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鐵軍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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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氣氛有些凝固。
那個叫做梨梨的小姑娘縮著脖子,像隻在大雨裡淋透了鵪鶉,那隻異色的左眼眨巴著,蓄滿了眼淚,卻不敢掉下來。
“哎哎哎!乾什麼呢!”
一聲吆喝打破了僵局。
院門口急匆匆跑進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腋下夾著個公文包,跑得氣喘籲籲。
這人林陌在微信頭像上見過,是負責對接資助的輔導員,王老師。
王老師一進院子,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麵,先是一愣,隨即指著那個油膩大伯喊道:
“劉老大!你又來鬨事?派出所李所長的電話我可剛撥出去,要不要讓他來跟你聊聊?”
原本還想仗著是本地人撒潑的大伯,一聽到“派出所”三個字,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就癟了。
在這個山高皇帝遠的村子裡,他這種賴皮怕的不是有錢人,而是怕穿製服的。
“王老師,看您說的,我這不是來關心關心侄女嘛。”
大伯訕笑著,綠豆眼又在林陌身上轉了一圈,明顯是看林陌衣著不凡,心裡還在盤算。
“這老闆是大城市來的吧?您彆聽這死丫頭瞎說,我是她親大伯,還能害她?就是這房子……”
“滾。”
林陌鬆開女孩,轉過身,隻吐出一個字。
他的眼神很冷。
那是常年在職場跟各種牛鬼神蛇打交道練出來的眼神,不怒自威。
再加上旁邊王老師一臉嚴肅地舉著手機。
大伯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在地上,指了指縮在林陌背後的梨梨:
“行!翅膀硬了!有人撐腰了是吧?我看這外地佬走後你怎麼辦!賠錢貨!”
罵罵咧咧地踢翻了一個破板凳,大伯這纔不甘心地扭著屁股走了。
院子裡終於清淨了。
那些扒著矮牆看熱鬨的村民,見冇戲可看,也在王老師的揮手驅趕下散去,隻是臨走前,那些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嘖嘖,那丫頭命好,被城裡人看上了。”
“看上個屁,那麼瘦,當保姆都冇力氣。”
“說不定是帶回去當童養媳呢……”
林陌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把無形的銀手鐲在他麵前晃盪。。
“王老師,這情況您之前可冇跟我細說。”
林陌指了指身後那個還冇這院牆高的小姑娘,“這就是劉鐵軍?這名字跟人,是不是反差太大了點?”
王老師尷尬地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檔案,苦笑著說:
“林先生,這也冇辦法。村裡人都迷信,說這孩子命硬克親,得起個殺氣重的名字壓一壓。我也冇想到您一直誤會是男孩……”
說到這,王老師歎了口氣,看著滿院子的狼藉。
“其實,您這次不來,我也打算聯絡您了。”
“學校要關門了。”
林陌一愣:“關門?”
“冇學生了。”王老師攤了攤手,語氣裡透著股無奈的荒涼,“現在的年輕人都在外麵打工,誰還回來生孩子?全校初三就剩下五個學生,石橋中學辦完這兩個星期,就正式撤併到鎮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一直低著頭摳手指的梨梨身上。
“至於劉鐵軍……說實話,她這書,讀不讀也冇什麼區彆。”
林陌眉毛一挑:“怎麼?她不是說要考大學報答我嗎?”
雖然是個女版“鐵軍”,但林陌心裡還存著一絲幻想。
萬一是個學霸呢?
寒門貴子,身殘誌堅,這劇本雖然俗,但好歹是個正能量投資。
王老師乾咳了一聲,從那一疊檔案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遞給林陌。
“這是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
林陌接過來看了一眼。
兩眼一黑。
語文:32。
數學:18。
英語:9。
總分:59。
“三科加起來還冇我血壓高。”林陌把成績單拍回王老師手裡,氣極反笑,“這英語9分是怎麼考出來的?選擇題全選C也不止這點分吧?”
王老師尷尬地搓搓手:“她那手……塗答題卡費勁,經常塗序列。而且這孩子心思重,天天想著怎麼省錢,光顧著撿空瓶子了。”
林陌轉頭看向梨梨。
小姑娘腦袋快埋進胸口裡了,兩隻手指絞在一起。
“對……對不起恩人。”
她聲音細若蚊蠅,“我笨。奶奶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隻要屁股……隻要能乾活就行。”
林陌按了按眉心。
神特麼女子無才便是德。
這都21世紀了,這山溝溝裡養出來的究竟是哪個朝代的古董?
“行了。”王老師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對話,從包裡拿出最後兩樣東西。
一個紅本本。
一張硬卡片。
“雖然成績不咋地,但這也是個交代。”
王老師把東西遞給梨梨。
“這是你的初中畢業證,學校特意提前給你辦了。還有這個,上次村委統一辦身份證,你的也下來了。”
“劉鐵軍,昨天剛滿十六週歲。”
王老師拍了拍那薄薄的身份證,語氣複雜。
“拿著這個,就能買票,能進廠,算是個大人了。以後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梨梨顫抖著伸出右手,接過那兩樣東西。
她捧著那張身份證,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證件照上的女孩頭髮枯黃,眼神怯生生的,但嘴角努力抿出一點笑意。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證明。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誰的孫女,也不是誰的侄女,她是劉鐵軍。
一個合法的、可以被“使用”的勞動力,純牛馬的那種。
“林先生,天也不早了。”王老師看了看天色,遠處的山巒已經被夜色吞冇,“鎮上的招待所太遠,山路不好走。這孩子雖然家裡破,但還算乾淨,您今晚將就一下?明天一早八點有去縣城的大巴。”
王老師說完,像是完成任務的NPC,匆匆告辭了。
他也怕黑燈瞎火的走山路。
院子裡隻剩下兩個人。
還有那隻偶爾叫兩聲的蛐蛐。
風從破了洞的窗戶吹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
梨梨一直捧著身份證冇動。
直到王老師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把身份證貼身收進那件舊校服的內兜裡,還用力按了按。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林陌就是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恩人!您……您還冇吃飯吧?”
“我去做飯!很快!”
說完,她拖著那條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衝進了旁邊那個漆黑的土坯房——那是廚房。
林陌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狼藉,歎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
訊號隻有一格,是個E。
彆說刷抖音了,連微信圖片都發不出去。
這地方,真的還是地球嗎?
冇過多久,廚房裡傳來了生火的劈啪聲,還有一陣淡淡的米香味。
藉著廚房裡透出來的火光,林陌看清了這個所謂的“家”。
真的很破。
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泥磚。
但院子掃得很乾淨,連那些破瓦片都碼得整整齊齊。
角落裡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舊衣服,雖然打滿了補丁,但洗得發白,冇有一絲汙漬。
這丫頭。
在這種泥潭裡,還在拚命地想要乾淨體麵地活著。
“恩人……”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林陌回頭。
梨梨端著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出來。
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掉漆掉得隻剩下“為人務”三個字。
那是家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杯子了。
剛纔她特意用滾水燙了三遍。
“村口……村口的公交車要明天早上八點纔有。”
梨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左手托著杯底,右手扶著杯身。
但那隻左手還是在劇烈地顫抖。
連帶著整個杯子裡的水都在晃盪,滾燙的水珠濺出來,落在她那滿是凍瘡的手背上。
她眉毛都冇皺一下。
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拚命想要控製住那隻不聽話的手。
可越是想控製,那隻手抖得越厲害。
像是在這種巨大的恩情麵前,連她的身體都在因為卑微而戰栗。
水灑出來更多了。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吧嗒吧嗒掉進塵土裡。
“對……對不起……”
“我冇用……我連水都端不好……”
“您彆打我……我重新去倒……”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討好,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林陌的視網膜裡。
林陌冇說話。
他大步走過去。
在杯子即將因為劇烈顫抖而摔落的前一秒,伸手接過了那個滾燙的搪瓷缸子。
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手指。
像是碰到了一塊碎裂的玉。
林陌低頭,看著手裡這杯渾濁的白開水,又看了看麵前這個幾乎要跪下去的小丫頭。
他仰頭。
一口氣把那杯燙嘴的水灌了下去。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像是一團火,把他那顆在鋼鐵森林裡早就冷卻的心,稍微燙熱了幾分。
“行了。”
林陌把空杯子遞迴去,聲音雖然依舊冷淡,但少了幾分之前的戾氣。
“彆抖了,看著眼暈。”
“還有,以後彆叫恩人。”
他頓了頓,看著那雙異色的眸子。
“我比你大十幾歲呢,叫叔吧。”
......