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咱們一起叫破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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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園區,梨梨就像是被打了兩斤雞血。
她那隻平時還有點抖的左手,這會兒緊緊拽著林陌的袖子,力氣大得能勒死一頭牛。那一雙異色的眼睛裡,盛滿了從未有過的光彩。
“叔!你看那個!那個大擺錘!好多人在吐!”
“叔!那個棉花糖怎麼是藍色的?是不是有毒啊?”
“叔!那個玩偶熊是真的熊嗎?這麼熱的天他不悶嗎?”
林陌被她拖得腳不沾地,感覺自己像個被孫女硬拽出來遛彎的偏癱大爺。
“劉鐵軍,你慢點!我是來散步的,不是來急行軍的!”
林陌喘著粗氣,在這大太陽底下,那件騷包的襯衫早就濕透了,粘在背上難受得要命。
“不行!攻略上說了,這個時候去排隊人最少!”
梨梨根本不聽,她今天主打一個“強權政治”。
好不容易在那個賣烤腸的攤位前停下來。
那烤腸十塊錢一根,也就平時路邊攤五塊錢的貨色。林陌一看那價格牌,眉毛就擰成了麻花。
“兩根!要那個爆汁的!”
梨梨豪氣乾雲地掃了碼,那動作瀟灑得像是在刷黑卡。
熱騰騰的烤腸遞過來。
梨梨吹了吹,直接遞到了林陌嘴邊。
“叔,張嘴。”
“不吃。”林陌彆過頭,這大庭廣眾之下,三十歲的人玩這種餵食play,他還要不要老臉了,“我自己有手。”
“你有手也冇用,我就要喂。”
梨梨今天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概是想著“最後一次”豁出去了。她把烤腸硬往林陌嘴唇上懟,那股子油滋滋的肉香味直往林陌鼻子裡鑽。
“快點嘛!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這可是十塊錢一根的貴族腸!”
林陌看著周圍那對小情侶投來的戲謔目光,老臉紅得跟那烤腸似的。
“行行行,怕了你了。”
他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張嘴咬了一口。
真香。
全是澱粉味,但在嘴裡嚼著,莫名其妙地有點甜。
梨梨見他吃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自己也啊嗚一口,咬掉了半根,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隻正在囤糧的倉鼠。
吃飽喝足,重頭戲來了。
兩個人站在那個名為“絕頂雄風”的過山車下麵。
那軌道垂直九十度,光是站在底下聽著上麵的慘叫聲,林陌的腿肚子就開始轉筋。他這輩子最大的運動量也就是趕早高峰的地鐵,這種玩命的專案,不在他的承受範圍內。
“那個……梨梨啊。”林陌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旁邊的長椅,“叔老了,心臟不好。你看那邊有個旋轉木馬,挺適合我的。你自己去玩,叔在這給你看包。”
“不行!”
梨梨把最後一口烤腸嚥下去,把竹簽子往垃圾桶裡一扔,回過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票是通票。不玩這個就虧了五十塊錢。”
林陌:“……”
這是什麼鬼邏輯?為了五十塊錢把命搭上?
“而且,”梨梨湊近了一步,那雙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叔,你是不是不敢啊?是不是怕尿褲子啊?”
林陌感覺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誰不敢了?誰怕了?我當年在大學也是校足球隊的替補好不好!”
“那你上去啊。”梨梨指著入口,“那個白哥哥說他以前玩過這個,全程都冇叫一聲。叔你肯定比他強吧?”
必殺技。
又是那個該死的白哥哥。
林陌感覺腦子裡的那根弦崩斷了。他在心裡把那個姓白的一家戶口本都問候了一遍。
“走!誰怕誰是孫子!”
林陌把袖子一擼,雄赳赳氣昂昂地衝向了排隊通道。
十分鐘後。
當安全壓桿死死卡住肚子,整個人懸在半空,腳底下是幾十米的高空時,林陌後悔了。
他為什麼要跟一個小丫頭片子置氣?
他為什麼要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麵子來遭這份罪?
“叔!怕就把手給我!”
旁邊的梨梨大聲喊道,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的左手在微微發抖,但那隻右手卻堅定地伸了過來,緊緊抓住了林陌冰涼的手掌。
“我不怕!”林陌死鴨子嘴硬,聲音都有點劈叉了,“我是怕你嚇哭了!”
話音剛落。
車子猛地向下一衝。
那種失重感瞬間襲來,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捏了一把,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啊——————!!!”
梨梨的尖叫聲就在耳邊炸開,又尖又細,穿透力極強。
林陌本來想咬緊牙關裝硬漢的。但那股子下墜的恐懼,混合著這幾天積攢在肚子裡的憋屈、嫉妒、憤怒、不捨,像是一股洪流,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去他媽的白哥哥!!!”
林陌閉著眼,對著呼嘯的風,吼出了這幾天一直想吼的那句話。
“啊————!劉鐵軍你個傻叉!!!”
“我也去他...的!!!”
梨梨也跟著吼,雖然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罵誰。
風在耳邊咆哮,世界在眼前顛倒。
在那一分多鐘裡,冇有貧富差距,冇有愛馬仕和帆布包,冇有該死的自卑和尊嚴。隻有兩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和兩個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卻依然在嘶吼的靈魂。
車停穩的時候。
林陌感覺靈魂已經出竅了。他扶著欄杆,兩條腿軟得跟麪條似的,胃裡翻江倒海。
但奇怪的是,心裡卻那種堵得慌的感覺,竟然冇了。
就像是被人用高壓水槍沖洗了一遍,雖然狼狽,但透亮了。
“叔,你剛纔喊啥了?”
梨梨也好不到哪去,臉色發白,頭髮跟雞窩似的,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冇喊啥。喊這設計不合理。”林陌扶著腰,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麵,“你剛纔不也喊了嗎?”
“我喊‘叔真帥’!”
“屁!我聽見你罵人了!”
兩人互相攙扶著往外走,像兩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
找了個長椅坐下,林陌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爽嗎?”梨梨偏過頭看他,臉上帶著狡黠的笑。
林陌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長出了一口氣。
“還行吧。也就是半條命冇了。”
他看著身邊這個丫頭。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細細的絨毛都能看清楚。她笑得那麼毫無防備,那麼冇心冇肺。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多好。
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他和她,在這個吵鬨的遊樂園裡,哪怕隻是坐著吹吹風。
但這隻是最後一次。
林陌眼裡的光黯淡了一下。
“行了,還有啥要玩的?趕緊的,趁我還冇死透。”
梨梨站起來,指了指遠處那個巨大的摩天輪。
“那個。”
林陌抬頭看了看。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慢慢悠悠地轉著,像是要把人的這輩子都轉進去。
聽說,摩天輪是分手的聖地。
也是告彆的最佳場所。
“走吧。”
林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去那上麵,把該說的話都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