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閘北。
夜色如墨潑灑整個棚戶區,寒風卷著殘葉掠過空無一人的巷弄,唯有零星幾處弄堂口,昏黃的火光,在沉沉黑暗中微弱地亮著。
「篤篤篤——」
嚴鐵橋拄著柺杖,親自送陳鋒歸家,清冷的月光鋪灑在爛泥路上,將兩人身影拉得忽短忽長。
不多時。
兩人便行至燕子窠的弄堂口,此地又名「龍鬚崗哨」,是洪門盤踞之地。
靠牆角處燃著一堆劈啪作響的篝火,七八名身形精悍、腰挎短刀的漢子圍蹲在四周,一看便是混跡江湖的幫眾。
他們原本散漫地抽著煙,低聲交頭接耳,可在瞥見嚴鐵橋身影的剎那,竟像是被針尖紮了屁股,齊刷刷猛地站起身,動作整齊劃一,氣勢瞬間肅然。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為首的光頭壯漢更是快步上前半步,右手握拳、左手托肘,對著嚴鐵橋深深一抱拳,語氣恭敬無比:「小爺叔!深夜安行!」
他身後幫眾齊齊垂首,無人敢有半分輕慢,整條弄堂口鴉雀無聲,盡顯敬畏。
「厲害——!」
陳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暗暗震驚,他雖知道師父嚴鐵橋絕非表麵那般簡單,卻萬萬沒料到,就連橫行一方的洪門中人,都對師父如此畢恭畢敬,且「小爺叔」這稱呼也聽著耳熟。
「嗯!」
嚴鐵橋卻隻是隨意抬了抬手,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彷彿這等場麵早已司空見慣,語氣平淡:「守著吧,夜深了,安分點!」
「是!恭送小爺叔!」
光頭大漢應聲恭敬,一群幫眾依舊垂首佇立,直到嚴鐵橋和陳鋒的身影徹底走遠,纔敢重新蹲回篝火旁。
陳鋒壓下心中訝異,一邊往前走,一邊將今晚在「獸籠」血戰的遭遇、歸途遭錢虎半路截殺、險些命喪巷口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師父聽。
說到最後。
他眉頭微蹙,滿心不解地開口:「師父,錢虎心性歹毒,暗藏禍心,整個心思都是害人奪利,留這樣的人在身邊,豈不是養虎為患,處處兇險?」
嚴鐵橋聞言,蒼老的臉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藏著閱盡江湖風雨的通透與淡然。
「人有五指,長短不一,各有各的妙處!」
「有些紮手的刺頭,反倒比平庸之輩更有價值!」
「那錢虎,我本是特意留著,給趙山河做磨刀石的,想磨一磨他的心性,逼他更進一步!」
「不曾想,錢虎進步太快,反倒後來居上,把他給超了過去!」
陳鋒聽得心頭一震,越發好奇,連忙追問道:「既然如此,那今晚大師兄出手時,錢虎為何連一招都接不住?」
嚴鐵橋嘿嘿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戲謔:「錢虎那一招的破綻,是我指點趙山河的!」
話鋒一轉。
他又大有深意地凝視著陳鋒,強調道:「趙山河都三十歲的人了,一心練武不近女色,根基紮實得很!可錢虎呢?整日在外幫人看場子,花天酒地,身子早就被掏空了......真要是拚死相搏,兩人頂多五五開罷了!」
說罷。
嚴鐵橋又輕搖了搖頭,語氣添了幾分無奈:「我後來又想著,把錢虎留給小妹做磨刀石,也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可這丫頭,看著手腳勤快,一到練武就偷懶,性子又太軟太溫柔,除非把她逼到絕境,否則,半點兒主動攻擊人的意識都沒有!」
說到此處。
嚴鐵橋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鋒,渾濁的眼眸全是掩飾不住的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說道:「兜兜轉轉,這塊磨刀石,最終還是便宜了你小子!」
陳鋒聽罷,不由得啞然失笑,沒接話......
可下一秒。
誰知嚴鐵橋立刻攤開手掌,一臉理直氣壯,半點不繞彎子:「既然撿了這麼好的一塊磨刀石,得加錢!」
陳鋒眼珠一轉,瞬間看破了師父的小心思,當即壞笑著開口揭穿:「師父,別裝了!今晚救下大師兄趙山河的人,根本不是什麼黑袍老者,就是您吧?今晚那場拳賽,您肯定也跟著撈了不少好處!」
被一語道破。
嚴鐵橋也不尷尬,隻是摸著鬍鬚打了幾句哈哈,顧左右而言他。
片刻後。
他緩緩收斂笑意,神色一正,沉聲問道:「那地下拳場的老闆,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從不會白白栽了跟頭!說吧,下一場,他們是怎麼約你的?」
陳鋒不敢隱瞞,將地下拳場約他一打五、對戰明勁以下拳手的生死局,如實告知了師父。
嚴鐵橋聞言,臉色微凝,一字一句鄭重提醒。
「你切記,明勁以下,實力也分三六九等!」
「那些叩關失敗的,遠比未曾叩關的拳手強上不少;而叩關多次的老江湖,更是經驗老到、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縱然你硬氣功已達明勁修為,可再好的盾也耐不住銀樣鑞槍頭一直捅,好徒兒,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話音剛落。
兩人已然走到了陳鋒家門口。
嚴鐵橋又反覆叮囑他平日裡務必小心謹慎,這才拄著柺杖,伴著「篤篤」的聲響,漸漸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陳鋒站在門前,正要抬手推門,屋內忽然傳來兩道熟悉的說話聲,讓他動作一頓。
是林嫂和小阿俏。
「好!真好!」
隻聽林嫂的聲音帶著欣慰與感慨:「我老了,不中用了,咱們家現在有你當家,樣樣都做得好,事事都打理得妥妥噹噹!」
她又拉著小阿俏的手,語氣肯定:「男人在外打拚啊,你不顧一切支援他,這是對的!錢沒了還可以再掙,人對了,可比什麼都強!」
「嗯!」小阿俏輕輕應了一聲,柔柔軟軟的嗓音裡,裹著化不開的牽掛,一字一句都暖進了陳鋒的心底。
「無論鋒哥做什麼,我都相信他!」
「而且賺不賺大錢不重要,隻要他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多了幾分輕顫的慌。
「可鋒哥怎麼還不回來……這麼晚了,外頭那麼亂,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她攥著衣角,眼巴巴望著窗外那片漆黑,一顆心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吱呀」一聲,陳鋒輕輕推開了房門。
「媽!阿俏!」
小阿俏抬頭看見熟悉的身影,瞬間僵在原地,隨即眼眶一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她二話不說,徑直撲進陳鋒的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積攢了一整晚的恐懼、擔心與思念,在此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打濕了兩人的衣襟。
「好了!沒事了!」
陳鋒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細語地安撫著,才讓懷中顫抖的人兒漸漸平靜下來。
隨即。
他將身上所有的銅板,以及五封用紅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銀元盡數拿出,輕輕放在桌上。
銀錢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沉甸甸的,滿是踏實的分量。
「這些錢,留給家裡日常開銷,快過年了,你跟母親都置辦些新衣服、新被褥,分批次買,不打眼就好!」
「剩下的,平日裡一定藏好,千萬不可外露,以免招來禍端!」
林嫂和小阿俏看著桌上堆起的錢財,激動得手足無措,眼眶都紅了。
林嫂緊緊拉著陳鋒的手,壓低聲音,一個勁地誇讚:「還是我家阿鋒有出息!阿俏跟著你,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說罷,林嫂回屋躺下就睡熟了。
小阿俏燒了一大桶熱水,隻是燕子窠的屋子本就狹小,偌大的洗澡木桶,隻能擺放在她的臥房裡。
陳鋒褪去滿是塵土與血漬的衣衫,緩緩坐進溫熱的水中,暖意瞬間包裹全身,一路奔波打鬥的疲憊、筋骨的痠痛,在此刻盡數消散,渾身說不出的舒暢。
他下意識抬手,輕輕按在胸口位置——那裡正是此前被錢虎兇狠拍擊兩掌的重創之處,當時骨裂刺痛、內腑翻湧,險些讓他栽在對方手中。
可此刻指尖按去,肌膚平整緊實,痛感蕩然無存,連一絲暗傷都未曾留下。
陳鋒心中微動,暗自感慨。
這傷勢痊癒得如此之快,全賴他硬氣功小成的肉身底子,再加上嚴小妹贈予的那枚特效丹藥,兩者相輔相成,竟將致命傷徹底撫平。
他親身試過藥效,自然清楚那丹藥的不凡,關鍵時刻,足以救命翻盤!
「嗯!」
陳鋒閉目靠在桶邊,心中暗自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他心裡清楚,一週後的一打五生死局,拳場管事既然敢應允,派來的狠角色肯定叩過關,絕不好對付。
躲在暗處的水耗子,一旦恢復,定會找上門。
最危險的!
卻是糟老頭子給他身邊埋的地雷——錢虎對他恨之入骨,實力也在不斷上漲,想要徹底抹殺這個隱患,自己必須以更快的速度提升修為。
隻有境界突破到明勁,再加上硬氣功小成,方能一戰。
而武道精進,除了日夜勤奮苦練,還需要大量的資源輔助,二者缺一不可。
隻要氣血散到位,他有把握在一週時間突破明勁。
加之此次親身體驗了特效丹藥的救命奇效,陳鋒更是打定主意,此番前往胡慶餘堂,除了購置滋補氣血的藥材,還必須備上一批這般特效的療傷丹藥,以備生死搏殺之需。
心念落定,眸中寒光微閃。
天一亮,就去胡慶餘堂。
可是。
手中滿打滿算也就七塊袁大頭鷹洋,一瓶氣血散便要五塊鷹洋,瞬間讓他頭疼不已。
更棘手的是,胡慶餘堂向來童叟無欺、貨不二價。
且不說他用鬼頭洋去買,會不會遭遇王小二刁難。
上次胡桃小姐已經救過他一命,欠下了天大的人情,他絕不想再因為購買氣血散和特效丹藥,又欠對方一份人情。
加之年關將近。
家裡需要置辦肉食,可這等稀罕物,別說鬼大洋,就是袁大頭鷹洋都不好使,唯獨墨西哥鷹洋才能輕易買到。
思來想去。
陳鋒當即決定,明天一早先去新閘橋,拿兩百鬼大洋兌換成墨西哥鷹洋再說。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古怪又真切的念頭——我那個時代裡,人人趨之若鶩的網紅打卡點,在百年前,究竟是一副什麼模樣?是車水馬龍,還是暗流洶湧?是十裡洋場的繁華,還是藏在街角的餓殍與刀光?
百聞不如一見!
就在他凝神思索、心神微微飄遠之際。
忽然。
一雙溫軟、細膩、帶著幾分羞澀的小手,輕輕伸進了熱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