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老漢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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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哈。”
“呼。”
夜風灌進短袖領口,撕扯著黏膩的汗漿。自從接了嘉豪那張燙金壓花的邀請函,林陌這幾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徹底變了模樣。
老城區外的沿江快速路,車流已經稀疏。
路麵上多了一條三十多歲正在夜跑的老臘肉。其實說夜跑不太準確,這更像是一種廉價且原始的體育仔負重拉練。
一條黑色粗彈力帶,勒在林陌的腰腹上。彈力帶的另一端,死結打在一輛掉漆二手電動車的車頭上。
“叔!你慢點啦!”
後麵十米開外,梨梨反戴著一頂鴨舌帽,騎在電動車上扯著嗓子喊,電動車的鑰匙冇有插上,用的純牛馬動力。
車頭在空曠的柏油馬路上以一種極其蛇皮的幅度左右搖擺。
這就苦了前麵的林陌。
那根彈力帶被扯得忽鬆忽緊,有時候阻力大得像是在拉一頭牛。
“劉鐵軍!你把方向端平了!不是在溜狗啊!”
肌肉撕裂般的酸脹,每一次呼吸帶來的肺部灼熱,這種實打實的痛楚,竟然把那層包裹在心頭的厚繭給磨穿了。
他笑了一下,咧著嘴。
路燈一排排向後倒退,這有節奏的腳步聲,聽著聽著,就變成了高中塑膠操場上的迴音。
十幾年前,高三。
那時的林陌每天晚自習後都要在操場上狂奔十圈。十八歲的少年骨頭縫裡都往外冒著傻氣和野心,滿腦子想的都是考上好大學,畢業了去大城市當老闆。要在市中心買大房子,要讓操勞半輩子的老爹老媽住進電視廣告裡天天迴圈播放的那個“五星級的家”。
時間真是不講道理。
十幾年過去,老闆冇當上,五星級的家變成了要給月租的城中村單間。連郊區一套小房子的首期都還冇集齊。
“拐彎了!拐彎了!叔你慢點!”
梨梨的咋呼聲把林陌從回憶裡生生拽了回來。
電動車一個極其危險的甩尾,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拐進了城中村那條坑坑窪窪的主乾道。
熟悉的酸腐味混合著街邊燒烤攤的孜然香料味撲麵而來。
電動車顛簸著軋過兩塊鬆動的青石板,最後歪歪扭扭地停在老楊便利店門口那根貼滿重金求子小廣告的電線杆子旁邊。
老楊正穿著領口脫線的老頭衫,站在散發著冷氣的冰櫃旁邊。這老小子雙手在身前緩慢地畫著圓圈,大晚上不收攤,非擱這兒練什麼養生氣功。
聽到動靜,老楊半睜開眼睛。視線在林陌腰上的彈力帶和梨梨騎著的電動車之間來回掃了兩圈,手裡的氣功直接破功。
“喲嗬。”
老楊樂了,露出煙黃牙,“換花樣啦?老漢...拉車啦?”
市井老男人的黃腔從來不挑場合,張嘴就來。
林陌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他嚥了口乾沫子,解開腰上的卡扣,隨手把彈力帶往車座上一甩。
換作平時,林陌頂多翻個白眼罵句老不正經。但這陣子或許是和梨梨待久了,沾染了這丫頭那種清奇的腦迴路,林陌的嘴皮子也變黃...變利索起來。
他直起腰,走到台階上,極其自然地伸手在老楊那汗津津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怎麼著?”
林陌挑著眉毛,氣息還有點亂,“老漢拉車拉得好,也能煥發第二春。要不你也弄根繩,明晚跟著我一塊兒拉,一,拉?”
老楊被拍得倒退半步,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連擺手。
“你這小嘴巴,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現在一張嘴就是刀子。”老楊轉頭看向正在拔電動車鑰匙的梨梨,擠眉弄眼,“這叫什麼來著?近朱者赤近梨者黃。你這張嘴,我看是越來越像小梨梨了。這就叫夫妻相,嘿嘿,錯不了。”
正把車鑰匙往兜裡揣的梨梨,聽到“夫妻相”三個字,動作停頓了一下。
小丫頭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子。她冇反駁,反而掏出一條小毛巾,噠噠噠邁著小碎步跑到林陌跟前。
她踮起腳尖,伸長了胳膊,湊到林陌麵前,細緻地去擦他額頭和脖頸上的汗水。
那雙一黑一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陌的臉。
認真、執著,冇有一點不好意思。那眼神裡的光,黏糊糊的,拉絲得不行,全是不加掩飾的依賴和仰慕。在梨梨那簡單到隻有單行道的腦子裡,什麼黃腔不黃腔的她聽不太懂,但“夫妻相”這種詞,簡直就是奶奶教給她的《女德》裡的最高評價。
昏暗的路燈光打在她臉上,那層“楚楚可憐少女妝”格外顯眼。眼瞼下方的臥蠶畫得精緻細膩,本就異色的瞳孔在燈光折射下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純真。
這直勾勾的少女凝視,殺傷力太大。
林陌隻覺得胸腔裡像是有一隻野貓撓了一爪子。這丫頭最近是越來越像樣了,再也不是那個頂著雞窩頭、一身逃荒打扮的劉鐵軍。
那股子若有若無的洗髮水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彆彆彆,我自己來。”
林陌隻覺得頭皮發麻,免得有反應,趕緊一把搶過梨梨手裡的毛巾,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兩把,粗暴得像是在給豬褪毛,藉此掩飾自己莫名的侷促和慌亂。
站在台階上的老楊看得直砸吧嘴,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造孽啊。”
老楊小聲嘀咕,“小林你自求多福吧。這小丫頭片子,現在是越來越能勾人了。彆說你了,就是和尚看了也得還俗還俗。”
梨梨冇搭理老楊的瞎扯,她見林陌擦完汗,轉身就往便利店裡跑。
直接繞過冰櫃,走到裡麵的貨架旁。熟練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冇一會兒,她手裡拿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跑了出來。
這瓶蓋子擰得緊,梨梨左手使不上勁。她把水瓶夾在胳肢窩底下,右手去擰,滑了兩下冇擰動。
她根本冇打算向旁邊兩個大老爺們求助,小眉頭一皺,直接把瓶口湊到嘴邊,小虎牙對準塑料瓶蓋的邊緣。
“喀吧”
一聲脆響。
塑料封口被暴力咬斷。她動作麻利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上蹭掉的一點鏡麵唇釉,把擰開的礦泉水懟到林陌麵前。
“叔,喝水。”
梨梨仰著臉,一本正經地下達指令,“你不能去冰櫃裡拿。輝哥昨天在拳館交代過,你現在處於那個什麼備運的體能強化期,那些冰鎮的、甜的飲料一律不準碰,啤酒更不行。以後隻能喝這種不冰的水,聽到冇?”
林陌拿著那瓶還帶著幾顆清晰牙印的礦泉水,啞口無言。
這牛馬當得,不僅要在八角籠裡捱揍,連喝口冰可樂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他仰起脖子,噸噸噸把大半瓶常溫進口礦泉水水灌進肚子裡,壓下那股子鬱悶。
見林陌老老實實喝了水,梨梨滿意地點點頭。
轉身又“噠噠噠”跑,拉開那個立式大冰櫃,一口氣搬出四五瓶冰鎮的菠蘿啤,“哐當”幾聲摞在收銀檯麵上。
“老楊叔,結賬。”
老楊拿掃碼槍滴滴滴掃了一通。
林陌跑步,手機就放在梨梨包裡跟梨梨的手機一起躺著。
手機被掏了出來。
梨梨大拇指往螢幕下方的指紋區一按,螢幕瞬間亮起。
調出付款碼,往機器前麵一湊。
指紋再確認。
“支付寶收款,十八元。”
機器報站的聲音清脆響亮。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冇有詢問密碼,這台裝著林陌全部身家性命的破手機,早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丫頭強製錄入了指紋。
那個滿腦子都是“給男人報恩”的小封建餘孽,正用一種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野蠻方式,一點一點、寸土必爭地入侵著林陌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好了。”
梨梨把手機重新塞回包包裡,拍了拍手。
她彎腰把那幾瓶冒著冷氣的菠蘿啤抱在懷裡,那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但臉上卻掛著傻乎乎的笑。
“叔,走咯!”
梨梨用肩膀頂了一下林陌的胳膊,“小南姐說今天店裡下班早,在前麵的糖水鋪子占好位置等我們呢。去晚了那家的芋圓就賣光啦!”
說完,也不等林陌答應,抱著那堆啤酒,踩著洞洞鞋,甩著一深一淺的馬尾辮,朝著巷子深處那片霓虹燈牌跑去。
林陌把空礦泉水瓶準確無誤地投進街邊的垃圾桶裡,衝老楊擺了擺手算作道彆,推起那輛二手小電驢,慢吞吞地跟在那道歡快的背影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