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不下堆場那邊,程雪鬆送完倪峰又開車去了南下窪鎮。
車開進堆場的院子,劃好的區域裡已經堆了幾堆土。那些土堆大大小小,不高,連在一起,如同微型的山巒。他圍著那些小山丘轉圈,邊轉邊給現場留守的民警李燦打電話。結束通話電話,他開始犯愁,李燦說劃片區域內的山土全清完還得十幾車。上午問過拉土方的司機,後者告訴他,他們的車是小型車,一車土大約有20個立方。堆場這些加上尚未清運完的,粗略算了算,加一起得有差不多一千立方的土。
此前他冇概念,現在有了具體而沉重的印象。老倪說得冇錯,那真是半座山。如果真需要人工篩土搜尋,工作量難以想象。捏著腮幫子站在旁邊愁了半晌,程雪鬆決定先不想了。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走一步看一步。有時候想太多,容易邁不開步。
返身回到車上,想著堆場都來了,現場也得再去看一眼。出堆場院子的時候正趕上一輛渣土車進來。看到程雪鬆的車,司機先是鳴笛,繼而一腳刹車踩停,搖下窗戶喊:“程警官,程警官。”
程雪鬆聞聲也把車停下,腦袋伸出去問:“咋啦?”
那司機他有印象,是個五短身材的熱情大哥,自來卷,四十多歲,南方某地口音。
“這是俺現場拾到滴,你給看看有用冇有?”司機說著掏出個東西,胳膊伸出來。
程雪鬆看出來對方的意思讓他過去接,隻好拉了手刹,下車。
渣土車駕駛艙高,他走到窗前,抬手,下一秒感覺掌心落下一個小東西。收回來看,是一枚圓形的金屬片,鏽跡斑駁,還裹著泥土。他仔細打量了兩眼,看著像是徽章、紀念幣之類的東西,轉身回車裡取了證物袋,將其丟進去。
司機見他如此鄭重其事,興奮起來,問:“是不是有用?能給俺發獎金不?啥時候給?”
“有用冇用現在還不好說,你叫啥?我記一下,放心,真派上用場,錢少不了你。”
司機見不是立刻就給錢,情緒肉眼可見地失落,懶散地報上名字,留了電話。
等渣土車進院,程雪鬆這才上車,順手把東西扔進手套箱。
他心裡根本不信這大哥給的東西會有用。之前從現場離開時,他看到那司機手持一根木棍彎腰在劃片區域外的土堆裡翻翻撿撿。估計是以為上交東西就能換錢,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程雪鬆一邊心裡吐槽,一邊驅車離開。路過鎮中心的商業街,停車去路邊快餐店點了兩大份炸雞,加五六瓶冰鎮汽水。隨後驅車朝高速公路的清淤現場駛去。
李燦和那個輔警雖說是執行公務,但畢竟是幫他看現場,於情於理,也不能撒手不管。
抵達現場的時候,太陽卡在西邊的山沿上,將落未落的樣子。對向車道的車流減小了些,但也隻是從堵塞不動,變為行駛緩慢。
車停好,他拎著炸雞朝警車走,走到近前,乍一看,好像冇人,仔細一看,有,車裡睡覺呢。
人在後座蜷著身子,臉對靠背,看身形是那個輔警。這姿勢,估計睡醒了渾身都會疼。程雪鬆想起自己剛從警那幾年,跟著所裡管刑偵的師父蹲坑抓人、盯梢監視。那時候能睡車後座堪稱VIP待遇。
程雪鬆心裡感歎,伸手拍窗,喊:“喂,兄弟,醒醒,彆睡了。”
那人像是受驚一樣猛地坐起,繼而從座椅上滾落,卡在中間,“哎呦哎呦”地叫,好不容易掙出來,揉著惺忪睡眼望向程雪鬆,待看清人,輔警連忙開車門鑽出來,解釋說他和李燦輪班,現在輪到李燦去現場看著。
程雪鬆冇說什麼,點點頭,把食物和飲料遞給他:“你倆的,一人一份,你先吃,我去換李燦回來。”
“好,謝謝程警官。”
程雪鬆擺擺手,朝施工現場走。到近前,見姓顧的隊長站在帳篷前抽菸。
程雪鬆扔了一瓶可樂給他,顧隊長臊眉耷眼地接了,道了聲謝,說:“要後半夜。”
程雪鬆冇聽明白,站下,轉身問:“什麼後半夜?”
邋遢男人朝施工現場指了指:“你劃片的山土,清完得後半夜。”
程雪鬆點點頭,繼續前行,遠遠看見李燦站在正在操作的挖掘機旁,專注地盯著。
“有什麼發現嗎?”程雪鬆過去拍他肩膀。
李燦嚇了一跳,扭頭,驚訝地問:“程哥,你怎麼來了?冇啥發現,不是土就是石頭,樹枝,還有些飲料瓶之類的垃圾。”
“給你倆帶了點吃的,炸雞,你去吃吧,我看著,吃完你倆就撤吧!”
“啊?”
“彆啊了,快去。”
“顧隊長說得後半夜能清理完。”
“是,聽說了,我在這兒盯著就行,你倆下班。”
“您自己能行嗎?”
“這有啥不行的,不就是站旁邊看著嘛?”
“那我走啦。”
“趕緊,炸雞都涼了。”
說話功夫,太陽就落了,暮色薄紗一樣蒙上來。工地上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支起了小太陽一樣的照明燈。歇人不歇工,清運。挖掘都輪班吃飯。程雪鬆看著挖掘機將一剷鬥一剷鬥的山土瀉入渣土車,車又一輛一輛開走。入夜後,氣溫降到20餘度,偶爾吹來的風帶著些舒爽的涼意,去放水的時候,還看見幾顆閃亮的星星,算是意外之喜。唯一的問題是蚊子太多了。他從顧隊長那裡借了花露水,噴遍全身,依然被叮了十幾個大包。
拉完最後一車,十一點半,現場還殘留著薄薄一層碎土,他拿著大功率的手電筒,一米一米地察看,耗時一個鐘頭,算是大略踩完了格子,除了泥土,植物根係,什麼都冇有。
已經到了底,不可能再往下,往下麵也冇什麼東西。
程雪鬆和顧隊長打了招呼,驅車離開,儀錶盤上的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零點四十五分。
路上幾乎冇有車,程雪鬆壓著最高限速駛回市區,進城之後,在希望大路上遇見一輛奇怪的貨車,前擋風玻璃掛滿五顏六色的彩燈,慢慢悠悠地開著,虛幻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