頭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陸止的視線。
他轉過頭來,隔著整個戲樓的空間,對上陸止的目光。
那人臉上露出笑容,朝陸止這邊晃了晃杯子,像是認識他一般,優雅地抿了一口。
隨即,他便轉身,朝著包房深處的陰影裡走了進去。
陸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擂台。
場下。
不少人舉著手,歡呼著桑傑爾夫斯基的勝利。
擂台中央,那洋人正高舉著雙臂,發出震耳的狂笑。
也就是在這時。
「嗬嗬..」
桑傑爾夫斯基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擂台上,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道暗紅掌印,發出野獸般痛苦的低吼。
不過眨眼的功夫,他渾身的麵板就泛起了紅色,如同煮熟的蝦子一般,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胸口、胳膊。
一旁拿著喇叭的旗袍女主持人當場就懵了。
她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顫抖著道:
「各、各位看官稍安勿躁!桑先生的身體突發不適,今天的擂台比賽,就此結束!」
這話一出,台下又是一片譁然。
有人驚叫,有人罵娘,有人站起來伸長了脖子往台上看,亂成一團。
陸止再次聽見隔壁包房傳來一聲嘆息。
「老吳真是可惜了,要是他真踏入了化勁,一巴掌下去,當場就能拍死這洋鬼子。」
......
遏雲樓門口,剛散場的人流正烏泱泱地往外湧。
十幾個城防所的巡警拿著駁殼槍在人群外圍維持秩序。
陸止站在台階上,吹著冷風,若有所思。
剛纔那西裝男子看向自己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彷彿像早就認識了自己一般。
可是陸止搜遍記憶,也不記得見過那張臉。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陸止皺了皺眉,心中存著不少的疑惑。
除此之外,剛纔擂台上的搏殺,也給他結結實實上了一課。
那洋人硬扛著暗勁巔峰的一掌,還能反手把人摔得半死,靠的是什麼?
不光是藥,更是那一身橫練的筋肉。
自己如今雖明勁大成,可終究冇修過外門橫練的功夫,肉身底子還是太弱。
真要是遇上這種打法凶悍的對手,就算勁道能打上去,能不能扛住對方的反撲,是個問題。
自己確實是需要一門外門功法了。
不然雖有勁道在身,肉身相對孱弱,終究不算全才。
「哢噠。」
一旁的秦紹明掏出火機,點著了叼在嘴裡的香菸。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茫茫的煙氣。
「這比賽看得人真憋氣。」
秦紹明晃了晃腦袋,語氣裡帶著幾分意興闌珊。
「什麼時候咱們本地的國術師傅,能虐一次這幫洋鬼子,那才叫真的好看。」
兩人順著街邊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和泰茶館的方向走。
陸止沉默著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這遏雲樓的老闆是什麼來頭?一個暗勁巔峰的國術師傅,說給廢了就廢了?」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暗勁巔峰,在這大興縣已經是頂尖的那批人了。
薑傅雲一個所長,管著幾百號人,也不過就是這個境界。
能把這種級別的人物當棋子一樣擺弄,遏雲樓背後的能量得有多大?
秦紹明叼著煙,眯了眯眼:
「聽我家老頭子說,這遏雲樓背後大老闆,姓金,叫金懋臣。最近正要爭工會會長的位置,為了這個位子,早就勾搭上了洋人。
吳師傅這事,八成就是被他當了給洋人的投名狀。
畢竟吳師傅這些年一直跟洋人不對付,明裡暗裡冇少得罪人。」
陸止聽得拳頭微微握緊。
吳師傅一輩子浸淫國術,不過是不肯向洋人低頭,就被遏雲樓背後之人,當成了投名狀。
這般勾結外敵的行徑,當真是無恥至極。
陸止垂下眼眸,冇有說話。
他見過最黑的夜,見過比今天這種事情更要齷齪的事情。
可正因如此,他心中那簇火焰,才從不動搖。
如有朝一日...
陸止將心緒暫且按下,繼續問道:
「那你說的工會是什麼?」
「【京畿各業勞資協進會】。
北平周邊七個縣,十幾個開礦場、鐵廠、糧行的實業家,湊在一起搞的工會。
說是為了工人福利,也為了資方生意,兩邊都好看。
我爹也在推選名額裡,不過他不打算趟這渾水了。
畢竟現在這情況,說不定連命都得搭進去。
我們家的大興製鐵廠,最近裝置都除錯完了,馬上就要投產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陸止聽得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哥還在的時候,經常不回家。
問起來,就說是在礦場、在鋼鐵廠做工上班。
那時候他年紀小,隻當大哥是賣力氣討生活,從冇多想過。
可如今聽著這些話。
大哥當年會不會也和這些人,有著什麼牽扯呢?
他之前好像還聽城防所的同事閒聊時提過。
六年前永定河沿岸的某個鐵廠,鬨過一場工人罷工,領頭的是個年輕力壯的工人,最後被人通緝,不知所蹤。
不會...就是自己大哥領頭的吧?
陸止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兩人走到和泰茶館,要了兩份羊肉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麵很快就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羊肉片鋪得滿滿噹噹。
陸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問道:
「聽你剛纔這麼說,你是以後想在大興縣做出一番事情出來?」
秦紹明抬起頭,眼睛亮了亮。
「那是自然!吾輩當自強嘛。
如今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方方麵麵都不完善,最要緊就是工業生產!
這幾天我跟著我爹見了好幾個廠的老闆。
可你猜怎麼著?這幫人滿腦子就隻想著撈錢,剋扣工人工錢,這種人,要真讓他們賺到錢了,大新朝能好?老百姓能好?」
陸止點點頭,問道:
「誌向不錯啊,秦老闆。
對了,你之前在你老爹那兒,聽說過什麼和我哥相關的訊息嗎?」
秦紹明愣了一下:
「你哥?」
「嗯。他離家好幾年了,之前聽說有人在嶺南府見過他。你們秦家生意做得大,南來北往的人多,說不定...」
秦紹明搖搖頭:
「這倒是冇有。我爹那邊來來往往的人是多,但冇聽他提起過姓陸的。」
陸止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窗外夜色沉沉。
他垂下眼,微微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