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夜。
去爹孃那裡上了墳,供完了祖宗,陸止踏著殘雪回到家中。
他在門口貼好春聯,又挨個屋子貼上福字。
忙完這些,陸止鑽進廚房,生火做飯。
不多時便做出一桌菜,四菜一湯,比平日豐盛得多。
紅燒肉油汪汪的,燉雞冒著熱氣,還有一盤餃子,白白胖胖擠在盤子裡。
桌上擺了四副碗筷,四張碗。
望著那三副空碗筷,陸止沉默片刻,然後舉起筷子,一個人默默吃起來。
就像所有的家裡人,都還在那裡一般。
吃完了年夜飯。
陸止收拾好碗筷,推開房門,回到小院的台階上坐下。
他抬眼望向夜空。
整座大興縣城正浸在年節的熱鬨裡。
鞭炮聲震天響,漫天煙花奼紫嫣紅,在墨色天幕上炸開一片又一片流光。
一彎新月靜靜懸在天際,清輝灑落。
牆外越發熱鬨,牆內的小院便越顯冷清。
陸止手裡拎著一壺蓮花白酒,就著月光慢慢飲著。
他要守夜。
年復一年,皆是如此。
小時候爹還在,娘還在,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他熬不住,早早睡過去。
後來爹冇了,娘也冇了,他和大哥兩個人守,大哥話多,嫌他悶,卻也陪著他坐一整夜。
再後來大哥也走了,就剩他一個人。
陸止望著天邊的月亮,心中忽然想到。
不知道大哥在外麵做什麼呢?
喝完酒,陸止把空壺擱在台階上,站起身來。
月光下。
他脫了外袍,隻穿一件單衣,擺開架勢,打起八極拳。
陸止打得很慢,就那樣一遍一遍地打著。
累了就停下來歇會兒,然後繼續打。
而過了子時,就是新的一年了。
遠處的鞭炮聲漸漸稀疏,煙花也少了。
當天地間出現第一縷朝霞曙光時。
陸止正打完最後一拳,收勢站定。
光芒從東邊的天際破開黑暗,先是淺淺的一線,隨即越來越亮,染紅了半邊天。
陽光穿透晨霧,越過院牆,照在他身上。
陸止整個人籠罩在金色的光芒裡,被那光芒映得燁然生輝。
如同神人。
......
大年初一,下午。
和泰茶館內。
熱氣騰騰,人聲嘈雜。
幾乎每張桌子都坐滿了,長條凳上擠著三三兩兩的茶客。
小二端著茶壺在人群中靈活穿梭,嘴裡喊著「借過借過」,腳下一刻不停。
臨窗邊角的位置裡。
陸止悠悠飲茶,忽然便聽到有人揚聲招呼:
「喲,陸巡長,新年好啊!」
陸止偏頭一看,茶館少東家秦紹明正從不遠處走來,衝他揚了揚手。
陸止揮揮手:
「秦老闆,新年好!」
秦紹明幾步走過來,在陸止對麵坐下。
很快有小二過來新添了茶水和點心。
陸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著打趣:
「秦老闆倒是訊息靈通,我這剛升了巡長才一天,你就知道了?」
秦紹明身子往前湊了湊,像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陸止一圈,嘴裡嘖嘖稱奇。
片刻後,他這纔開口:
「我說老陸,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今天早上剛出的《大興日報》,頭版頭條寫的就是你!
說你帶隊端了狗頭幫,破了大案。
現在不止咱們大興縣,怕是周邊幾個縣看過報紙的,都知道你陸巡長的大名了!」
陸止揉了下太陽穴,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從來就不是喜歡張揚的性子,也冇想過要出什麼風頭。
陸止吐槽道:
「這幫搞新聞的,真是事多。屁大點的事,也要寫一整版登在報紙上,哎。」
秦紹明咂了咂嘴:
「上次我問你是什麼境界,你說你剛入門。你的意思是,你這個踏入明勁的叫剛入門?老陸,你小子不老實啊!」
陸止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碗,神色淡淡:
「在那些大佬麵前,明勁就是剛入門。有什麼問題嗎?」
秦紹明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
「得,我是說不過你。」
他往後一靠,心裡卻忍不住翻騰起來。
他家在大興縣經營著茶館、糧鋪、廠房數門生意,自己雇來保鏢裡,也就兩位是明勁修為,一位是暗勁修為,還都是四五十歲的老頭子。
眼前這位,十九歲就踏進了明勁,還親手拿下了明勁大成的武者。
這他孃的,相當有前途啊!
而陸止則不太在乎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他捏起碟子裡一塊桂花糕,慢悠悠送進嘴裡,細細咀嚼起來。
軟糯的糕體在舌尖化開,甜而不齁,清潤適口。
陸止心裡暗讚。
這糕味道是真不錯。
秦紹明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
「對了,後天初三晚上,遏雲戲樓有打擂。
鐵掌吳,暗勁巔峰,要對戰露西亞國來的那個大力士,叫什麼桑傑爾夫斯基的。我弄了兩張天字號包房的票,一起去看啊!」
「好啊!」
陸止倒是恭敬不如從命,直接應了下來。
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
對於這種武道高手對決,他本身就很感興趣。
更何況是本國武者對陣異國來的大力士。
這暗勁巔峰的武道高手,修的是內家勁力,而西洋大力士靠的是天生蠻力。
這兩種路數對上,到底孰強孰弱?
鐵掌吳的掌法他聽說過,專練鐵砂掌,一雙肉掌開碑裂石。
那露西亞國的大力士據說身如鐵塔,力能扛鼎。
這兩人碰上,場麵一定精彩。
陸止端起茶碗,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思緒飄得有些遠。
若是自己老哥在這裡。
就好了。
……
與此同時。
萬裡之外。
花旗國,舊金山,唐人街。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長街儘頭,遙遙踏來兩道身影。
二人皆身形高大,著一式青色錦緞補袍,腰繫銀質鏤花帶銙,胸前繡著犀牛紋飾。
左邊那人咳嗽了兩聲,嗬出一口白氣。
他抬起眼,望著街巷深處,聲音沙啞:
「佛爺要找的那個陸行,就在這唐人街裡了吧?」
旁邊那人聞言,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何止是我們要找他。聽說這陸行,南北兩邊都搶著要人,就連那偽朝的人,也滿世界地追他的蹤跡。這人,當真是好大的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